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武松把哈迷蚩拎進將軍府大堂的時候,哈迷蚩的腳尖離地面差著半尺,兩條腿像吊在風裡的破布條一樣晃蕩。
「砰!」
哈迷蚩被摔在青磚地面上,後腦勺磕出一聲悶響,眼前金星亂冒,嘴裡咸腥腥的,一口血沫子順著嘴角淌下來。
他趴在地上緩了好一陣,耳朵里嗡嗡響,好半天才把眼前的重影合成一個。
然後他看見了一雙靴子。
那雙靴子上繡著金線,靴面的皮子雖然髒了,可那種質地和圖案,他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金國皇族宗室才有資格穿的靴子。
哈迷蚩的心臟猛跳了兩下,脖子用力抬起,往上看。
靴子上面是一條繡著金絲暗紋的袍子,袍子上面是一張他做夢都在想著怎麼救出來的臉。
完顏宗弼!
四太子完顏宗弼,居然活生生站在大堂里!
哈迷蚩的眼眶一熱,鼻子一酸,兩行濁淚嘩地就下來了。
四太子沒死!
四太子還活著!
這是哈迷蚩清醒過來之後,腦子裡冒出來的唯一念頭。
緊跟著第二個念頭也冒了出來,太子站在這堂里,手上沒有枷鎖,腳上沒有鐐銬,這說明什麼?
說明太子已經脫困,正在等一個反殺的時機!
想到這裡,哈迷蚩渾身的血一下子熱了起來。
他嘴巴張開,一口帶血的唾沫還沒咽下去,嗓子眼兒里已經攢足了勁兒。
「殿下!殿……」
還不等他喊完,完顏宗弼就動了。
堂內的油燈閃爍,將完顏宗弼臉上的表情都映得纖毫畢現。
他粗獷的臉龐上,寫滿了卑微到了骨子裡的神色。
他的兩隻眼睛低垂,眉毛耷拉,嘴角微微抿起,整個人縮著脖子,身形都比哈迷蚩記憶里矮了一截。
完顏宗「刺溜」一下滑了出去。
兩條腿跪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動,身子借著慣性往前滑了足有兩丈遠,膝蓋在磚面上磨出了兩道白印子。
不偏不倚,停在武松的戰靴前。
「砰!」
額頭撞在磚面上,聲音又悶又響。
「孩兒拜見義父!」
這六個字從完顏宗弼嘴裡喊出來的時候,聲音洪亮如鍾,沒有半分含糊,沒有半分猶豫。
熟練...太熟練了...
熟練到,像是練了無數遍。
哈迷蚩趴在地上,嘴巴大張著,剛才攢在嗓子裡的那股勁兒像是被人一棍子捅散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義父?
四太子完顏宗弼,管武松叫義父?
堂堂大金國太祖阿骨打的親生兒子,金國最精銳騎兵「鐵浮屠」的最高統帥,女真族最驍勇善戰的四太子,管一個漢人皇帝叫義父?
哈迷蚩覺得自己的腦子,碎了。
堂內靜得落針可聞。
武松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跪在腳前的完顏宗弼,嘴角慢慢揚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中,滿是戲謔的味道。
他的右手抬起來,落在完顏宗弼的頭頂,那動作,就像是在撫摸一條大型獵犬的腦袋一樣,慢悠悠地揉了兩下。
「起來吧。」
完顏宗弼的聲音從地面上悶悶地傳來。
「謝義父。」
他站起來的動作也規規矩矩的,先收左腿,再收右腿,雙手垂在身側,退到武松的右後方站好,全程腰彎著,頭低著,活脫脫一個守規矩的好兒子。
哈迷蚩的眼珠子從完顏宗弼的身上移到武松的臉上,又從武松的臉上移回完顏宗弼的身上,來來回回掃了好幾個來回。
一直掃到康捷那張醜臉湊到他面前,一根黑鐵棍杵在他鼻尖上。
「看夠了沒有?」
康捷的聲音中,滿是自豪的味道。
「你家太子可比你懂規矩多了,人家知道什麼叫識時務。」
哈迷蚩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不……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武鬆開口了,吐字清晰,字正腔圓。
他走到案幾後面坐下來,順手端起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救的人,在你帶著兩萬大軍入套之前,就已經跪在這兒給朕磕過頭了。」
哈迷蚩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的抽了一鞭子。
「你那個策反張翔的計策,朕從頭到尾看了個全。」
武松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
哈迷蚩趴在地上,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他拼命回想從頭到尾的每一個環節,巴圖魯和額爾敦的傷,張翔破廟裡的哭訴,那封充滿貪慾的密信,北門留下的那道縫。
每一個環節都像是真的,可每一個環節又全都是假的。
「破廟裡那場戲,詞兒也是朕寫的,你別說張翔他們演得還湊合,比朕想像中好那麼一點點。」
哈迷蚩的腦袋一寸一寸地垂了下去。
「那封信上的數兒,金子多少兩,美妾多少個,全是朕一筆一筆算好了讓張翔抄上去的。」
哈迷蚩的牙關咬得咯咯響,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兩萬大金精銳……兩萬鐵騎啊……
就因為他的輕敵冒進,就因為他立功心切,就因為他急於救出完顏宗弼,損失殆盡。
他哈迷蚩,一生效忠大金。
卻萬萬沒想到,會成為大金的千古罪人!
而武松,則是親手毀掉大金兩萬精銳鐵騎,斷了大金國運的生死大仇!
可現在...他一直效忠的四太子完顏宗弼,居然恭順的認賊作父了!
這讓哈迷蚩,如何能夠接受的了?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武松身旁的完顏宗弼。
完顏宗弼的腦袋低垂,像是要把頭埋進土裡,原本英武的臉龐上,此刻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傲氣。
只剩下一種被徹底馴服之後才有的順從。
那模樣,讓哈迷蚩想到被主人打服了的狼狗。
哈迷蚩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跟著完顏宗弼出生入死十幾年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四太子的脾性。
驕傲,自負,寧折不彎。
可現在,這個驕傲到骨子裡的人,在一個漢人皇帝面前,連頭都不敢抬。
武松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不,這個問題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哈迷蚩,在能把完顏宗弼都馴服了的武松眼裡,又算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