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運箱一隻只打開。
走廊里沒人說話。
鐵皮扣彈開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刺耳。
第一隻。
缺吸引膠管。
第二隻。
少照明電池。
第三隻。
止血帶少了一根。
第四隻。
小型吸引頭被換成了裂口舊件。
霍明宇站在箱子前。
臉色冷得像罩了一層霜。
「這些箱子,早上六點要跟車走。」
轉運組長臉都白了。
「霍院長,我真不知道!」
「我只是按單子領箱。」
「單子上寫齊了,我哪敢一個個拆?」
霍司燁當場罵。
「你不拆,路上傷員吐血堵住氣,你拿單子給他吸?」
轉運組長被罵得抬不起頭。
江渝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四點不到。
離裝車。
只剩半小時。
離出發。
不到兩小時。
她把缺件箱推到左邊。
「能用的放右邊。」
「缺一件的中間。」
「缺救命件的左邊。」
霍明宇立刻接上。
「護士站兩個人記錄。」
「轉運組兩個人覆核。」
「維修班所有人站旁邊,不許碰。」
他說完,自己先彎腰打開下一隻箱。
霍明宇這樣的人,平時白大褂乾淨,手術刀穩,連訓人都帶著冷靜。
可現在他蹲在地上,袖口蹭了灰,手指翻著一隻只鐵皮箱。
沒有半點院長架子。
一個年輕護士看著他,眼圈忽然紅了。
「霍院長,這本來不該您來翻。」
霍明宇頭也沒抬。
「病人命在箱子裡。」
「誰翻都一樣。」
江渝看了他一眼。
這才是霍明宇。
真出事的時候,他從來不是站在後面等別人遞結果的人。
馬班長被警衛按在牆邊,臉色灰敗。
還嘴硬。
「救護箱不歸維修班!」
霍司燁冷笑。
「你放心。」
「等會兒總能找到歸誰。」
護士長的表弟縮在角落裡。
老宋也蹲在牆邊。
兩個人互相瞪。
誰都恨不得把鍋全扣對方頭上。
江渝翻到第六隻箱子,動作忽然停住。
裡面的手電筒很新。
新得不對勁。
她擰開後蓋。
裡面空的。
沒有電池。
外殼卻擦得鋥亮。
她抬頭。
「這箱誰驗的?」
轉運組長翻記錄。
「後勤副主任簽的。」
霍明宇眼神一沉。
「人呢?」
沒人答。
霍司燁轉頭就往樓梯走。
「我去找。」
江渝叫住他。
「別一個人沖。」
霍司燁腳下一頓。
「我知道。」
「我又不是小孩。」
林文秀正好走過來,聽見這句,沒忍住。
「你從小到大闖禍前都這麼說。」
霍司燁:「……」
走廊里緊繃的人群,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很快又安靜。
因為第九隻箱子打開。
裡面有一張紙條。
皺巴巴的。
上面寫著兩個字。
已檢。
江渝拿起來,看了一眼。
「字跡很新。」
霍明宇接過。
「不是轉運組的字。」
轉運組長急了。
「真不是我們!我們只蓋章,不寫這種條子!」
霍司燁把紙條翻過來。
背面沾著一點油。
他皺眉。
「這油味怎麼跟剛才老宋那包東西一樣?」
老宋立刻抬頭。
「跟我沒關係!」
江渝看向他。
「你還沒說,膠管從哪來的。」
老宋眼珠子亂轉。
「我收的廢品多了,哪記得?」
霍沉淵一直沒開口。
這時,他走到老宋面前。
蹲下。
沒有發火。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早上六點,車要走。」
「箱子缺件,路上會死人。」
老宋喉嚨滾了一下。
霍沉淵聲音更低。
「你現在說,是倒賣。」
「你不說,出了人命,你自己想。」
老宋臉上的汗一下冒出來。
他扭頭看護士長表弟。
表弟急了。
「你看我幹什麼!」
老宋終於崩了。
「是後勤副主任!」
走廊里炸開。
「他說這批箱子只是備用,裡面有些東西放著也是放壞,不如先拆出來換錢。」
「還說等出發前再補!」
霍明宇冷笑。
「補在哪?」
老宋哭喪著臉。
「他,他說庫房還有。」
轉運組長臉都綠了。
「庫房早就空了!上次領料就說沒有!」
霍明宇抬手看表。
「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
江渝已經在紙上寫。
「能湊出幾套完整箱?」
護士快速數。
「完整的只有兩套。」
「半缺的五套。」
「重缺三套。」
轉運組長聲音都抖了。
「可早上要轉運八個傷員。」
江渝抬頭。
「每車必須至少一套完整箱。」
「重傷車兩套。」
「缺的,現場補。」
霍明宇問:「怎麼補?」
江渝看向剛才拆下來的設備零件。
「手術室舊備用管、氧氣閥備用接頭、剛追回的膠管。」
「能用的集中起來。」
她看向老宋。
「你鋪子裡還有沒有醫院編號的東西?」
老宋立刻搖頭。
霍沉淵只是看了他一眼。
老宋腿一軟。
「有!」
「還有兩隻吸引頭,一捆膠管,一個手搖吸引泵!」
轉運組長差點衝過去踹他。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車開出去,山路一顛,傷員一口痰堵住,我們就靠那個泵救命!」
老宋縮著脖子。
「我哪懂這個……我就知道銅接頭值錢,膠管也有人要。」
江渝冷冷看他。
「你不用懂。」
「你只要知道,你賣的不是廢品,是別人路上的活路。」
老宋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這一次,他連辯都不敢辯。
霍司燁一把拎住他。
「走。」
老宋哭著喊:「我帶路!我帶路!」
江渝叫住霍司燁。
「這次帶警衛,帶清單,帶手電。」
「還有。」
她頓了一下。
「別摔。」
霍司燁愣了愣。
隨即笑起來。
「知道了,妹妹。」
霍沉淵看了他一眼。
霍司燁立刻改口。
「嫂子。」
「快去。」
霍司燁衝下樓。
霍明宇看著江渝手裡的清單。
「小渝,你撐得住嗎?」
江渝還沒說話。
霍沉淵已經從她身後伸手,拿走她手裡的鉛筆。
「她說,我寫。」
江渝抬頭。
「你寫得清楚嗎?」
霍沉淵俯身,靠得很近。
「你教。」
他的氣息落在她耳邊。
江渝背脊一麻。
明明走廊里全是人。
明明救護箱還散了一地。
可他這兩個字落下來,偏偏像貼著她心口說的。
她低聲。
「先寫編號。」
霍沉淵握著筆。
「嗯。」
江渝說一句。
他寫一句。
字跡剛勁。
卻按著她的節奏來。
林文秀站在一旁看著,眼眶又酸又熱。
她以前總怕江渝太苦。
現在看見有人願意這樣彎下腰,替她接住每一點疲憊。
她終於敢鬆一口氣。
江渝說到第七隻箱時,聲音啞了一點。
霍沉淵停筆。
「喝水。」
江渝搖頭。
「先寫。」
霍沉淵沒說話。
他把搪瓷缸遞到她唇邊。
江渝一頓。
走廊里人來人往。
可他擋在她身前,像把那些目光都隔開了。
她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水溫正好。
她低聲道:「你這樣,別人又要說我嬌氣。」
霍沉淵垂眼。
「誰說?」
江渝看他。
他聲音很平。
「我去問問。」
江渝差點被他氣笑。
「你這是問?」
霍沉淵重新握筆。
「嗯,講道理。」
霍司燁要是在,肯定要笑他大哥這輩子跟「講道理」三個字沒什麼緣分。
可江渝沒笑。
她只是看著他低頭寫字的側臉,心裡那點緊繃,忽然鬆了半寸。
半小時後。
霍司燁還沒回來。
牆上的鐘,又走了一格。
只剩一小時十分鐘。
轉運組長急得滿頭汗。
「再不回來,裝車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急促的車鈴聲。
緊接著有人大喊。
「霍司燁摔了!」
霍明宇臉色驟變。
江渝手裡的編號紙,啪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