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尊堪比武道真丹的中位邪神同時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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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沙丘上空的天穹像被砸碎的琉璃,黑紫裂隙如蛛網瘋竄。
狂暴的邪氣帶著腥甜與腐朽,像一鍋煮沸的瀝青,兜頭澆向鄧威和辛羿。
兩人雙腳深陷沙礫之中。
鄧威五指剛攥緊,經脈里的奔涌真元就被那股四重邪性氣息一節節鎖死,像是鋼水灌進了血管,奔流驟停、凝固成鐵。
辛羿肩頭一沉,天人法相的輪廓在背後閃爍了不到一瞬,就被碾成碎光......他甚至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
兩人被死死按在原地,指節顫抖,眼珠充血,卻像兩隻被釘在琥珀里的蟲。
兩道悶響幾乎同時墜地。
沙丘上空四道虛影緩緩淡去,冷眼俯瞰,像神祇踩死螻蟻后收回目光。
而遠在萬里之外的西部戰區,朱麟已率三大分身正面硬撼八尊邪神。
戰場上空天穹碎成蛛網,黑紫色裂痕橫貫千里;
交手的餘波如狂刃犁地,西部長城轟然崩毀大半,來不及撤離的異族大軍在餘波中化作飛灰,連慘叫都淹沒于震耳欲聾的轟鳴。
......
同一時刻,萬神殿。
鄧威和辛羿被邪能鎖鏈倒吊在半空,雙臂反縛,手腳垂落,面容青紫,氣息微弱。
殿頂那一排排空懸的神座沉默俯視。
秦懷化端坐在那張代表他的全知神座之上,右腿隨意搭在左膝上,手肘撐住扶手,指尖輕叩下巴,眼底那抹玩味的期待在寂靜中越燒越亮。
他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
等得太久,以至於看到這兩個人倒吊在面前時,他竟生出一種不真實感。
於是他傾身,右臂一抬,兩道熾白邪能凝作巴掌形狀,凌空抽落......
「啪!」
「啪!」
脆響在空曠大殿內炸裂,火辣的劇痛從臉頰炸進顱頂。
鄧威猛地抽了一口涼氣,眼皮瘋狂顫動,昏沉意識被這一記耳光硬生生扇回軀殼。
辛羿幾乎是同時睜眼,嘴角血絲淌下,目光模糊片刻,隨即撞上那張居高臨下的笑臉。
「醒了?」
秦懷化笑意吟吟,語氣從容得像在問候老友:
「黃金一代,浪子鄧威,射日辛羿......好久不見....」
鄧威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鎖鏈被他掙得「嘩啦」一震,聲音從齒縫裡碾出來:
「果然是你……秦懷化!」
辛羿鐵青著臉,目光冷得像兩柄淬毒的箭,死死釘在秦懷化臉上。
殺意撲面,濃稠到幾乎凝成實質。
秦懷化不躲不避,反而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眼底那抹期待終於落定,化作滿意的笑意。
他緩緩起身,隨手一揮......
鎖鏈寸寸崩散。
鄧威辛羿猝不及防,「砰」「砰」兩聲狠狠砸在神殿地板上,悶哼聲同時響起。
秦懷化站在神座之前,俯視著匍匐腳下的兩人,嘴角笑意愈深。
他負手一躍而下,輕飄飄落在二人面前三步之遙,語氣懶散:
「你們想殺我?」
他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虛虛點了點二人身上殘留的邪能淤痕,話鋒一轉,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可惜啊......現在你們體內真元被封死,連站都站不穩,拿什麼殺我?」
殿內只剩下三人呼吸交錯的聲響。
鄧威雙拳撐地,指節攥得發白,青筋從手背一直爬到小臂。
辛羿肩頭微顫,那道殺意雖未消退,卻被更沉重的屈辱壓了下去。
秦懷化看著二人這副模樣,眼裡那簇光終於徹底燎成了火。
「異族齊聚,邪神聚齊……全是你的手筆?」
辛羿緩緩抬頭,嗓音壓得極低極沉。
秦懷化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仰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震徹大殿,每一道回音都在殿壁間反覆彈撞,經久不散。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角泛出水光,然後猛地低頭逼近二人,神色徹底撕碎了方才的從容,露出一張因亢奮而微微扭曲的臉。
他張開雙臂,聲音驟然拔高,帶著近乎癲狂的炫耀:
「沒錯!是我!我聚齊了異域諸神那些蠢貨,聚齊了異域所有異族......
不光是原初侍神的眷屬和流浪部族,還有那些沒撈到四神賜福、卻做夢都想得到賜福權柄登臨侍神神座的下位、中位邪神……祂們,全是我一手聚集!」
秦懷化越說越快,音調崩得像拉滿的弓弦,每一個字都在大殿中炸裂:
「西部長城之戰,是我設計的死局!永戰、鎖淵、斬月......那三個人族天王,統統是我親手設計圍殺!」
聲音嘶啞,眼珠因亢奮而血絲密布,此刻哪還有半分全知之神的從容?
活像一個捧著一生心血、急於向全世界炫耀的孩子。
他猛地蹲下身,雙手一把攥住鄧威和辛羿的衣領,將二人拖近自己,隨後右手指尖狠狠指向懸浮殿頂的一排排神座:
「你們看看!你們睜眼看看!這就是我一手創建的萬神殿!」
「我秦懷化,一個人,挑動藍星與異域生死大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那些所謂上位邪神、異域邪族,全是我手裡的棋子......」
胸膛劇烈起伏,嘴角咧到耳根,聲音卻忽然沉了下去。
像山洪暴發前的靜默,像狂風驟停的那一瞬,帶著更深的、壓了太久的瘋意,一字一頓地砸向二人:
「自從異域出現千年來,人族聯邦創立八百載,誰能與我比肩,誰能和我相提並論!」
他頓住了。
整座萬神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
殿頂邪能如薄霧流轉,將秦懷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一條走不出去的幽暗執念。
他胸膛仍起伏著,亢奮的餘韻在眼底明滅,嘴角的笑意卻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然後,他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向全世界討一個答案:
「我做了這麼多……我翻覆乾坤,我執掌生死,我把整個藍星和異域都攥在手裡......」
他死死盯著鄧威和辛羿的眼睛:
「你們告訴我,我是不是比譚行強?」
譚行。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眼裡的瘋意驟然凝滯了一瞬。
像一個不服輸的孩子,捧著一生戰果,只為尋求一個答案。
鄧威和辛羿幾乎是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人族叛徒,看著這個站在大殿中央、張著雙臂、像在等待一場遲到一生的加冕的瘋子......
殿頂神座懸空,邪能沉沉壓頂,而他站在那裡,眼底的亢奮之下,浮出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一絲近乎乞求的東西。
鄧威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
辛羿的冷笑也一點一點浮上來,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那一絲嘲諷,又輕又薄,卻比任何謾罵都更精準地捅進秦懷化胸口最軟的那塊地方。
殿頂邪能無聲流轉,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冷冷注視著這場荒誕的審判。
秦懷化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碎了。
萬神殿空闊寂寥,偌大的殿堂里,好似那個名字還在無聲地迴蕩......
譚行。
他這一生,翻覆天下,屠戮億萬,挑起兩界死戰,手染鮮血漫過長城。
到頭來,他最想要的,不過是有人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說一句:
你比譚行強。
為此,他弒兄戮親,背棄整個人類聯邦,把統武世家百年榮光親手碾進泥里。
可這一刻......
鄧威嘴角的嘲諷,辛羿眼底的不屑。
沒有答案。
只有沉默。
比任何答案都更殘忍的沉默。
秦懷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了方才的癲狂,反而輕飄飄的,淡得像一聲嘆息。
「……你們不說話,那我便當你們認了。」
他轉身,背對二人。
聲音從肩頭飄回來:
「譚行做不到的事,我全都做到了。他要守護的東西,我會一件一件,親手毀掉。」
「到底誰更強......還用問嗎?」
可他在踏上神座台階的那一刻,腳步微微頓了一瞬。
只一瞬。
像有根看不見的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然後他重新坐上神殿,居高臨下,重新俯瞰匍匐腳下的兩人。
眼底那絲乞求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執念。
「你們等著......」
「等著我,踩著這整個世界的屍骨,站到比他更高的地方。」
邪能流轉,將神座上的影子拉得更長、更長,仿佛要吞沒整座萬神殿。
「呵,呸!」
辛羿一口血沫啐在地上,嘴角扯出冷笑,嘶啞的聲音刺破沉寂:
「就憑你這個雜碎也配碰瓷譚狗?你就是個膽小怯懦的廢物!」
秦懷化眼中白光一閃,尚未開口,鄧威已經接了話頭。
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地,釘進秦懷化的骨頭裡:
「秦懷化,你親手殺了懷仁大哥,把統武世家百年榮耀釘死在恥辱柱上......幾代人的脊樑,被你一個人碾碎。」
他抬起頭,目光如鐵,燒得通紅:
「你連人都不配當。哦對了,你現在也不算人了......你是一頭畜生,屠戮血親的畜生,人族聯邦八百年歷史上最下賤的雜種!」
鄧威頓了頓,嘴角那抹嘲諷慢慢加深,像傷口潰爛前最後一刻的猙獰:
「就你這樣的廢物,是怎麼敢與譚狗相比的?」
他盯著秦懷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而重:
「因為你就是條狗啊!」
秦懷化臉上的笑意徹底碎了。
殿頂邪能沉沉壓落,萬神殿裡,只剩下三道目光交錯撞出的無聲驚雷。
秦懷化的目光先落在辛羿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向鄧威。
那雙眼睛裡沒有暴怒,沒有癲狂。
只餘一種極致的偏執。
「統武世家。」
他開口了,嗓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詞。
「百年榮耀。」
他頓了頓:
「你說得對。」
「我親手殺了我大哥。」
鄧威虎目圓睜,牙齒咬得咯嘣作響,雙拳攥得指節發白,奈何真元被封,連一絲力道都提不起來。
他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恨不得用目光將秦懷化燒成灰燼。
秦懷化卻渾然不覺似的,甚至微微偏了偏頭,眼底浮現一絲追憶的柔光,像燭火在風中搖曳:
「小時候在統武府,大哥教我握劍,手把手,一遍一遍,練了整整三個月,才把基礎劍式練穩。」
「他不急不惱,天天陪我練到深夜。」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夢話。
然後那絲柔光驟然熄了,像燭火被一隻手無情掐滅。
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後來我明白了。那叫施捨。」
「統武世家的長子,對弟弟施捨一點溫情,好讓所有人都誇他仁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鄧威。
眼底那層薄冰之下,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瞬,又被強行摁了回去。
「我殺他的時候,他到死都在喊我的名字。」
「他說,懷化,回頭吧。」
秦懷化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輕太淡,像一張薄紙被風捲起,隨時都會碎成齏粉。
「到死都不肯恨我。都想讓我回頭……那副聖人一樣的嘴臉,讓我噁心!」
辛羿在一邊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嘶聲吼道:
「你他媽就是見不得有人對你好!你骨子裡就是爛的!!」
秦懷化沒有反駁。
目光依然釘在鄧威臉上。
「統武世家,百年榮耀。」
他把這個詞又嚼了一遍,像嚼一顆苦澀至極的果子。
「鄧威,你說我玷污了它。」
他歪了歪頭,那張臉平靜得近乎詭異:
「可統武世家的百年榮耀,為什麼不能分我一絲?!」
「無論我做多少努力,他們都看不見!」
「沒有一個人說......秦懷化,你是統武世家的驕傲。」
「小時候,榮耀是我大哥的;上了長城,所有人都夸譚行。」
「為什麼?我秦懷化難道就比他們差嗎?!」
「不!不是!是他們,是你們,眼睛都瞎了!我秦懷化不差任何人!」
他頓了頓,聲音驀地沉下去,像滾石落淵:
「既然你們都是瞎子……那我為什麼不能毀了你們?」
他轉向辛羿,語氣緩緩放緩,像在回憶一件遙遠的舊事:
「你說得對,我確實膽小怯弱。」
秦懷化歪了歪頭,視線越過辛羿肩頭,望向殿頂那一排排懸空神座,神情像隔著迷霧看一座早已荒廢的故園:
「從前,譚行做什麼都比我快一步。」
「我在北疆時,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擊敗了我;
我上長城時,他已經是英雄,血刃之名傳遍千里;
我在巡遊序列當巡遊時,他就已經創建聖血天使小隊,成為稱號小隊的隊長。」
「所有人都在提他的名字!」
「憑什麼?憑什麼你們看不見我?」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辛羿,笑容未變,卻多了一層鏽蝕般的灰敗:
「沒錯。那個時候我確實怯弱。怯弱到不敢面對,不敢承認......我永遠追不上他。」
「所以我逃了。」
他輕聲說:
「我逃進異域,逃進邪神的陣營里。」
「可是……逃不掉啊。我做再多事,殺再多的人,翻覆再多乾坤......閉上眼睛的時候,眼前還是他。」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不逃了。」
「我只需要做一件他永遠做不到的事......」
他掌心的邪能驟然爆發。
辛羿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凌空按進地板。
裂紋從他身下向四面八方炸開,蛛網般蔓延至整座殿基。
秦懷化站起身,居高臨下俯瞰他,聲音恢復了方才的從容,甚至帶了一絲近乎悲憫的溫和:
「我要踏碎聯邦八百年基業,我要讓異域諸神跪在我腳下稱臣,我要親手把譚行所有珍視的東西......」
他頓了頓,嘴角勾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全部,拉進泥里。」
鄧威盯著他,唇角緩緩扯出一個冷笑。
「你這個畜生!」
秦懷化眨了眨眼。
很輕的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那層薄冰上敲出一道極細的裂紋。
但僅是一瞬。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他低頭看著鄧威和辛羿,恢復了的從容如同一件嚴絲合縫的鎧甲重新裹回身上。
「你們罵得都對。」
他輕聲說:「我殺血親,叛人族,翻覆兩界,手染億萬鮮血......這些事,樁樁件件,你們都可以罵。」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輕,輕到像說給自己聽:
「可你們罵得越狠,就越證明......我選的這條路,沒有回頭路可走。我早已沒有退路了。」
「我確實殺了大哥。」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也確實把統武世家的榮耀踩進了泥里。」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
他靠回椅背,殿頂邪能緩緩流轉,將他臉上的表情切分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殺了他,我在這世上就再也沒有軟肋了。」
「殺了他,我才能心無掛礙地......做我想做的事。」
「殺了他,我才終於能……跟譚行堂堂正正地比一場。」
殿頂邪能無聲流轉。
萬神殿內,三道呼吸交錯起落,像三把交錯抵在一起的刀。
秦懷化居高臨下,神座高懸。
可他眼底深處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空洞,卻在無聲地訴說......
他要贏,將自己心裡的那個影子踩在腳下。
那影子叫譚行。
神座之上,秦懷化看著那兩張依舊寫滿不屑的面孔,輕輕一嘆,唇間溢出一聲帶笑的輕嗤:
「行了,說了這麼多......你們也該死了。「
他微微眯起眼,笑容悠然綻開,像淬了蜜的毒刃:
「我現在倒真有些期待了。要是譚行知道你們的死訊.....「
他頓了頓,仿佛在品味那副畫面,眼底笑意更深:
「他會瘋吧?「
鄧威和辛羿聞言,臉上的嘲諷紋絲未動,甚至更深了幾分。
鄧威歪頭瞥了一眼辛羿,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苦笑:
「大弓,這次連累你了。我們哥倆今天,怕是真交代在這兒了。「
辛羿聞言,樂了,咧開嘴露出帶血的牙:
「沒事。有你陪著,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枚已經黯淡的終端,語氣驟然輕了下去,輕得像一聲嘆息:
「只是可惜……情報帶不回去了。「
鄧威聞言,眼底也浮起一層極淡的澀意。
幾秒的沉默後,他忽然挺直了背脊,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面鼓,重重敲在萬神殿冰冷的空氣里:
「罷了!「
「魂歸長城。「
辛羿幾乎是同時接上了那四個字,嗓音嘶啞卻滾燙,像一塊烙鐵摁進冰面:
「魂歸長城!「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後悔。
只有一種被無數場生死磨礪出來的坦然......像兩柄被戰火淬鍊了千百遍的刀,刀鋒卷了,刃口鈍了,但脊樑是直的。
他們相互攙扶著,一寸一寸,緩緩站了起來。
鄧威的腿在發抖,膝蓋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邪能封鎖了他們的真元,也抽走了大半力氣。
可他咬著牙,硬是把另一條腿蹬直了。
辛羿比他更慘,胸口的傷還在滲血,每動一下都有血珠順著衣角滴落,落在大殿漆黑的石面上,濺開一朵一朵暗紅的花。
但他們站起來了。
兩人肩並著肩,背靠著背,像長城上那些並肩守了無數個夜晚的袍澤一樣......脊樑挺直,目光平視,即便面對神座之上那個能隨時要他們命的人,也未有一絲退縮。
秦懷化看著他們,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
他本以為會看到恐懼,看到求饒,卻沒想到......
他們站起來了。
像兩根被壓彎到了極限、卻始終不斷的老竹,在這一刻,驟然彈直了。
鄧威喘著粗氣,手掌搭在辛羿肩上,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抬起頭,血糊了半張臉,可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秦懷化,你聽好了。「
「今天你可以殺了我們。但人族的脊樑,你碾不斷。「
「長城的魂,你滅不了。「
辛羿在他身邊笑了一聲,斷斷續續地接道:
「譚狗……譚行他遲早會來……「
「會來替我們……討這筆帳……「
秦懷化站在神座前,居高臨下看著那兩道搖搖欲墜卻死撐不跪的身影。殿頂邪能流轉,將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他掌心緩緩抬起,指尖邪能凝聚,漆黑的紋路像活蛇一樣纏繞上指節,朝鄧威和辛羿緩緩對準。
「那就……讓他來。「
「我等著他。「
下一刻,秦懷化指尖邪能驟亮。
漆黑邪能箭矢已在弦上,將發未發之際......
「吼......!!!!」
一道怒嘯,自西部長城方向炸裂而來!
那聲音如隕石砸穿九天,裹挾著滔天戰意與萬丈怒火,轟然貫穿整個西域。
蒼穹之上,萬里雲層被這一吼震得四分五裂,碎光漫天灑落,仿佛天幕本身都在戰慄。
吼聲所過之處,萬神殿方圓千里異族大軍齊齊嘶鳴......卻不是戰吼,而是恐懼的哀嚎!
黑壓壓的陣線如沙堡遇浪,轟然崩塌。
成千上萬低階異族抱頭鼠竄,連中位邪神麾下的眷屬都匍匐於地,渾身抖若篩糠。
整片西域的邪能如沸水翻騰,被這一吼攪得紊亂失控,連萬神殿外的蒼穹都在劇烈震顫。
秦懷化伸出的手驟然僵在半空。
他面色劇變,指尖邪能劇烈震顫,瞳孔縮如針尖。
相隔萬里,隔著一整片天地,一聲怒嘯竟能攪亂整個西域的邪能秩序。
萬神殿內,鄧威和辛羿同時悶哼。
鎖死他們經脈的邪能封鎖,竟被這一吼生生震碎......「咔咔咔」崩裂之音在他們體內連成一片,五臟六腑猛地一松,真元如江河破冰,奔涌而出!
鄧威虎目驟亮,幾乎在恢復自由的同一瞬間爆吼出聲:
「撤!!」
辛羿沒有半分猶豫。
他猛退一步,雙足重踏殿面,渾身骨骼爆響如雷,後背脊椎「噼啪」炸開一團刺目金光......
射日神弓法相從脊柱深處顯化而出!
金色巨弓在他背後撐開,弓身如山脈橫亘,弓弦如雷霆凝絲。
辛羿雙腳踏於弦上,足跟死死卡住,整個人被弓弦反繃得幾近撕裂,鮮血順著雙腿淌滿弓臂,滴滴答答砸在殿面。
他扯著鄧威的手臂,嘶聲喊道:「走!!!」
那是射日神弓法相......自爆!他要以碎骨燃魂、自毀武骨為代價,將兩人化作箭矢,射穿萬神殿邪能封鎖!
整座萬神殿被金光映得亮如白晝,弓弦繃至極限,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嘯。
辛羿渾身上下每一絲真元都在燃燒,骨骼深處傳來碎裂之音,射日弓法相一寸寸崩毀。
秦懷化面色陡變。
下一瞬,體內四大權柄邪能同時翻湧......欺詐詭霧、全知銀白、吞噬幽黑、謊言暗紫......四色邪能在指尖瘋狂交纏,凝成一柄漆黑中透著彩色碎光的邪能箭矢!
比任何一次權柄攻擊都更濃更烈!
秦懷化面目猙獰,指尖一彈:
「你們兩個,一個都別想走!!!」
邪能箭矢帶著刺破空間的尖嘯,直取辛羿後心!
鄧威瞳孔驟縮。
他看清了......那支箭太快,辛羿正在燃燒武骨催動射日弓,一旦被命中,弓毀人亡,兩人誰都走不了。
腦子裡根本沒有思考。
幾乎是本能......鄧威在辛羿身側猛地轉身,一掌狠狠拍在辛羿攥著自己手臂的右手:
「鬆手!!」
「色逼威!!」
鄧威的身體已經逆著那個方向沖了出去。
脊背朝著那支邪能箭矢,雙臂張開,如同一隻撲向風暴的孤鷹。
「我走了,記得為我報仇!」
聲音不大,灑脫異常,卻像一柄刀,狠狠扎進辛羿心臟最軟的位置。
那個喊了他一輩子「色逼威」的兄弟,此刻替他擋在了死亡前面。
下一刻,四色邪能箭矢轟然命中鄧威胸膛......
「轟............」
邪能如惡花怒放,在萬神殿半空炸開五彩詭光。
鄧威整個人被能量吞沒,骨骼碎裂聲連成一片刺耳的脆響......胸骨、肋骨、肩胛、脊柱,一寸一寸地崩,一節一節地碎。猩紅血霧炸開,又被邪能吞噬殆盡。
鄧威的身體如斷線風箏被炸飛出去,重重砸在萬神殿地面,滑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而辛羿......
他已經化為一道血色箭光,裹著破碎的射日弓殘影,撕裂邪能封鎖,直衝天際!
秦懷化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邪能餘燼。
他看著那道血色箭光消失在殿頂,面色鐵青如鐵,眼底狂怒翻湧如山崩海裂。
辛羿跑了。
他以自爆武骨為代價,硬生生從萬神殿邪能牢籠中撕開一條口子,跑了。
秦懷化胸膛劇烈起伏,手背青筋暴起,整座萬神殿都在他的怒意中顫慄。
「給我殺了他!!!!!」
他厲聲嘶吼,朝著殿門猛地一指:
「把他碎屍萬段!!!!」
四道流光從萬神殿外激射而入,裹著腥甜腐朽的邪氣,瞬間懸浮於殿中......
四尊中位邪神緩緩降臨。
黑紫虛影在邪能薄霧中漸次凝實,渾濁眼珠緩緩轉動,帶著神祇俯瞰螻蟻的漠然,居高臨下鎖定了血泊中那道身影。
鄧威渾身是血,躺在萬神殿冰冷的石面上。
胸口的血肉已不成形狀,碎骨茬從皮肉中翻出來,刺破染血破碎的戰甲。
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可他還在動。
他一點一點,用手肘撐著地面,把那具碎了大半的軀殼一寸一寸撐起來。
骨骼發出「咔咔」碎響,像被踩碎的瓷偶被人硬生生重新拼合。
背脊彎得像一張崩斷的弓,血順著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膝蓋在抖,手指在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抖。
可他站起來了。
他抬頭,看著眼前四尊懸浮半空的中位邪神,又緩緩偏頭,看向神座上滿面鐵青的秦懷化。
然後,他笑了。
笑容被血泡得發紅,嘴角裂開,露出一排染透鮮血的牙。
「你們這些雜碎......」
他的聲音嘶啞如砂紙刮過鐵板,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極響:
「遲早有一天......我人族聯邦必將你們斬盡殺絕!!!!」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瞬間,鄧威動了。
他拖著碎了大半的身軀,怒吼著,朝四尊中位邪神直直撞了上去。
像一柄卷了刃的刀,迎著四道深淵,悍然沖陣!
四尊邪神同時抬手,邪能在他們指尖匯聚,凝成四道漆黑光柱,同時射出......
鄧威的身形在交匯處驟然頓住。
邪能從他胸口的窟窿灌進去,又從後背穿出來,整個人被那團能量從內向外撐開。
皮膚一寸寸龜裂,血肉一層層剝離,骨骼在邪能中發出最後的脆響,像枯枝被碾碎的聲音。
他的身體正在消融......從四肢開始,化為飛灰,飄散在邪能光柱之中。
而鄧威的嘴唇還在動。
聲音極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浪子腳下無歸途……」
他閉上眼睛。
最後一句含在齒間,像一顆捂了太久的糖,終於在這一刻化了:
「小翎……我來找你了……來找你了……」
話音落下,身形徹底消散在四道光柱中。
飛灰如碎雪,飄飄灑灑落滿萬神殿冰冷的石面。
殿內很安靜。安靜到邪能流轉的聲音清晰可聞。
四尊中位邪神緩緩收手,淡漠懸浮,灰燼落了滿地。
萬神殿裡,神座高懸,邪能流轉。
只剩一捧灰燼安靜伏在冰冷的大殿上......像一片從未在世人面前落下過的雪。
而萬里之外,一道血色箭光裹著破碎的金色弓影,在蒼穹之上劃出一道泣血的軌跡。
辛羿咬著牙,淚混著血糊了滿臉,朝著西部長城的方向拼命飛馳。
此刻,秦懷化沒有理會遁逃的辛羿,也沒有理會化為飛灰的鄧威。
他眼中白光閃爍,全職權柄驅動至極限。
他要看清......那一聲怒吼,到底是誰!
下一刻,他看見了:
西部戰場之上。
朱麟渾身傷痕累累,三大分身盡數消散,而八大邪神皆有不同程度損傷。
可就在朱麟與八大邪神之間,一道持戟身影,盎然站立!
他身穿胸膛蝕刻「武」字戰甲,身後永恆鍛爐虛影散發出驚天灼熱之氣。
那道背影,如山嶽橫亘天地間,僅憑一己之勢,便讓八大邪神齊齊頓步,寸進不得。
他身穿胸膛蝕刻」武」字戰甲,每一道甲紋都像刀劈斧鑿,深深烙入鋼鐵。
身後,永恆鍛爐虛影緩緩轉動,灼熱之氣滔天而起,將方圓百里的空氣都炙得扭曲變形......
仿佛一尊遠古戰神,從歲月長河中踏浪歸來。
秦懷化面色驟變,瞳孔猛然縮至針尖大小,甚至指尖都不可抑制地微微發顫。
」譚虎?!」
他聲音驟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不可能!怎麼可能是譚虎!」
全知權柄瘋狂催動,眼中白光如烈焰升騰。
他試圖看透那道身影的虛實,窺破其根源與破綻......
可每一次窺探,都被那」武」字戰甲上流轉的灼熱之氣反噬灼燒,雙眼如針扎刀剜,疼得他幾欲閉目!
秦懷化額角青筋暴跳,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不穩的顫抖:
」不可能……他不可能這麼強!絕不可能!!」
他猛咬牙關,舌尖幾乎咬出血來,全職權柄催動至極限,眼中白光暴漲如烈日當空......
」給我破!給我看穿他!!」
終於,那層灼熱氣浪被他窺破一道裂隙。
本源深處,一縷金色佛光流淌而出,純淨浩大,帶著一種超越時間與因果的厚重威壓......
秦懷化渾身劇震!
他猛地仰頭,雙目圓睜,眼底翻湧起前所未有的忌憚與狂怒,嘶聲怒吼:
」陀佛本源!!是那顆被奪走的大半陀佛本源!!!」
他手指死死攥住神座扶手,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譚虎....這不是這個時間線的譚虎....這是....未來的譚虎!!!」
」第二次……」
「第二次了......」
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沙啞、顫抖。
」第一次......未來的譚行在無相荒漠水脈之下,救走了蘇輪!」
」這是第二次......」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向萬里之外那道如山嶽般矗立的持戟身影,眼中白光瘋狂閃爍,幾乎要撐爆眼眶,渾身邪能暴走,四色光芒在周身瘋狂衝撞,如被困的野獸四處狂竄。
他座下的全知神座寸寸龜裂,裂痕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兩次了......」
秦懷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嘶吼:
」兩次了!!譚行,譚虎....你們這兩個畜生,每次都來攪我的棋局!!」
他猛地揮臂,邪能如狂濤炸開,將殿中石柱轟得碎石飛濺。
「真是畜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