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五百年。
一百代人。
地球這趟流浪,要走兩千五百年。
也就是說,此刻按下發動機點火按鈕的這一代人,他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往下數一百代,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活著看到終點。
他們用一百代人的命運,去賭一個誰都見不到的未來。
周啟明讀到這裡,內心除了震撼,就剩下了一種說不清的悶堵。
這和《你一生的故事》不同,那本書的情感是有邊界的,無非是一個母親,一個女兒。
但現在呈現在周啟明眼前的,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一個人能盛放的情感的邊界。
一百代人,一個個出生,活著,死去,把火炬交到下一雙手裡,然後什麼也帶不走地消失在途中。
周啟明也第一次見識到,當一個故事,被從一整個文明與宇宙的角度去講述時,是多麼的宏偉奇崛……與平靜。
……
當地球離開木星時,已經達到了逃逸速度。
然而,身後那顆本該爆炸的太陽,四百年了,依舊好端端地懸在身後,安靜,正常,一點異樣都沒有。
就像前太陽時代一樣。
於是開始有人懷疑。
會不會,氦閃根本就是一個謊言?
會不會,從頭到尾,是聯合政府編出來的彌天大謊,只為把全人類綁上這趟永無歸途的遠征,好掌控絕對的權力?
這個說法,開始迅速蔓延。
周啟明的內心也是一個咯噔,因為他也開始思考這個猜測的可能性。
是啊,太陽明明還在。
四百年了,什麼都沒發生。
憑什麼要為一句沒人驗證過的預言,世世代代地流浪下去?憑什麼?
憤怒最終爆發,叛亂爆發,聯合政府被推翻。
最後五千名仍然堅信氦閃,誓死扞衛流浪計劃的人,被押到了冰冷的海面上。
叛軍令他們的防寒服失去功能,讓他們凍死在那裡。
他們沒有掙扎,沒有求饒。
畢竟他們連放棄抵抗的理由,都僅僅是擔心戰鬥到底會導致地球發動機失控。
【我們理解所有的人,……,永遠保持理智確實是一個奢求。】
最高執政官如此說道。
岸上的人看著這些罪犯慢慢死去,開始快活起來,一起唱起了歌,歌頌偉大的太陽。
歌名就叫做《我的太陽》。
然後,下一行字。
當海面上的最後一個人失去呼吸之後,不到一個小時。
太陽,氦閃了。
那顆安靜了四百年的恆星,在一瞬間炸開,膨脹成吞天的火球,把空蕩蕩的太陽系連同人類的故鄉,一併燒成灰燼。
行刑的叛軍看著眼前這一幕,腳下地球已身在深空,只能隔著遙遠虛空目送母星系覆滅。
聯合政府,從頭到尾,都是對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後繼續上路。
因為此時再進行清算,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五十億年的壯麗生涯已成為飄逝的夢幻,太陽死了。】
【幸運的是,還有人活著。】
……
周啟明放下手機,安靜坐在沙發,呆坐了許久。
良久,他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下意識地偏過頭。
此時外面天剛破曉,太陽正從遠方的地平線一點點爬上來,金紅,溫吞,像往常每一個清晨那樣平平無奇。
他抬頭看著它。
第一次覺得,能這樣毫無道理地,看著一顆每天都會升起來的太陽,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
「真美啊。」
……
越來越多的人和周啟明一樣,連夜看完了文章。
這群夜貓子的感觸大同小異。
「不是顧遠你來真的啊?質疑你一萬次,被折服一萬零一次。」
「難道世界上真的有全能天才?」
「感覺如果拍成電影絕對爽到爆。」
「……」
或許是因為他們抬頭剛好看見了日出,因此網上最開始討論的,不是令人絕望的時間跨度,也不是天馬行空的地球流浪,而是人人習以為常的那顆恆星。
「看完以後出去站陽台上曬了十分鐘太陽。」
「看到你這條,我也出去站了一會兒。」
「建議今天每個看完《流浪地球》的人都抬頭看一眼太陽。」
最開始底下還有路過的網友好奇發問。
「為啥啊?新書講的啥?」
「有必要這麼誇張?」
最高贊回覆:「有,因為你以前默認它每天都會升起來。」
然而這種回答,在沒讀過的網友眼裡,就是標準的謎語人答案。
於是,一些原本沒打算讀的網友,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找到並點開了文章。
等到中午的時候,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讀過了。
「我還是更關心一萬兩千台發動機到底怎麼分布。」
「重元素聚變是?」
「……」
討論科技設定幾乎是科幻文的標配了,但不知為何,這在顧遠作品裡,好像是頭一次?
不少顧遠粉絲想到這裡,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堂堂太陽系獎得主啊。
不過好在,現在終於補全拼圖了,以後出去吵架腰板也能硬了。
只是希望以後顧遠能多寫一些類似的硬科幻。
他們如此想著。
……
下午,一些短視頻博主也做了視頻,有分析地球發動機的可行性的,有討論最後結尾藝術處理的,還有科普時間跨度的。
比如這條,視頻中是一條時間軸。
左邊寫公元前221年,旁邊標著:秦始皇統一六國。
中間一路往右拉,漢,唐,宋,元,明,清,再到近現代。
最後停在今天。
博主在視頻中說道:
「從秦始皇到現在,也才兩千兩百多年。
也就是說,如果那時候人類開始推著地球跑路,到今天,這趟路都還沒走完。
你,你爺爺,你爺爺的爺爺,往上往下無數代人,都只是這場遷徙里的一小段。
而《流浪地球》講的是,有人願意為了一個自己永遠看不到的終點,把這條路走下去。
只是為了,再次看見藍天,鮮花掛滿枝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