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拐子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
可他沒有慌得太明顯。
反倒嘆了一口氣。
「江總工,你們這是把事情往大了鬧。」
江渝看他。
「不是我們鬧大。」
「是你們把手伸太長。」
劉拐子搖頭。
「你們這些有單位的人,不懂底下苦。」
「誰家沒幾本爛帳?」
「誰家沒幾個難處?」
「我幫拆遷辦跑腿,也就是混口飯。」
霍沉淵冷聲。
「混飯需要給人標『可用』?」
劉拐子臉皮抽了一下。
「那不是我寫的。」
「倉庫這麼多人進出。」
「你們不能什麼都扣我頭上。」
章主任這時來了。
他是拆遷辦的人。
穿著幹部裝。
頭髮梳得很齊。
臉上帶著疲憊。
像是真被這一攤爛事拖累了。
「霍隊,江總工。」
「這倉庫是臨時借用。」
「底下人做事粗。」
「名單寫得難聽,我回去批評。」
江渝把那頁紙放到桌上。
「批評?」
「一個女同志名字旁邊寫『可用』。」
「你準備怎麼批評?」
章主任嘆氣。
「江總工,群眾工作複雜。」
「有些人家情況特殊。」
「我們標註,是為了重點幫扶。」
霍振山忍不住。
「幫扶為什麼藏在廢倉庫?」
章主任看向他。
「霍工,你搞地質。」
「不懂基層。」
霍振山臉漲紅。
江渝冷聲。
「別拿基層當遮羞布。」
章主任臉色沉了一點。
「江總工,說話別太沖。」
「修路要靠地方配合。」
「你們把人都得罪光,後面還怎麼幹?」
霍沉淵看他。
「靠威脅配合?」
章主任嘴角繃住。
半晌才笑。
「霍隊這話重了。」
「晚上有個協調會。」
「居民代表、施工隊、項目辦都來。」
「大家把話攤開講。」
他看向江渝。
「江總工也來。」
江渝道:「可以。」
章主任又看向霍沉淵。
「霍隊也最好來。」
「你是現場安全負責人。」
「群眾都怕當兵的壓人。」
「你露個面,話也好說。」
霍沉淵沒立刻答。
江渝看了他一眼。
霍沉淵道:「我去。」
章主任笑了。
「那就好。」
協調會開到夜裡。
地點就在坡後廢倉庫外的空棚。
煤油燈掛了兩盞。
風一吹,燈影亂晃。
居民代表坐一邊。
施工隊坐一邊。
章主任坐中間。
說得口乾舌燥。
「修路不是為了哪一家。」
「是為了大家。」
「國家建設,地方發展,個人困難要服從整體。」
老太太冷笑。
「整體住我屋裡?」
人群哄了一聲。
章主任沒生氣。
反而苦笑。
「大娘,我知道你難。」
「可上面催得緊。」
「路不修,設備上不去。」
「以後山里再出事,誰擔?」
這話說得巧。
把救人的事也壓到居民頭上。
江渝抬眼。
「設備上不去,可以改線。」
「不是只有拆坡這一條。」
章主任看她。
「改線多一里多。」
「錢從哪來?」
「工期誰補?」
「江總工,你一句技術,底下要跑斷腿。」
江渝還沒開口。
霍沉淵忽然道:「跑斷腿,比壓死人強。」
章主任臉色微變。
劉拐子坐在角落,低頭抽菸。
眼神卻一直往蘇小小那邊飄。
蘇小小抱著孩子。
坐在最邊上。
臉色白得不正常。
孩子睡著了。
她卻像一點都不敢動。
會開到後半夜。
章主任藉口要單獨和霍沉淵談現場警戒。
「群眾對你有誤會。」
「你去倉庫後間坐坐。」
「我把幾個刺頭叫來,你壓一壓場。」
江渝立刻皺眉。
「有什麼話就在這說。」
章主任笑。
「江總工,你放心。」
「這麼多人在,能出什麼事?」
劉拐子也笑。
「霍隊這樣的人,還怕我們幾個泥腿子?」
霍沉淵看了他一眼。
眼神冷。
「我不怕。」
江渝卻沒有鬆口。
「不怕,不代表要進別人的套。」
章主任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江總工,你這話就傷人了。」
「我們開協調會,是為了把誤會解開。」
「你要是連單獨談兩句都不讓,群眾會覺得你們心虛。」
霍沉淵看向江渝。
「我知道分寸。」
江渝盯著他。
「你的分寸,昨晚還說受傷會告訴我。」
霍沉淵低聲。
「這次也告訴你。」
他看向江渝。
「你留在外面。」
江渝低聲。
「電台開著。」
霍沉淵頓了一下。
隨即明白。
他把隨身電台往衣兜里壓了壓。
「開著。」
倉庫後間很暗。
章主任沒進來。
只說去叫人。
霍沉淵站在門邊。
沒有坐。
片刻後。
蘇小小端著一隻搪瓷碗進來。
「霍隊。」
「章主任讓我給你送醒酒茶。」
霍沉淵看著她。
「我沒喝酒。」
蘇小小手一抖。
茶水晃出一點。
「那……暖暖身子。」
她聲音很低。
像怕外面聽見。
「求你喝一口。」
霍沉淵眼神一沉。
「誰讓你來的?」
蘇小小嘴唇發白。
「我不能說。」
霍沉淵沒有接碗。
外面忽然傳來孩子哭聲。
蘇小小渾身一顫。
眼淚瞬間湧出來。
「就一口。」
「你喝了,我孩子今晚就沒事。」
電台那頭,江渝聽見這句話,手指猛地收緊。
霍沉淵也聽見電台里極輕的電流聲。
他垂眼,看著那碗茶。
沒有喝。
只用指尖蘸了一點,碰到唇邊。
苦。
不對。
他立刻偏頭,把沾到的茶水吐在袖口。
可還是有一點入口。
一陣發沉的暈意很快壓上來。
霍沉淵扶住門框。
蘇小小臉色慘白。
「對不起……」
門外傳來劉拐子壓低的聲音。
「他喝了?」
蘇小小哭著不說話。
另一個聲音道:「趕緊把人扶進去。」
霍沉淵眼神冷到極點。
他用最後的清醒,按了按衣兜里的電台。
外面的江渝聽見了。
聽見劉拐子的聲音。
也聽見霍沉淵壓得很低的一句。
「江渝。」
「別進來。」
第二天一早。
工地還沒開工。
蘇小小披頭散髮衝到坡口。
懷裡沒抱孩子。
衣裳凌亂。
臉上全是淚。
她一頭跪在泥里。
嗓子喊得破了音。
「霍沉淵毀了我!」
「你們霍家欺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