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故事的脈絡已經很清楚了。
麗薩最開始的疑惑,此時已經全部消失。
七肢桶的語言分為書面語和口語,其中口語因為是聲音,受限於時間,只能一個音接一個音,因此接近人類的線性語言。
而書面語,才是整個故事的關鍵。
七肢桶的文字非線性,是一個整體,寫句子時要一筆畫出所有關聯筆畫。
整段語義和所有關聯內容融合在單個符號圖形里,不分先後順序。
沒有語序,沒有時態,沒有因果。
下筆前,整句話的所有信息就已經全部知道。
書中用費馬原理舉了個例子,來類比二者的思維差異。
費馬原理簡單來說,就是光走過的路徑通常會是耗時最少的,而不是距離最短的。
例如光從空氣射入水中,它會發生折射,這會導致它的幾何距離變長。
但由於光在水中傳播的速度比在空氣中慢,它的總時間反而會變少。
如果用人類的線性思維來解釋,只會說光因為遇到水面,所以折射。
但若是用七肢桶的思維,它們會說光目的是最快到達終點,光一開始就知道終點在哪。
一個是因果導向,一個是目的導向。
這就是雙方思維最核心的差距。
對於七肢桶而言,它們出生時就知道死亡,過去、現在和未來像一幅完整的畫,可以一眼盡收。
它們的一生,沒有等待未來,只有經歷已知。
而人類,只能回憶過去,經歷現在,猜測未來。
……
「薩丕爾-沃爾夫假說……」
麗薩輕聲念叨著這個名詞。
文章中,女主角露易絲之所以獲得了和七肢桶一樣知曉未來的能力,就是因為她掌握了七肢桶的文字語言。
根據語言學中著名的語言相對論,也就是薩丕爾-沃爾夫假說,語言會顯著影響甚至決定並重構思維與認知。
當露易絲熟練掌握這種文字後,她的思維就從人類的線性因果模式,轉變為七肢桶式的非線性整體模式。
可以同時看見過去、現在、未來。
也正是如此,露易絲知曉了自己會和一個男人結婚,會育下一女,會經歷一段相對失敗的婚姻,會見證女兒的芳華早逝。
故事來到了顧遠在論壇拋出的那個問題:
「如果你已知道一段關係註定以傷痛和失去告終,你還會選擇開始嗎?」
看到這裡,麗薩早已知道,露易絲的答案是:會。
然而令她費解的是,書中並沒有給出露易絲為什麼這樣選擇的理由。
只是寫到,露易絲面對丈夫的邀請時,極為坦然且堅定地接受。
就好像是……本該如此?
故事到此結束。
麗薩皺著眉抬起頭,她感覺有些沒讀懂。
此時的她,心中有著一萬個問題。
為什麼露易絲明知結局不夠美好,卻依然選擇開始?
為什麼故事如此倉促就結束?
為什麼顧遠只給出露易絲最後做出的結果,而不給出這麼做的理由?
為什麼知道了女兒會死,卻不去嘗試拯救?
……
正想著,她和李昂來了個對視。
麗薩將這些問題問了出來。
李昂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關於第一個問題,我倒是可以解答。」
「如果為了避免25歲那一天的痛苦,就必須同時抹去之前24年零364天所有的愛與快樂。」
「你會同意嗎?」
……
此時不光是麗薩,全球此時數以萬計已經讀完的讀者,都和麗薩有著相同的疑問。
他們正在網上熱火朝天的討論。
「露易絲的自由意志呢?她就這麼認命了?」
「不然呢?這不是經典悖論嗎?如果你能預知未來,你的自由意志似乎就可以讓你做出相反選擇。但這會導致悖論,因為你看到的未來就不會發生。」
「誰說接受未來就不是自由意志的體現了?」
「在目的論世界觀里,自由意志是行不通的,因為未來已絕對註定。她只能主動擁抱命運。」
「……」
每個人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不過書中除了關於自由意志與宿命論等哲學部分爭論不休外,有關語言學和物理學的部分倒是受到了一致好評。
它沒有像其他大多數科幻小說一樣,運用的是星際戰爭或者科技碾壓的套路,而是以語言溝通和認知差異作為外星文明衝突的核心。
語言學作為全書創意根基,倒是令不少讀者倍感新奇。
「顧不愧是顧……我現在相信未來他會是人文科幻文學領域絕對的王者了。」
「樓上的,我是七肢桶,去掉人文二字就對了。」
「我是八肢桶,再去掉科幻二字就對了。」
「我是……」
……
網路時代如此便捷,等到當天晚上,大部分想看的讀者就已經通過各種渠道瀏覽過了。
這篇文章帶給人們的思考也在不斷延續。
【她的選擇其實不是讓悲劇發生,而是讓愛發生——《你一生的故事》】
「……
當看完整篇文章,我想我終於可以回答顧遠書里書外提出的那個問題了。
露易絲她覺得,重要的不是無法改變的終點,而是從起點到終點之間,那些構成生命意義無可替代的瞬間。
而恰巧,我也這樣認為。
……
就像標題說的那樣,露易絲選擇的從不是那個悲劇的結果,而是那份愛所帶來的一切。
……
致本年度最偉大的科幻作品。」
……
麗薩看完了這篇文章後,毫不猶豫地長按點讚圖標,發送了一個小心心。
這篇文章很對她的口味。
她看了眼時間,馬上就要下班了,於是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在將《格蘭塔》收起前,她又翻到《你一生的故事》文章末尾,在那裡有一行小字。
【本篇選自顧遠即將出版的科幻小說集《七重奏》,該合集將收錄七篇全新作品,敬請期待。】
「一共七篇嘛,真是令人期待啊。」
「如果接下來,我將是你最忠實的粉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