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僵持
鍾鎮野沒有動。
他就藏在那片倒塌的樹叢後面,蜷縮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遠處,鍾家老宅的方向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橫衝直撞,撞塌了牆,撞斷了梁,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具體是什麼,只能感覺到那股瘋狂。
然後是笑聲。
那怪物的笑聲從那邊傳來,尖銳刺耳,一高一低,一男一女,交織在一起,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那笑聲里滿是得意,滿是滿足,還帶著一種病態的、快要溢出來的興奮。
還有那些慘叫。
鍾家親戚們的慘叫。
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有的尖厲,有的沙啞,有的只叫了半聲就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那些慘叫混在怪物的笑聲里,混在房屋倒塌的巨響里,混成一首詭異而恐怖的合唱。
鍾鎮野聽著那些聲音。
每一道慘叫,都像一根針,扎在他心上。
那些是他認識的人,是他叫得出名字的人,是四叔二伯小姑,是那些和他一起長大的堂兄弟表姐妹,是小時候給他削過陀螺、教他寫過字、在他摔倒時把他扶起來的人。
現在,他們正在被那個東西吞噬。
那股憤怒又湧上來了。
比之前更猛烈,更滾燙,燒得他全身的血管都在發脹,燒得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燒得他的眼眶發紅,眼前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他想衝出去!
想衝進老宅,想殺了那個東西,想把那些慘叫的人救出來,哪怕只救出一個也好!
但他的理智還在。
他在不斷告誡自己,不能出去,現在出去就前功盡棄了,必須讓它們互相消耗,必須等到那個怪物回來,必須————
可那些慘叫太刺耳了。
一聲接一聲,像是永遠不會有盡頭。
鍾鎮野的指甲陷進肉里,血從指縫間流出來,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感覺到了疼,但那疼和心裡的憤怒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他知道自己這樣下去不行。
那些負面情緒正在失控。
憤怒,懊惱,不甘,怨恨,恐懼,它們像岩漿一樣在他體內翻湧,要把他整個人燒穿,要把他變成一個只知道殺戮的瘋子。
他需要冷靜。
九星璇璣扣就在脖子上,只需要擰開它,他就能進入絕對理性的狀態,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沒有任何情緒干擾,只做最正確的判斷。
但那玩意兒消耗太大了。
精神力一旦消耗過甚,就會讓他頭暈眼花,如果在這種狀態下長時間使用,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能力,應對之後可能出現的戰鬥。
陰七星————
他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面具。
那張面具安安靜靜地躺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鍾鎮野知道,只要戴上它,那些負面情緒就會被中和,他會重新變得冷靜,變得強大,變得無懈可擊。
可代價呢?
現在,那些正面溫暖的情緒已經沒有了。
剩下的這些憤怒、懊惱、不甘,是他僅有的還屬於「人」的東西。
如果再一次次戴上面具————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鍾鎮野!」
那聲音沙啞,蒼老,像是用盡了全力在喊,又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呻吟。
鍾鎮野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杜若的聲音。
「鍾鎮野————你、你在哪————」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有時高有時低,有時像是痛苦的慘叫,有時又像是快樂的歡呼,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那一聲呼喊里交織,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救救我們啊————」
又是一聲,那聲音更近了,像是從老宅門口傳過來的。
杜若的聲音里,痛苦和快樂混在一起,慘叫聲和歡呼聲疊在一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掙扎,拼命想要衝出來。
「快來————救我們————鍾鎮野————快來啊!!!」
那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厲,最後變成了一聲悽厲的尖叫,然後又變成了一陣詭異的狂笑。
鍾鎮野聽著那個聲音,那股憤怒終於壓不住了!
它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燒穿了他所有的理智,燒斷了他所有的克制,燒得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
不能再躲了!
情緒控制著他從樹叢後面站起來,但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讓他伸出手,從懷裡取出那張面具。
陰七星。
這一次,鍾鎮野不敢有任何猶豫,他在自己被負面情緒衝垮之前,就先一步,將面具扣在了臉上。
然後,那些洶湧的負面情緒,那些憤怒、懊惱、不甘、怨恨,那些讓他快要失控的東西,一瞬間全都安靜了下來。
它們並未消失消失。
相反,它們從他意識的表層沉下去,沉到深處,沉到看不見的地方,變成了一股陰森的暗流,在他心底緩緩流淌,他能感覺到它們還在,還在那裡,但它們已經影響不到他了。
他的眼神變得平靜。
然而,那是一種詭異的平靜,是一團沒有溫度的光。
他站在那裡,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反正都是能重置的啊。」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怕什麼————瞎擔心。
」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不對勁。
不對。
這種態度不對。
這是把生命當什麼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抽乾的親戚,那些慘叫,它們都是真的,都是正在發生的,就算能重置,也不該用這種態度對待!
他心裡湧起一絲不滿,對自己不滿。
但那一絲不滿剛湧上來,就像水滴落進滾燙的岩漿,瞬間蒸發,融化進那股陰森的暗流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眨了眨眼,沒有再想這件事。
他站在那裡,等著。
等著那個怪物回來。
沒過多久,那個怪物就回來了。
它從鍾家老宅的方向飄過來,懸浮在半空中,那些黑色的觸手在它身周瘋狂舞動,比之前更多,更密,更粗,每一條都有成人手臂那麼粗,表面泛著詭異的光澤。
它變了。
那些觸手的顏色更深了,黑得像能吸收所有的光,觸手的表面浮現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血管一樣跳動著,一下一下的,裡面流動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它的身體也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
那張詭異的臉上,左邊中年人的臉和右邊老太婆的臉,都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吸飽了什麼養分,輪廓變得分明,表情變得更加生動。
中年人的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嘴角咧得很開,露出裡面白森森的牙齒:老太婆的臉上則是貪婪的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木屋的方向,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肉。
它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邪氣,只是懸浮在那裡,便像是一尊從地獄爬出來的魔神。
但它還沒有長出翅膀。
那對由無數條黑色觸手編織而成的、美得詭異的翅膀,還沒有出現。它頭頂也沒有那個由黑霧凝聚成的冠冕,那張臉也還沒有變成那種說不清的美。
它離「邪仙」還有很遠的距離。
但比起剛才,它已經強大了太多。
鍾鎮野看著它,嘴角微微勾起。
很好。
它越強,就越有資格和那個孩子體內的力量抗衡。
就在這時,吳雅的聲音響起了。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從前啊,有個小朋友,他叫小明。」她開始講另一個故事。
小鍾鎮野坐在她旁邊,抱著那本破畫冊,小臉上滿是不高興,他不喜歡這個故事,但媽媽要講,他就聽著。
「小明很乖,每天幫媽媽做家務,掃地、擦桌子、洗碗,什麼都會做。」
中年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些觸手開始顫抖,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著,很明顯,那股詭異的力量又來了,要把它拉進那個故事裡,要讓它變成那個乖孩子,要讓它去掃地、擦桌子、洗碗。
「又是這一套?」它獰笑著,那些觸手瘋狂舞動。
但這一次,它不一樣了。
那些剛剛吸進去的力量,那些從鍾家親戚身上掠奪來的東西,此刻正在它體內涌動,它心念一動,那些黑色的力量從它身上湧出,在它面前凝聚成一個人形。
那個人形的臉,是鍾永貴的。
二伯鍾永貴那張戴眼鏡的臉,此刻被那些黑色的力量凝聚出來,浮在它面前,表情茫然,眼睛空洞。
那股故事的力量涌過來的時候,先撞在了那個人形身上。
鍾永貴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然後那種痛苦變成了詭異的笑,像是在經歷什麼快樂的事,他張開嘴,把那股力量吸了進去。
那個人形顫抖著,扭曲著,但硬生生擋住了那一波衝擊。
中年人的眼睛亮了。
「有用!」
它狂笑起來,更多的黑色力量從它身上湧出,凝聚成更多的人形,鍾永福、小、鍾懷山、鍾永強、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親戚,一個接一個地從它面前浮現出來。
那些人形懸浮在半空中,圍著它,像是護衛,又像是盾牌。
故事的力量涌過來的時候,它們就擋在前面,替它承受那些衝擊,它們顫抖著,扭曲著,發出詭異的笑聲,但就是不倒下。
吳雅看著那些由黑色液體凝聚成的人形,眉頭微微皺起。
「小朋友。」她說,聲音還是那麼溫柔,但語氣里多了一絲不高興:「你不好好聽故事,你不乖。」
那個怪物愣了一下。
然後它笑得更狂了。
「那又如何?」它喊道,那些觸手瘋狂舞動:「我不好好聽故事!我不乖!你能拿我怎麼樣!」
那些由黑色液體凝聚成的人形也笑起來,幾十張嘴同時發出詭異的笑聲,此起彼伏,像一首恐怖的合唱。
吳雅看著它,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然後她低下頭,輕輕放下懷裡的小鍾鎮野。
「乖。」她說,摸了摸他的頭:「在這裡坐一下。媽媽去把壞人趕跑。」
小鍾鎮野點了點頭,抱著那本畫冊,老老實實坐在那裡。
吳雅站起來。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怪物,面對著那些由黑色液體凝聚成的人形,面對著那些瘋狂舞動的觸手。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挺著大肚子,穿著那件碎花褂子,頭髮有些亂,臉上還帶著剛才講故事時殘留的溫柔。
她什麼武器都沒有,什麼法術都不會,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孕婦,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女人,一個為了保護孩子什麼都願意做的母親。
但她站在那裡,就是一道防線。
「我孩子要睡覺了。」吳雅說,聲音還是那麼溫柔:「你們不准進來。」
她說完,雙手在面前張開,就像老鷹捉小雞遊戲裡,那個護住孩子們的母親。
然後,她面前出現了一堵牆。
一堵看不見的牆。
那些黑色的人形衝過來,撞在那堵牆上,砰的一聲,被彈了回去,它們爬起來,又衝過來,又被彈回去。爬起來,衝過來,彈回去,一次又一次,怎麼也過不去。
那些觸手抽過來,抽在那堵牆上,發出啪啪的聲響,但就是抽不進去,它們換了個方向,想從側面繞過去,但側面也有那堵牆,從頭頂繞過去,頭頂也有,想從地下鑽過去,地下也有。
那堵牆把整個木屋都罩在裡面,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怪物的臉色變了。
它讓那些人形更加瘋狂地衝撞,讓那些觸手更加瘋狂地抽打,但無論怎麼沖,怎麼撞,怎麼抽,那堵牆紋絲不動。
吳雅就站在那裡,站在牆後面,看著它們。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鬧。
那怪物怒吼起來。
那些觸手瘋狂舞動,那些黑色的人形瘋狂衝撞,那些黑色的力量瘋狂涌動,它把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但那堵牆就是破不開。
「怎麼會這樣!」它嘶吼著,那張臉上滿是猙獰:「怎麼會這樣!」
可它就是過不去。
那個大著肚子的女人,那個剛死了丈夫的女人,那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就這樣站在它面前,輕飄飄地伸出手,就把它攔在了外面。
兩邊的力量就這樣僵持著。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那些黑色的人形還在沖,那些觸手還在抽,那堵牆還在那裡。誰也奈何不了誰。
那怪物的眼睛裡,開始閃過什麼。
那是一種瘋狂的光芒。
它忽然停下來,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那堵牆,看著牆後面的吳雅,看著那個抱著畫冊坐在那裡的孩子。
「既然這樣————」它的聲音變得詭異起來:「我就只能付出一點代價了!」
話音剛落,它的身體猛地炸開!
不是真的炸開,是化作無數黑色的液體,嘩的一聲,像一盆墨汁潑出去一樣,向四面八方涌去!
那些觸手融化了,那些人形融化了,那張詭異的臉融化了,全部化成黑色的液體,在地上蔓延,流淌,涌動。
那些黑色的液體像是活的,在地上爬行,在草木間穿梭,在岩石上流動,它們越流越快,越流越遠,漸漸地把整個木屋周圍的地面都圈了起來。
一個圓。
直徑足有上百米的大圓。
圓圈的邊緣,那些黑色的液體開始蠕動,凝聚,形成一圈扭曲的符文。
鍾鎮野認得這些東西。
那些符文他在那對母子身上見過,在那個人形怪物身上見過,在那些邪術里見過。
圓圈內部,那些黑色的液體開始流淌,形成一條條複雜的紋路,那些紋路縱橫交錯,層層疊疊,形成一個巨大的、複雜的圖案。
法陣。
正是之前在池潭邊,那個怪物用來吸乾他的法陣。
那些符文開始發光,那些紋路開始流動,整個法陣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甦醒,那股熟悉的、巨大的吸力,開始從法陣中心涌動。
它要強行開飯了。
破不開那堵牆,就用這個法陣,把整個木屋都籠罩在裡面,然後強行抽取那孩子身上的力量。那堵牆能擋住物理攻擊,但擋不住這種抽吸。
鍾鎮野站在遠處,看著那個正在成形的法陣。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意味,那不是他該有的笑,不是那個拼了命想救人的鐘鎮野會有的笑,那笑容像是從深淵裡浮上來的一樣,讓人看了心裡發毛。
「很好。」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耳語,卻透著興奮:「很好————」
他蹲在那裡,隱藏在陰影里,看著那個越來越亮的法陣,看著那個站在木屋前的女人,看著那個抱著畫冊的孩子。
「讓我看看,你們各自的極限在哪裡————」
那些黑色的液體還在蔓延,那些符文越來越亮,那些紋路越來越清晰,整個法陣即將完成,那股巨大的吸力即將發動。
而吳雅站在木屋前,還是那副樣子。
她看著那些湧來的黑色液體,看著那些正在成形的符文,看著那個即將發動的法陣,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身後小鍾鎮野的頭。
「不怕不怕。」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水:「媽媽在呢。」
小鍾鎮野抱著那本畫冊,縮在她身後,用力點了點頭。
法陣亮了。
那股巨大的吸力,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