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薪火西歸

2026-09-15 18:05:06 作者: 鐵頭龍
  西部戰場。

  八大邪神虛影橫亘天穹,黑紫邪氣如八道擎天巨柱,將整片天空切割成支離破碎的棋盤,雲層被染成濃墨般的死寂。

  大地龜裂,戰火餘燼在裂縫中明滅,像無數垂死的眼睛。

  朱麟半跪於焦土之上,胸甲碎裂,布滿蛛網般裂紋,內里皮肉翻卷,鮮血沿著甲縫滴滴答答滲入土中。

  他三大分身已在方才的硬撼中被碾碎殆盡,剩此一具本尊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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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臂垂落身側,五指猶在微微抽搐,骨頭裡的碎響像鈍刀刮骨。

  嘴角的血沫汩汩而下,把他半張臉塗成觸目驚心的暗紅。

  可那一雙眼睛,卻依舊充斥著不滅的戰意。

  八尊邪神居高臨下,渾濁目光如八柄鍘刀齊齊懸於他顱頂三寸。

  疫潮邪神緩緩張口,聲音沙啞如萬蛇嘶鳴,裹著腐爛邪能朝朱麟壓下:

  「人族天王,玄壇。你已無路可退……跪伏受死。」

  那聲音沉得像萬噸淤泥灌入耳膜,連腳下的焦土都在震顫。

  朱麟嘴角猛地一扯。

  他半身浴血,骨裂聲在內里此起彼伏,沒有多餘的廢話,他緩緩抬起還能動的那條手臂,五指張開,朝八大邪神比了一個清清楚楚的手勢.....中指。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了一瞬。

  疫潮邪神渾濁雙目驟然凝滯,那空洞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清晰的暴怒。

  其餘七尊邪神同步抬手,八道邪能光柱同時凝聚,黑紫邪光如八條咆哮的毒龍,朝朱麟頭頂轟然砸落。

  「轟..........」

  邪能光柱在朱麟頭頂三尺處猛然頓住。

  像一條奔騰的怒江撞上了巍然不動的山嶽。

  八道光柱交匯處空間劇烈扭曲,發出玻璃碎裂般的尖嘯,可那三尺距離,紋絲不動,再無寸進。

  八大邪神同時色變。

  疫潮邪神渾濁眼珠猛然轉動,只見朱麟頭頂虛空,一層灼熱至極的氣浪不知何時升騰而起,赤紅如熔岩,純粹如烈日,以朱麟為圓心向八方擴散。


  那層氣浪薄得像一層晨霧,可八道邪能光柱砸在上面,卻被無聲消融、蒸發、吞噬.....沸水潑雪,不過如此。

  朱麟眼中的火星驟然亮了。

  他聽到頭頂虛空傳來一聲碎裂。

  金色裂紋以一點為圓心蔓延開來,裂紋深處有赤紅火光流淌,像大地被烙鐵燙出永久的傷疤。

  一道身影踏著碎裂虛空緩步而下,每一步落下,腳下龜裂便擴一寸,火光便熾一分。

  那人身穿胸甲蝕刻「武」字的戰甲,甲紋如刀劈斧鑿。

  左手持一桿通體暗金戰戟,戟刃流淌著灼熱至極的赤芒,將空氣炙得扭曲。

  身後,一尊巨大虛影緩緩轉動.....永恆鍛爐虛影。

  爐體如山嶽橫亘,爐口吞吐赤紅與金白交織的火焰,每一次轉動都引動整片天地氣機震顫,像一座沉睡了萬年的火山驟然甦醒。

  灼熱之氣從爐口噴薄而出,化作一道氣血狼煙滾滾沖天,將方圓百里的邪氣一掃而空,如同一頭無形巨獸張開大口吞盡漫天黑暗。

  八尊邪神同時退了一步。

  朱麟撐著膝蓋緩緩抬頭,看著那道從虛空走來的持戟身影,瞳孔驟縮:

  「虎子?你是虎子?」

  譚虎目光一顫,快步上前蹲下,手掌按在朱麟肩頭.....那掌心的溫度燙得朱麟渾身一震,像寒冬里被人塞進了一團火。

  「朱麟大哥……我趕上了。」

  他的聲音很穩,可朱麟聽出了那穩底下壓著的顫抖。

  朱麟剛要講話,譚虎卻已收手起身,截斷他的話頭:

  「大哥,先調息。我時間不多。」

  話音剛落,譚虎便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永恆鍛爐虛影便轉動一分,氣血狼煙便升騰一截,周身煞氣便濃烈一分。

  三步之後,他站在八大邪神面前。

  空氣里傳來滋滋的灼燒聲。

  邪氣觸碰到他身上瀰漫的灼熱煞氣,像冰雪觸到烙鐵,發出細微嘶鳴,隨即消散於無形。


  疫潮邪神再次開口,聲線卻比方才低了三度,那沙啞里甚至帶上了一絲祂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震顫:

  「你……是誰?人族,何時出了新的天王?」

  譚虎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戰戟,戟尖斜指地面,赤芒沿著刃口流淌而下。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後尚未起身的朱麟,目光沉定.....

  「邪祟,止步。」

  他一人橫立在八大邪神之前,周身灼熱煞氣凝成實質的金紅氣罩,將八道沖天邪氣生生壓出一道扇形缺口。

  八尊邪神竟被那一人之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一瞬,戰場的天平無聲傾斜了一寸。

  朱麟從短暫的調息中緩過一口氣,牙關一咬,撐著斷臂站起身來,走到譚虎身旁。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左腳往前踹了半步,與譚虎並肩而立。

  下一刻,四道破空聲接踵而至。

  霸拳、感應、焰焚、貫日.....四道身影幾乎同時降臨,落在朱麟與譚虎身後半步,氣機如潮水鋪開,與前方那金紅氣罩匯成一片。

  六大天王,一字排開。

  六道氣機擰成一股,灼熱、剛猛、鋒銳、暴烈、靈動、沉穩.....各不相同,卻渾然一體,像六根巨柱撐起一方穹頂,朝八尊邪神壓了過去。

  焦土之上,對峙形成。

  就在這時,天穹撕開一道猩紅的裂口。

  一道箭影自無相荒漠方向疾馳而來,裹著破碎的金色弓光與漫天血霧,像一顆被怒火點燃的流星,直直撞入西部戰場上空。

  箭影所過之處,空氣被灼出一道焦痕,殘留的邪能碎屑在軌跡上噼啪炸響。

  朱麟第一個抬頭,灰敗的臉上瞳孔驟縮.....

  那道猩紅箭影中,隱約可見一道人影蜷縮在內,渾身浴血,傷口邊緣漆黑邪能還在滋滋灼燒皮肉,射日弓法相碎片如碎冰般在他周身漂浮、消散。

  眉心一縷微弱到幾乎熄滅的金光,只剩最後一絲殘焰還在搖曳。

  「辛羿!!」

  朱麟嘶吼出聲,嗓音沙啞。

  譚虎目光驟然一厲。

  幾乎在同一瞬,八大邪神渾濁的眼珠齊齊轉動,八道目光如八柄淬毒的鍘刀,同時鎖定了那道疾馳而來的猩紅箭影。

  疫潮邪神最先反應。

  祂渾濁瞳孔里泛起一層病態的青綠色幽光,腐爛的嘴角朝兩側裂開,露出布滿膿瘡的牙床。

  那沙啞如萬蛇嘶鳴的聲音再次響起,裹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人族的……漏網之魚……」

  沒有多餘的話。

  疫潮邪神枯槁五指猛地張開,掌心一團墨綠邪能如活物般蠕動翻湧。

  下一瞬,那團邪能炸裂開來,化作漫天墨綠毒霧,如萬千條腐爛的觸手,朝辛羿所化的猩紅箭影瘋狂涌去。

  毒霧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連光都被染成了病態的青綠色,方圓百里的地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龜裂、寸寸糜爛。

  「找死!!!」

  譚虎的怒喝如驚雷炸裂。

  聲音出口的一剎那,他身後那尊永恆鍛爐虛影猛然暴轉!「嗡.....」的一聲悶響,爐口赤紅火焰暴漲數丈,金白交織的灼熱氣浪如火山噴發般轟然升騰,整片天空都被映成赤金色。

  譚虎腳踏虛空,一步跨出十丈。

  暗金戰戟在他手中翻轉,戟刃上的赤芒驟然凝成一線.....那線赤芒細如髮絲,卻熾烈到肉眼幾乎無法直視,像太陽被生生抽出一根燙紅的光絲。

  然後他揮出了那一戟。

  沒有多餘的花哨動作,沒有絢爛的招式名諱。

  就是一戟,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赤金色的戟芒呈半月形斬出,寬不過三尺,長不過五丈,與那漫天墨綠毒霧比起來細小得不成比例。

  可那道半月斬觸碰到毒霧的瞬間.....整片天穹驟然一亮!

  「嘶啦.....」

  像是燒紅的烙鐵捅進了一桶爛泥。

  墨綠毒霧被赤金戟芒從正中劈開,切口處騰起滾滾白煙,疫毒邪能在灼熱之氣中發出悽厲尖嘯,如活物被生生燙死,眨眼間便被蒸發殆盡。

  半月斬去勢不減,直直斬向疫潮邪神本體!

  疫潮邪神面色劇變。

  祂枯槁雙臂交叉橫擋身前,渾身墨綠邪能瘋狂外涌,在體表凝成一層厚厚的毒瘴屏障。下一刻.....半月斬轟然劈落。

  「轟!!!」

  墨綠屏障應聲炸裂,邪能碎屑四濺如暴雨。

  疫潮邪神龐大的虛影竟被這一戟之力生生斬退數十丈,腳下虛空被犁出兩道深黑溝壑,每一道溝壑邊緣都翻湧著被灼熱煞氣燙成焦炭的邪氣殘渣。

  其餘七尊邪神同時身形一滯,渾濁瞳孔里齊齊掠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譚虎已經收戟,冷哼一聲。

  那一道戟芒余勁衝上高空,將頭頂那片墨綠邪氣盡數燒穿,露出一塊方圓百里的澄澈蒼穹,陽光第一次照進了這片被邪氣遮蔽了不知多久的焦土。

  貫日天王早已動了。

  在譚虎出手的一瞬間,她身後那輪熾神弓法相便已展開,白芒如千層浪涌,將她整個人裹成一道白色流光。

  當譚虎一戟斬退疫潮邪神、開出一條安全通道的同一刻,貫日已經化作白虹沖天而起。

  她在空中探出雙臂,指間真元如銀色絲線層層織就一張綿柔的網,精準地兜住了那道疾馳而來的猩紅箭影。

  箭影撞入銀網的瞬間,貫日天王真元鼓盪,最終硬生生將猩紅箭影穩住。

  她低頭,看清了懷中人。

  辛羿雙眼緊閉,面色青灰,嘴角烏黑血沫汩汩而下,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那破碎的射日弓法相在他周身明明滅滅,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羿兒!」

  貫日心頭一緊,指尖真元化作溫潤白芒,小心翼翼地灌入辛羿經脈,護住他幾乎枯竭的心脈。

  而地面上,其他四位天王已經動了。

  霸拳一步踏出,右拳裹著山嶽般沉重的拳意,一拳轟向一尊試圖趁亂偷襲的煞氣邪神,拳風所過之處虛空塌陷數尺,邪氣如碎紙翻卷。

  「滾回去!」

  他爆吼如雷。

  焰焚周身烈焰暴漲,雙臂展開如一隻火鳳展翼,十團赤紅火球在指尖凝成,齊齊射向兩尊試圖包抄的邪神。

  火球在邪神虛影上炸開,燒得黑紫邪氣滋滋作響。

  感應天王雙眸銀光流轉,提前捕捉到一尊陰影邪神潛行軌跡,右掌一翻,一道銀色真元鎖鏈甩出,精準纏住那尊邪神腿腳,生生將其從虛空中拽了出來。

  「還想偷襲?」

  他冷笑一聲。

  貫日已經抱著辛羿飛速落回地面,落在朱麟身側。

  她單膝跪地,將辛羿平放在焦土之上,白芒真元源源不斷灌入後者體內,護住最後一線生機。

  而譚虎橫戟立在所有人身前。

  他一步未退,目光冷冷掃過八尊邪神。

  那八道虛影重新在天穹之上聚攏,疫潮邪神胸口的墨綠邪氣仍在翻湧,被那一戟斬出的裂痕正在緩緩癒合,但癒合的速度明顯比之前慢了許多,裂口邊緣殘留的赤金色灼熱之氣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傷口不放。

  疫潮邪神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道還在滋滋作響的灼痕,渾濁雙眼浮出忌憚。

  譚虎沒有追擊。

  他緩緩收戟,橫於胸前,脊背如槍,目光如炬。

  身後永恆鍛爐虛影緩緩轉動,金紅氣浪如潮水般一圈一圈向外推送,將那八尊邪神的氣機盡數壓在十丈之外。

  「我說過,」

  譚虎開口,聲音不高,卻沉如銅鐘:

  「邪祟,止步。」

  他微微偏頭,餘光掃向身後正在施救的貫日和氣息奄奄的辛羿,然後又緩緩轉回去,目光重新鎖死八大邪神。

  「誰再動一下……」

  他手中的暗金戰戟緩緩抬起,戟尖上那道赤芒如蟒蛇抬頭。

  「……我祂他形神俱滅。」

  這一句話吐出來,天地間邪氣竟齊齊一滯。

  八尊邪神懸於天穹,八雙渾濁眼睛死死盯著那道持戟而立的背影。

  那道背影如山,將身後所有護了個嚴嚴實實。

  而更遠處,猩紅箭影撕裂天際的那道軌跡餘韻未消,在西部戰場的蒼穹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那是辛羿從萬神殿逃回來的路。

  那是鄧威用命替他換回來的路。

  貫日低頭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的辛羿,指尖微微發顫。

  她注意到辛羿右手五指死死攥著,指節都已經攥得發白泛紫,仿佛手裡握著一件極重要、極珍貴的東西。

  她輕輕掰開辛羿的手指。

  掌心裡,一枚已經黯淡破損的戰術終端。

  .....

  疫潮邪神踏前一步,腳下虛空塌陷三尺,墨綠邪氣翻湧如怒潮。

  」人族諸王!爾等想死戰一場嗎?」

  這一嗓子裹著濃烈邪能,音波過處,焦土炸裂,碎石紛飛如箭。

  朱麟猛地抬頭。他半身浴血,骨裂聲在內里嘎吱作響,可這一刻,他整個人像一柄被重新淬火的斷刀,從骨縫裡迸出最後的殺意。

  他上前一步,嗓音沙啞卻如驚雷滾過整片戰場:

  」死戰?!」

  」你等邪祟,破我長城,殺我袍澤,以我同族屍骨為祭.....今日,我與你們不死不休!」

  聲落,其餘四大天王氣勢轟然暴漲。

  霸拳拳意如千山拔地,焰焚烈焰滔天捲起十丈火幕,感應雙眸銀光如星河傾瀉,貫日懷中辛羿氣息微弱,但身後熾神弓法相自行張開.....弓弦震顫,無箭自鳴。

  五大天王氣機擰成一股,向穹頂八尊虛影壓去,竟將漫天邪氣逼退數丈。

  朱麟牙關咬碎,血沫從嘴角滲出,右腿猛地蹬地就要衝出去.....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滾燙,帶著未散盡的爐火餘溫,力道沉穩如山。

  朱麟身形一滯,回頭,正是譚虎。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弟弟,心中愕然。

  譚虎沒有看朱麟,目光依舊鎖死八大邪神,嘴唇微動,神念如潮水般同時灌入五位老天王識海:

  」老天王們,交給我。」

  」我大哥譚行這次讓我來,就是為了保你們全身而退。」

  」相信我。等我處理完,我自會向諸位解釋清楚。」

  五道神念落下,五位天王對視一眼。

  霸拳拳頭捏得骨節發白,焰焚周身火焰明滅不定,最終.....他們看向譚虎那道如山脊般的背影,周身氣息緩緩平復。

  但眼裡殺意未減分毫。

  譚虎心中一松。

  幸虧搬出了大哥的名頭,否則以這些老天王剛烈的性子,這一戰非打不可,且必定以命換命。

  他重新抬頭,暗金戰戟在掌心轉過半圈,戟尖斜指大地,赤芒如蛇信吞吐。

  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釘入石:

  」爾等邪祟。」

  」我們做個交易。」

  他頓了頓,目光如兩柄燒紅的刀,逐一剜過八道虛影的瞳孔:

  」交出永戰、鎖淵、斬月三位天王.....以及西部長城所有我人族戰士的屍骨。」

  」從此以後,西域,是你們的了。」

  話音未落,霸拳天王面色驟變,胸腔里悶雷似的炸出一聲暴喝:

  」譚虎!」

  他一步邁出,大地轟然龜裂,拳意不受控地沖天而起:

  」西域三萬萬里血肉長城,是無數兒郎用命填出來的!你說送就送?!」

  焰焚天王雙瞳烈焰暴漲,火幕逆卷,聲如熔岩滾沸:

  」譚虎,你再說一遍試試?」

  感應天王銀眸驟縮,神念如電急掃戰場八方,聲音壓得極低極沉:

  」西域一失,聯邦數百年血戰之功,將化為徒勞。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貫日天王懷中辛羿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她雙手白芒持續灌注,猛然抬頭看向譚虎,眼眶泛紅:

  」永戰、鎖淵、斬月三位天王為守護西部長城戰死……譚虎,你說這句話,可對得起他們?!」

  朱麟是唯一沒有開口的人。

  他半身浴血,斷甲下的骨裂聲嘎吱作響,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譚虎的後背,瞳孔深處殺意與掙扎翻滾如潮。

  他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他望向焦土上那些還在邪氣侵蝕中慢慢腐化的戰友遺骸,牙關咬得幾乎崩碎。

  五道神念在那短暫的一息里交錯碰撞,暴躁、憤怒、不甘、質疑,如五柄刀絞在一起。

  可下一刻.....

  譚虎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地繼續砸下來,一字一句如戰鼓擂響:

  」爾等邪祟,交出屍骨!」

  」否則……我譚虎必將血屠千里。」

  」在我消散之前,我敢保證,至少帶走你們其中一個。」

  他緩緩抬起戰戟,戟尖赤芒猛然暴漲三尺,灼熱氣浪如烈日當空,將身前十丈邪氣盡數蒸發,空氣被燒得嗡嗡震顫。

  」爾等邪祟,敢賭嗎?」

  」敢賭我消散之前,帶不走你們其中一個?」

  」不光是我。」

  譚虎微微側身,讓出身後的五位老天王.....

  朱麟斷甲浴血卻脊背如槍,霸拳拳意如山聳立,焰焚烈焰滔天翻卷,感應銀眸如星河傾瀉,貫日弓弦無風自顫。

  」真要死戰,我身後的老天王們,必將帶走爾等半數以上。」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鐘鳴九霄:

  」如若想兩敗俱傷.....儘管試試!」

  最後一個字落地,譚虎渾身金紅氣浪轟然炸開,永恆鍛爐虛影在身後暴轉一圈,灼熱煞氣如海嘯鋪天蓋地向八大邪神壓去。

  八尊邪神同時身形一滯。

  疫潮邪神渾濁眼珠緩慢轉動,垂目看了一眼胸口那道還未完全癒合的赤金灼痕.....

  邊緣殘留的灼熱之氣仍在滋滋蠶食他的邪軀,每癒合一寸,都要多消耗數倍邪能。

  他又掃了一眼其餘七尊邪神。八道神念在天穹之上如毒蛇交錯盤旋。

  貪婪、暴怒、不甘、忌憚.....種種情緒在邪神之間翻湧撕扯。

  在這短暫的間隙里,五位老天王的神念再度交匯。

  霸拳咬著後槽牙,神念幾乎帶著血腥味:

  」譚虎……西域防線,說扔就扔了?」

  感應天王銀眸深處飛速推演著戰場走勢,聲音沙啞:

  」我剛才掃過八尊邪神的氣機,疫潮胸口那道灼痕是新傷,極樂右臂三道裂口滲血,邪蠱神魂重傷.....

  經過和永戰、鎖淵、斬月、玄壇大戰,祂們傷得比我們看到的重。」

  」但即便如此,六打八,我們最多換掉半數。」

  焰焚的火幕猛然一縮又一漲,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的意思是……譚虎說得對?」

  貫日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氣若遊絲的辛羿,聲音澀得像吞了砂石:

  」我想現在殺出去,但這孩子……撐不住第二道邪神氣浪了。」

  朱麟始終沒有說話。

  他的肩膀在顫抖.....但那顫抖在下一瞬被他硬生生碾碎。

  然後他開口了,神念裡帶著斷刃刮骨的沙啞:

  」譚虎說,是譚行讓他來的。」

  」譚行那小子這輩子沒讓任何一個兄弟白死過。」

  」既然他讓虎子處理.....」

  朱麟頓了一息,眼裡的血絲如蛛網般蔓延開來,最終被他狠狠闔上又睜開:

  」那就信他。」

  感應天王銀眸微垂:

  」西域……日後能不能拿回來?」

  朱麟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譚虎的背影,看向那柄橫亘在八尊邪神與人族殘軍之間的暗金戰戟,聲音低如淬火:

  」拿不拿得回來,是以後的事。」

  」今天,先讓兄弟們回家。」

  五道氣機在這一瞬同時收斂。

  霸拳的拳意從千山崩塌之勢緩緩收攏,焰焚的火幕從滔天怒焰壓成丈余護體明火,感應銀眸由星河傾瀉斂為井中映月,貫日背上的熾神弓法相歸於沉寂。

  而後.....他們同時向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意味著全盤託付。

  譚虎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

  他感受到了身後五位老天王氣機的變化,感受到了那份壓在滿心不甘之上的、沉如鐵鑄的信任。

  他沒有回頭,只是下頜微微收緊,聲音穩得可怕。

  而在八大邪神的萬變契約靈魂空間中,秦懷化的聲音瘋狂嘶吼:

  」不要答應!」

  」將這些人族天王全部留下!」

  」譚虎待不了多久!」

  」諸位,一起出手!不能放虎歸山!」

  」玄壇已經重傷,哪怕殺不了別人,也要殺了玄壇!」

  可任由秦懷化如何咆哮,靈魂空間之中,八大邪神的靈魂虛影無一理會。

  祂們怕了,祂們確實怕了。

  謊兆生生被永戰最後一擊打死的情景仿佛還在眼前。

  祂們害怕。

  害怕這些人族天王真的會和他們同歸於盡。

  對於人族天王的剛烈,他們與之交戰的數百年裡,了如指掌.....

  這些人族,喊上一句魂歸長城,是真的敢拉著祂們一起死!

  疫潮邪神緩緩合上眼,再睜開時,渾濁瞳孔里浮出一絲極深的壓抑。

  開口,聲音邪異低沉:

  」好!吾等……交出屍骨。」

  」從今以後,西域歸吾等。」

  譚虎收戟,戟尖赤芒斂入刃口,下巴微抬:

  」三息。我要看到。」

  天穹之上,極樂邪神緩緩抬手。

  那動作像從泥沼里拔出什麼沉重的東西,連指尖都帶著幾分不情願的凝滯。

  三道幽光自邪氣深處疾射而出,裹著未散盡的墨綠邪能,墜落在譚虎身前百丈的焦土上.....轟然落地,塵土揚起又落下,露出三具早已冰冷的軀體。

  永戰。鎖淵。斬月。

  三位老天王仰面朝天,甲冑殘破如碎鐵片掛在身上,露出的肌膚萎縮發黑,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里抽乾了最後一絲生機。

  永戰左胸有一個拳頭大的貫穿孔,邊緣焦黑如炭;

  鎖淵半張臉已經塌陷下去,那隻曾洞穿萬里邪雲的眼睛永遠合上了;

  斬月雙手仍保持著握劍的姿態,十指僵硬地扣在一起,哪怕死後也不肯鬆開。

  譚虎的目光從他們臉上逐一剜過去,喉結滾了一下,沒有說話。

  緊接著,邪氣深處翻湧如沸,無數具人族戰士的屍骨,和頭顱被邪能托舉著剝離出來.....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列於陣前。

  那一排排枯白的骨骼在殘陽下泛著冷冽的光,像一支沉默的、永遠不會再站起來的軍隊。

  譚虎看著那些曾經鮮活的、會吼會笑會罵娘的面孔,此刻只剩一具具枯骨立在風中。

  他牙關緊咬,指節攥得戟杆吱嘎作響。

  三息到。

  譚虎鬆開牙齒,喉間壓了許久的濁氣呼出來,聲音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撤。」

  六大天王開始後退。

  貫日懷中抱著辛羿,左手白芒一刻不停地灌入辛羿體內。

  朱麟單肩扛起永戰的屍身,斷甲下的骨裂聲嘎吱作響,他踉蹌了一步又站穩,血沿著腿甲淌進靴筒里,腳步卻越來越沉、越來越穩。

  霸拳和焰焚各負一具天王遺體,霸拳的肩膀被鎖淵屍身上的碎甲片割出新的血口,焰焚周身那層薄薄的護體明火貼上去,將殘留的邪氣一絲一絲灼燒乾淨,不敢讓半點邪能沾染同伴的遺體。

  感應天王走在最前面。

  他銀色雙眸掃過八方虛空,神念如蛛網般鋪展出去,將所有可能藏匿伏擊的角落犁了一遍又一遍。

  待確認退路安全後,他抬手打出一道銀光.....那光芒化作一層薄薄的火焰,輕輕覆上陣前那一排排人族戰士的骨骸,沒有轟鳴,沒有爆裂,只有骨殖在銀焰中無聲蜷曲,化為潔白的飛灰。

  風起。

  灰揚。

  那些灰被感應天王的掌風一卷,朝四面八方播散而去,落在山谷里、落在山脊上、落在那些戰士生前灑過熱血立過旌旗的每一寸土地上。

  像一場遲到了太久的歸葬。

  譚虎走在最後。

  他橫戟而立,脊背正對撤退的同伴,面朝八大邪神,一步、兩步、三步。

  戟尖拖在焦土上,劃出一道暗紅的灼痕,灼痕邊緣的邪氣被蒸發殆盡,空氣里瀰漫著燒鐵的味道。

  他沒有回頭,耳中能聽見身後同伴的腳步漸遠、呼吸漸勻,能感知到貫日懷中小辛羿的氣息雖弱卻不再繼續跌落,能聽見朱麟扛著永戰的屍身時肩膀骨骼發出的每一聲低響.....所有人都在,都還在。

  他沒有回頭。

  直到退出百丈之外,感應天王的銀光已經將最後一捧骨灰撒盡,貫日抱著辛羿率先越過一道低矮的山樑,朱麟、霸拳、焰焚隨後跟上,譚虎才緩緩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隔著滿目焦土與翻湧未平的邪氣,望向穹頂那八道虛影。

  嘴角扯出一道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刀鋒般的凜然,只有被壓在齒關下的、尚未燒盡的怒火。

  」西域送給你們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柄淬過火的刀,一字一句剜過滿場死寂:

  」但你們....接得住嗎?」

  他緩緩抬起戰戟,戟尖遙遙點向疫潮邪神的眉心,嗓音帶著灼燙的餘溫,像是從熔爐深處撈出來的鐵水:

  」疫潮,好好珍惜以後的日子。」

  」等日後我蘇輪大哥扒了你的疫骨,吞了你的疫病權柄那一天.....我希望你,還笑得出來。」

  餘音在焦土上空盤旋,邪氣翻湧如沸,卻無一人應答,無一尊邪神敢動。

  疫潮胸口的赤金灼痕仍在無聲蠶食著他的軀體,每呼吸一次都要耗去數倍的邪能去壓制那道不熄的餘燼。

  他沒有開口,只是眯起了那雙渾濁的眼,瞳孔深處翻湧著濃烈的忌憚.....以及一絲連祂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寒意。

  譚虎轉身,大步離去。

  身後焦土寂寂,風穿過殘破的旌旗,捲起滿地尚未落定的白灰。

  那些被灑在山脊間的骨灰在夕陽殘照里泛起一層微弱的銀光,安靜地、沉默地,落回他們用血與命守了一輩子的地方。

  腳步聲漸遠。

  那道橫戟而立的身影終於翻過山樑,消失在殘陽與焦土的交界線盡頭。

  身後,風聲嗚咽如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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