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並肩步出老宅，身後議論聲此起彼伏，圍繞著那一劍破夜、一戰定局。他們穿過人群，進了街角那家「棲雲客棧」，在二樓雅間落座，茶未涼，話已起。
「贏公子，此劍一出，江湖怕要翻天。」雄霸端起粗陶碗，吹了口氣，「盯著它的人，不會只來一個。」
贏玄將九霄繯月劍橫放於木桌之上。劍身映著窗縫漏進來的微光，也映出他下頜繃緊的線條：「雄幫主說得透亮。幕後之人，圖謀絕非一劍。黃姑娘——丐幫消息靈通，能否借貴幫之力，順藤摸瓜？」
黃蓉指尖輕叩桌面，唇角微揚：「贏公子放心。今夜子時前，第一批線報，必送到你案頭。」
客棧里，江湖人三五成群，話頭全繞著贏玄打轉。一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端起粗陶酒碗，朝贏玄揚了揚，嗓門敞亮：「贏公子！年紀輕輕手握九霄繯月劍，身手更是沒得挑——真真是我輩仰望的榜樣！日後若有差遣，李某第一個挺身而出！」
贏玄頷首一笑：「承蒙壯士抬愛，在下銘記於心。真到用得上各位的時候，定不客氣。」
夜色沉下來，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酒香混著人聲在樑柱間浮蕩，熱鬧里壓著股暗勁。忽聽門外風響，一名丐幫弟子衣襟帶塵，直衝進來，撲到黃蓉跟前，俯身低語數句。黃蓉面色一緊，抬眼望向贏玄與雄霸。
「贏公子，雄幫主——事態確如所料。」她聲音放得極輕，卻字字清晰，「這把九霄繯月劍，牽出了樁二十年前的舊案，據說和那位早已杳無蹤跡的武林傳奇人物，脫不了干係。」
雄霸掌心重重拍在桌沿，木紋震顫：「好啊，原來底下還埋著這麼深的根！贏玄，你打算怎麼走下一步？」
贏玄手指緩緩撫過劍鞘，指節分明：「路再難，也得踩實了往前走。這秘密若不揭穿，江湖永無寧日。雄幫主，黃姑娘——你們可願同行？」
兩人目光一碰，齊聲應道：「贏公子既拔劍，我等豈能袖手？」
滿堂譁然。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攥緊酒碗，更有人直接吼出聲來：「贏公子為武林清障，我等豈能縮在後頭？刀山火海，隨行便是！」
喧聲未落，贏玄已起身。九霄繯月劍在燈下泛出一線青白寒光，他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聲不高，卻穩如磐石：「諸位豪傑，此事非一人之事，亦非一派之責。若有人願與我同赴險地，生死不計——贏玄在此，謝過！」
那灰衣俠士再度舉碗，酒液微漾：「李某早把『義』字刻在骨頭上！今日不為私利，不圖虛名，就為江湖該有的那口正氣——我先隨贏公子踏出去！」四下應和如潮，碗盞相擊之聲噼啪作響。
雄霸抬手壓了壓嘈雜：「那就分頭行事。贏玄，你隨丐幫弟子順線索追查那位傳奇人物；黃姑娘與我，即刻聯絡各門各派，盯緊暗處那些不安分的動靜。」
黃蓉指尖輕點桌面，眉梢微凝：「還有這把劍——它為何偏偏此時現身？又為何落在贏公子手中？丐幫弟子已在舊檔里翻出幾處蛛絲馬跡，我們須連夜理清。」
燭火搖曳，人影晃動。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默然握刀，更多人只是靜靜坐著，但腰杆都挺得筆直。那一腔血性，不靠喊，全寫在眼裡。
更深露重，眾人猶未散去。忽見門口人影一晃，一位老者佝僂而入，衣衫洗得發白，臉上溝壑縱橫。他一步步挪到贏玄面前，從貼身衣袋裡掏出一塊泛黃破帛，抖得厲害。
「贏公子……」他聲音沙啞，像枯枝刮過石板，「這東西，是我在雁盪山一座塌廟的神龕底下摸出來的。上面畫的、寫的……好像跟九霄繯月劍，跟那人，都有牽連。」
贏玄雙手接過。帛面斑駁，墨跡洇開，幾處圖紋卻鋒利如鉤。他屏息細看，心頭猛地一沉。雄霸與黃蓉立刻湊近，三人肩並著肩，影子投在牆上，凝成一道沉默的弧。
「權謀只是浮沫。」雄霸盯著帛上一處隱秘標記，聲音低沉，「水底攪動的，怕是一條蟄伏多年的蛟。」
黃蓉指尖停在一行殘字上，唇線繃緊：「既知是蛟，便不能讓它再潛下去。正道二字，從來不是掛在嘴上的。」
贏玄指尖停在圖紋交匯處，那線條蜿蜒如龍脊，又似一道未合的裂口。他眉峰聚攏，目光沉進帛中，仿佛要鑿開二十年厚的塵土——只為看清那個名字，如何被時光抹去，又為何在此刻呼之欲出。
「這圖……」黃蓉忽然輕聲道，「像是一張路引。而這裡標註的地名——『九霄秘境』，古籍里從無記載。」
雄霸目光掃過殘卷，語氣低沉：「這圖上標記的『九霄秘境』，咱們非去不可。贏玄，你怎麼看？」
贏玄頷首：「該去。既然九霄繯月劍與秘境本是一體，順藤摸瓜，說不定就能揪出幕後那隻黑手。」
客棧里原本嘈雜的人聲霎時靜了半拍。那些挎刀佩劍、風塵未洗的江湖人紛紛側耳，眼神灼灼。灰衣俠士李某一抱拳，聲音清越：「贏公子，李某願效犬馬之勞，同赴此行！」
話音未落，四下里應者如潮——抱拳的、拔刀的、拍案而起的，一張張臉寫滿熱望，仿佛不是闖險地，而是赴一場久等的約。
次日天光初透，贏玄、雄霸、黃蓉已整裝待發。身後跟著二十餘位各懷絕技的江湖兒女，或背長弓，或負古琴，或袖藏暗器，皆按圖索驥，向西北而去。沿途百姓駐足張望，有人嘖嘖稱奇，說這群人膽氣比山還硬；也有人踮腳遠眺，只盼多看幾眼，沾點俠氣。
數日後，眾人立於一處荒谷口。霧濃得化不開，濕氣沁衣。抬眼望去，谷口石壁上赫然鑿著一幅紋樣——與殘卷所繪分毫不差。
「贏公子，裡頭是龍潭還是虎穴，眼下誰也說不準。」雄霸壓低聲音提醒。
黃蓉嘴角微揚，青絲拂過肩頭：「有你們在，便是閻羅殿前走一遭，我也笑著進去。」
贏玄反手抽出九霄繯月劍，寒光自刃尖遊走，直指霧中幽深入口。他屏息片刻，朗聲道：「諸位，隨我入谷——真相，就藏在這九霄深處！」
群聲震鼓，如雷貫耳。贏玄邁步先行，袍角翻飛；眾人魚貫而入，腳步鏗鏘。
霧氣在身側翻湧，忽有隱約迴響自谷底浮起，似鍾非鍾，似磬非磬。贏玄掌中長劍泛起冷冷青輝，映亮一張張毫無猶疑的臉。
谷內豁然開朗。岩壁嶙峋，密布蝕刻——有盤曲如蛇的符文，有騰躍欲飛的異獸，還有星軌般流轉的線條，無聲訴說著早已失傳的歲月。他們依圖緩進，幾次險陷斷崖、誤觸流沙，幸而黃蓉拆解機關如翻書，雄霸掌風劈開亂石如裂帛，旁人或搭繩索、或辨風向、或以血試毒……人人出手，處處生路。
李某撫著腰間舊劍，嘆道：「贏公子，這地方不單險，還透著一股活氣——像它一直在等我們來。」
贏玄目視前方，聲沉如鐵：「等我們的，未必是善客。越近核心，越要睜大雙眼。」
行至一道隱在藤蔓後的窄洞，眾人撥開枯枝，見石台上靜臥一冊殘卷。紙頁脆黃，墨跡漫漶，卻清楚記著：九霄繯月劍非兵，乃鑰；非刃，乃引。唯有持劍者心念純正、氣血相契，方能啟封秘境最深處那扇門。
贏玄指尖摩挲劍脊，指節微白。他沒說話，只是把劍握得更緊了些。
再往前行，雲海忽裂——一座巨宮懸於千仞絕壁之上，檐角挑星，琉璃吞光，連風都繞著它打旋。
「九霄神宮？！」一名青衫劍客失聲低呼，手中長劍竟嗡嗡輕顫。
神宮門前，銅門緊閉，門上陣圖繁複如織。眾人俯身細察，黃蓉忽抬手一點右下角一枚隱晦星點：「贏公子，劍來。此陣，需以劍心為引，以劍鳴為契。」
贏玄一步踏前，劍鋒斜舉。剎那間，清輝暴漲，如月破雲，整座陣圖隨之亮起銀線。他手腕輕轉，劍氣如絲纏繞圖紋——轟隆！兩扇巨門徐徐洞開，聲若遠古嘆息。
人群里一位白髮老者激動得鬚髮皆顫，攥著身邊後生的手腕直抖：「活到七十，今日才算開了眼！」
門開處，一股蒼涼浩蕩之氣撲面而來，吹得衣袍獵獵。贏玄當先跨檻，雄霸緊隨其左，黃蓉執扇立右，身後數十條身影齊齊邁步，踏入那光塵浮動的穹頂之下。
「諸位，」贏玄回望眾人，眸光如刃，「武林的命脈，此刻就在我們腳下。這一程，不為名，不為利，只為守住這江湖的根。」
眾人跨過九霄神宮門檻，眼前豁然一震。殿內金光涌動，穹頂似綴滿星子，明明滅滅；粗壯石柱直抵高處，滿刻古奧符紋與蒼勁圖騰，肅穆中透著不可測的深意。
「這地方，連呼吸都像踩在靈脈上。」灰衣俠士李某低語，聲音撞上四壁，嗡嗡餘響，引得旁人默默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