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普通讀者而言,這些專業評論者往往更加敏銳。
他們的文章,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期待。
柏林。
清晨,顧遠出門買了點東西,回來時順便把門口信箱裡的兩份雜誌帶了進來。
其實顧遠並沒有執著閱讀紙質刊物的習慣,畢竟如今網路如此便捷發達,他連寫書都是在電腦上完成的。
但這兩份雜誌是合作夥伴寄過來的。
現如今顧遠作品的出版規模越來越恐怖,部分作品被譯成八十餘種語言,發表於全球一百二十餘個國家。
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海外版權進行了分區域授權模式,分別選擇各大區有實力有資本的出版社進行合作,而不是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而進行合作的出版社,或許就是認為顧遠和傳統的作家一樣,更習慣於書香墨卷。
此時他手裡的兩份雜誌,就是北美代理蘭登書屋寄來的。
顧遠坐到餐桌前,將手中的雜誌拆封,先打開了其中偏厚的那本。
是一本文學評論月刊。
如今已經步入十一月,柏林昨晚也剛剛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此時窗外的庭院中央,一株雪松立在白雪之間,蒼綠鮮活。
金黃的晨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恰巧將顧遠籠罩。
陳平端著早餐從廚房中走出,一抬眼就看見了這一幕。
顧遠手捧雜誌靜靜翻閱,暖陽灑落肩頭,窗外雪伴青松,景致悠然。
邊拍還在心中嘀咕,如果顧遠帶上老花鏡,還真有幾分唐老的氣質了。
不愧是一脈相承。
另一頭的顧遠全然不知,他正瀏覽著裡面的內容。
不出所料,裡面果然有著幾篇關於自己的報導。
他掃了幾眼,目光在一句話上停了停。
「如果說《你一生的故事》是把哲學困境安放進了個人命運,那麼《流浪地球》這個標題,至少讓人有理由期待,顧遠會把目光從個體進一步推向整體。」
陳平走了過來,將早餐放至餐桌上。
他隨口問道:「寫你什麼了?」
「沒什麼。」顧遠將刊物遞給他,「自己看看唄。」
陳平接過去,站著掃了一遍,讀完後咂了咂嘴:「這不挺好嗎?還誇你呢。」
「這點倒是。」顧遠並沒過多解釋。
這段時間,德國不少媒體接連發來採訪邀約,打探他後續的創作規劃,全都被他婉拒。
畢竟,預設期待雖然可能不會是壞事,但也未必是好事。
安靜寫好自己的書,不順著他們的期待去理解自己的東西就好了。
陳平聳了聳肩,也沒刨根問底,而是轉移了話題:
「最近唐老身體怎麼樣……」
……
兩周的時間轉瞬即逝。
放在個人身上,這個時間可能比較漫長。
但當放到整個人類文明尺度上,放到那個動輒以數代人角度考慮問題的尺度上,這些時間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周啟明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故事還要從昨天的《流浪地球》正式發表說起。
他是顧遠的老讀者了。
如果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從《追風箏的人》開始的。
後來的《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還有《你一生的故事》,帶給他的感覺都是一樣的,讀完之後腦海里有著說不盡的思緒。
所以在他心裡,顧遠是個寫「人」的作家。
寫一個少年如何做錯事,又怎樣為自己贖罪;
寫一個人怎麼變聰明,又怎麼一點點失去;
寫一個母親明知結局,仍然選擇去愛。
那些故事的內核都很小,小到只能裝下一兩個人的命運,卻又很沉重。
也正因如此,《流浪地球》這個標題第一次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周啟明心裡是有點沒底的。
地球,流浪。
聽著就大。
可顧遠寫東西,向來很小。
他甚至有點替顧遠擔心,別是那幫評論家瞎起鬨,把顧遠架到一個不擅長的位置上去了。
所以當《流浪地球》的推送彈出來時,他第一時間點開。
泡了杯茶,窩進沙發,在心裡想著:
或許又會是一個讓人安安靜靜掉眼淚的故事。
然後他就讀到了第一句話:
【我沒有見過黑夜,我沒有見過星星,我沒有見過春天、秋天和冬天。】
主角出生在「剎車時代」剛結束的時候,那時候地球已經停止了自轉。
在天空的盡頭,也就是地平線處,太陽懸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來。
東半球在長達十幾年的時間裡,將永遠處於黃昏。
這個背景設定令得周啟明一陣激動,無論多少次,他依舊會被顧遠奇崛的想像力所折服。
但此時的他,依然還是下意識的覺得,故事的發展可能又會聚焦在講述者上,聚焦在主角身上。
可能會聚焦講這個孩子在這般殘酷的環境下如何生存,以此來探討什麼。
但沒有。
因為顧遠說,太陽要死了。
這顆燃燒了46億年的恆星,將在四百年內發生氦閃,膨脹成一顆紅巨星,把從水星到火星的一切,連同地球,一併吞掉。
人類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跑。
周啟明讀到這,下意識地想到了飛船或方舟。
造一批飛船,挑一批人,逃出去。
這是他讀過的所有這類故事的寫法。
但顧遠沒這麼寫。
人類要帶走的,不是一船精英。
而是整個地球。
他們要給地球裝上發動機,把這顆行星整個推出太陽系,推到四點三光年外的比鄰星去。
一萬兩千台行星發動機,遍布亞洲和美洲大陸,有的會高達一萬一千米,靠重元素聚變,噴出直衝雲霄的等離子光柱。
地表也會因此熱得無法居住,幾十億人遷入地下城。
在這中間,地球要先停止自轉,再借著太陽的引力,一圈圈拉長橢圓軌道,加速,甩出,最後掙脫整個太陽系。
周啟明放下茶杯。
讀到這裡,他終於讀懂了。
這一次,顧遠寫的不是一個人的故事。
這裡沒有英雄,沒有能夠力挽狂瀾,按下按鈕就能拯救世界的人。
有的,是幾十億人一起,推著自己的家,向黑暗的宇宙深處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