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幾個將領低低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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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壓得極低,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金芝公主的臉漲得通紅,銀甲下的肩膀在微微發顫。
她也想發作,也想將杜微拖出去斬首示眾。
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而且營帳內的將領們都在看著,若是出手,很容易寒了將士們的心。
為了大局,她只能暫且忍耐。
方垕半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嘴角掛著一抹陰謀得逞的弧度,顯然對這場鬧劇樂見其成。
柴進站在原地,迅速判斷眼下的形勢,以及杜微恨意的來源。
他感覺,杜微身上的恨意,並不全是是對外人的警惕,更多的是一種被搶了東西的憤怒。
而是...這傢伙……對金芝公主有意思。
柴進在心底快速盤算了一圈。
昨夜,他跟金芝公主的密談,顯然是被杜微安排的眼線,傳到了杜微的耳朵里。
所以...杜微才會在第一次見他,就爆發出如此強烈的敵意。
「這位將軍。」
柴進朝著杜微拱了拱手,氣度雍容,舉止優雅,聲音之中,滿是鎮定和從容。
周邊的笑聲暫時停下,所有人都將目光看向二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杜微轉過頭瞪他,「你叫誰將軍?老子是南朝護國先鋒杜微,你一個睦州來的野種,也配跟老子講話?」
柴進沒有退讓,也沒有動怒。
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身,面朝殿內所有人,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茶樓里閒聊。
「杜將軍說小人是細作,小人無話可說。」
「但杜將軍方才提到,從睦州到清溪洞要穿過齊軍三道封鎖線。」
「小人倒想請教將軍……這三道封鎖線,分別設在何處?」
杜微一愣。
他嘴巴張了張,沒有立刻回答。
「第一道在……在……」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知道。
他是清溪洞的守將,從未出過這片山谷,齊軍在外頭設了幾道封鎖線,具體在哪個位置,他根本就不清楚。
柴進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第一道,在睦州城南三十里的桐樹嶺,齊軍設了一個百人哨卡,日夜輪換,專查過往行商。」
「第二道,在桐樹嶺往南八十里的青峰渡口,水路陸路各有一隊斥候巡邏,逢船必查。」
「第三道,在清溪洞外圍二十里的鴉鳴谷,這一道最嚴,是岳飛的親兵營直接駐守,明暗哨加起來不下三百人。」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地名和數字都信手拈來,顯然是諳熟於胸。
殿內的將領們停止了竊笑,開始互相對視。
因為柴進說的這些東西,他們當中不少人是知道的。
前線的斥候零星送回來過類似的消息,只是從來沒有人像眼前這個柯引這樣,把三道封鎖線的位置和兵力說得如此完整。
金芝公主的眼睛亮了起來。
方垕半眯的眼睛也徹底睜開了,坐直了身子。
「杜將軍。」
柴進看著漲紅了臉的杜微,語氣依然平和。
「如果小人是岳飛派來的細作,小人為什麼要把齊軍的封鎖線告訴你們?」
杜微被噎住了。
他嘴裡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你這是故意說給我們聽的,好讓我們信你!」
「將軍高見。」
柴進笑了笑。
「那小人再多說幾句,讓將軍繼續高見。」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殿內懸掛的那幅粗略堪輿圖前。
「杜將軍負責清溪洞東面谷口的防務,對吧?」
杜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駐防位置,對於跟金芝公主談了半夜的小白臉子來說,並不算什麼秘密。
柴進繼續說道,「東面谷口,你設了三道拒馬和兩排鹿角,弓箭手分列兩側山壁上的射擊平台,另有一百人的預備隊藏在谷口後方的暗洞裡。你不覺得...你這是在玩兒火嗎?」
杜微勃然大怒,「你說誰玩火?老子跟隨聖公多年,仗打了不知道多少,難道還不如你個靠臉的?」
柴進很有風度,沒有直接回應,而是用手指在地圖上比了一下,清朗的聲音,在山洞內響起。
「這套布防,死守足夠了,但有三個致命的漏洞。」
「第一,你的弓箭手在山壁上,射界雖廣,但背後沒有遮擋,齊軍若從山脊繞行到弓手背後投擲火油罐,弓手無處可退,會被活活燒死在平台上。」
「第二,你的預備隊藏在暗洞裡,暗洞只有一個出口。齊軍不需要打進去,只需要用濕柴堵住洞口放煙,一百號人悶都悶死了。」
「第三……」
柴進的手指點在了谷口正中央的位置。
「你那三道拒馬之間的間距太近了,不到三丈。齊軍的投石車射程在一百五十步以上,一顆石彈下來,三道拒馬會被串成一條線。」
「間距太近,等於你把三道防線變成了一道。」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杜微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張著嘴,喉頭上下滾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柴進說的每一條,都是對的。
不是那種模稜兩可的對,而是身經百戰的精銳將帥,才能有的細微操作。
他本來覺得,岳飛不敢輕易攻擊清溪洞,所以布防也就是意思意思,根本沒有花費多少心思。
這柯引光是聽金芝公主講講,便能發覺他這麼多破綻?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這個叫柯引的傢伙,是真的有本事!
杜微的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腰間的刀柄。
他不想承認,但他心裡頭已經怕了。
不是怕柯引的武藝,而是怕他的腦子。
眼下,南朝風雨飄搖,金芝公主獨木難支。
若是有人,能夠幫助她頂住岳飛的壓力,那金芝公主的芳心會飛向何方,連傻子都能想明白!
「公主殿下!」
杜微扭過頭看向金芝公主,青筋暴跳。
「就算這廝說得頭頭是道,那也不能證明他不是細作!一個商人的養子,一個野種,對打仗如此頭頭是道,一定是齊軍的高級探子!」
「末將請旨,將此人就地斬殺,以絕後患!」
說著他抽出了腰間的刀。
刀光在昏暗的溶洞裡一閃,寒氣逼人。
柴進站在原地,看著那柄刀,一動不動,像是心中,早已經有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