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了另一個文件夾。
【風鈴長期發展擴散模型】
三十天前建的。當時是空的。
現在裡面躺著一個小型約束模型。
專屬的。
風鈴從入營到最後一次戰鬥的全量數據，被林宇花了整整一個月，逐條校驗，逐項標註，按時間軸排列成一條完整的約束鏈。
每一次訓練成績的變化。每一次受傷的位置和恢復周期。每一段語音記錄的頻率特徵。每一次任務後她的決策偏好漂移。
所有的「她是怎麼變成她的」。
全在這裡了。
「開始。」林宇說。
他把風鈴約束模型掛載到通用基礎架構上，然後在輸入端創建了一個空白噪點場。
純粹的隨機。無序的、沒有任何模式的神經元放電模擬。
這就是起點。
林宇從約束鏈的第一個節點開始。
【約束條件 #001：入營體測——步頻1.73步/秒，重心偏移量0.8cm/步，左右足著地力差異比1:1.04】
數據注入。
光幕上，噪點場沒有立刻變化。
三秒。
五秒。
第七秒，噪點開始動了。
不是所有噪點都在動——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隨機軌跡沒有任何反應。但有一小撮，極少的一撮，開始偏移。
它們自動排除了與步頻1.73不兼容的運動模式，剔除了重心偏移量超出閾值的路徑。
剩下的軌跡向同一個方向收束。
一條線。
極細。極弱。在噪點的海洋里，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但方向是確定的。
「第一次收束完成。」微雨的投影懸在光幕正上方。「有效約束率：百分之零點七。噪點空間壓縮比：萬分之三。」
很小。
但不是零。
林宇輸入第二個約束條件。
【約束條件 #002：入營第47天實戰模擬——左肩先著地翻滾，偏轉角度+3°（持續至第九次實戰後矯正）】
噪點場再次收縮。那條細線粗了一絲。
第三個。
第四個。
微雨沒有等林宇逐條手動輸入。她把聯合防務資料庫中風鈴前三年的訓練記錄和醫療檔案打包，格式化為標準約束條件格式，批量注入。
數據流灌入核心終端。
光幕上的噪點場開始劇烈變化。
大片大片的隨機軌跡被剔除，無效路徑成批消亡。收束線從一條變成一束，從一束分裂成樹狀結構——主幹清晰，分支在關鍵節點處分岔，又在下一個約束條件處重新合併。
林宇站在光幕前，手動添加那些資料庫里沒有、只有他自己記得的東西。
左肩脫臼後的偏轉矯正。
罵人時停頓短促、下命令時沒有間隙的語速模式。
第一百二十天開始用髒話裹著關心的溝通習慣。
雨天滑倒後罵的那句話。
每一條約束輸入，樹狀結構就清晰一分。分支減少，主幹加粗，收束的方向越來越確定。
光幕上的圖案從混沌的噪點海變成了一棵樹。
從一棵樹變成一條河。
從一條河變成一條路。
一條從起點通往終點的、獨一無二的路。
「比對結果出來了。」
微雨的投影落到林宇身側，數據框展開。
左邊：模型推演出的行為邏輯框架。
右邊：聯合防務系統檔案中，風鈴的實際行為記錄。
兩張圖疊在一起。
重合。
幾乎完全重合。
【行為邏輯框架比對——重合度：99.8%】
林宇沒有慶祝。他盯著那個0.2%的缺口。
「缺口在哪？」
「最後七十二小時。」微雨標出位置。「她最後三天的行為數據存在異常波動，與此前建立的長期模式偏差較大。推測與臨終前的極端戰鬥環境有關。模型對極端狀態下的行為預測精度本身就低於常態。」
「百分之九十九點八。」林宇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這意味著基礎模型具備完整功能。」微雨把所有數據框收攏成一個。「只要輸入全量原始記憶作為完整約束序列，模型可以從任意噪點出發，推演出風鈴一生的神經收束軌跡。」
「推演出軌跡之後呢？」
「軌跡終點的神經狀態，將與風鈴死亡前的真實神經狀態高度一致。用這個狀態去共振她目前處於彌散態的意識——」
微雨頓了一拍。
「理論上，可以把她找回來。」
林宇轉向核心終端。
「全量數據推演，現在開始。」
他按下執行鍵。
終端屏幕刷新。進度條從零開始跳動。風鈴一生的約束條件按時間軸依次排列，從入營登記表的第一個字節開始，向終點蔓延。
【全量推演已啟動。預計耗時：計算中……】
光幕右上角的時間戳跳動了一下。
微雨的投影懸在核心終端正上方，數據框的邊緣已經從冷白切換成了警告紅。她沒有說話。
林宇盯著進度條。
【全量推演已啟動。預計耗時：計算中……】
進度條是空的。百分之零。光標在閃爍，系統正在分配初始算力。
三秒後，進度條開始跳動。
0.0001%。
0.0002%。
0.0003%。
然後停了。
林宇的手指懸在操作台上，沒有落下去。他等著。
七秒。十二秒。十五秒。
進度條紋絲不動。
「停了。」他開口。
「沒有停。」微雨的聲音從投影里傳出來，數據框展開一面光幕，上面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監測曲線。「系統正在運行。CPU占用率百分之九十七，GPU占用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內存已滿載。」
「進度不動。」
「因為運算速度跟不上數據輸入速度。」微雨把一條曲線拉到最前方。「風鈴一生的原始記憶數據包，總容量4.7澤字節。按照當前硬體架構的處理效率，系統每秒只能完成0.000016%的推演計算。」
「什麼意思？」他問。
「現實世界經歷一秒的事件，系統模擬推演需要六十三秒。」微雨的數據框邊緣閃了兩下。「風鈴從出生到死亡，總共經歷了六千四百三十二天。折算成秒——五億五千五百七十二萬四千八百秒。」
她頓了一下。
「總之，如果不加算力，耗時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