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暗處的眼睛
當晚,鍾家老宅後山,燈火通明。
那些臨時架起來的燈泡用長長的電線從老宅那邊接過來,掛在樹枝上,發出昏黃的光芒,把整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光芒里飛著無數的蚊蟲,撲撲稜稜的,圍著燈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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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懷山帶著一群年輕人,正在拼命砍那棵大槐樹。
有斧子的用斧子,有電鋸的用電鋸,還有幾個人拿著鋸子,爬上搭好的架子,去砍上面的樹枝。
那些斧子砍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電鋸嗡嗡嗡地響著,鋸片在樹幹上瘋狂轉動,濺出一串串火星。
但效果很差。
那些斧子砍下去,只能在樹幹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連樹皮都砍不穿,電鋸更慘,鋸片轉得飛快,但也只能鋸進去一兩寸,然後就卡住了,怎麼都推不動。
那幾個爬在架子上的人倒是能砍動樹枝,但那些樹枝太粗了,砍一根就要半天。
所有人都累得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貼在身上。
幾個年輕人從架子上下來,坐在一旁臨時堆起來的木料上歇氣,他們手裡捧著盒飯,那是從老宅那邊送過來的,飯菜還熱著,但誰都沒心思吃。
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扒了兩口飯,抬起頭,看著鍾懷山。
「懷山叔,要不咱們明天去山下租個機器來吧?」
他說著,聲音里滿是疲憊:「這樹太硬了,光靠咱們這麼砍,得砍到什麼時候去?」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
「是啊,我聽人說縣城裡有那種大型的油鋸,比咱們手裡這些厲害多了。」
「還有那種切割機,連石頭都能切開的。」
「要不咱們去租一台?」
鍾懷山坐在一根粗木頭上,手裡也捧著盒飯,但一口都沒吃,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抬頭看了看那棵大槐樹。
月光下,那棵樹靜靜立在那裡,枝葉繁茂,樹冠如蓋,那些被砍過的地方,在燈光下泛著白茬,但和白天的樣子比起來,幾乎沒什麼變化。
「也不是不行。」他說,聲音悶悶的:「明天去看看,要是能租到就租一台。咱們這麼砍,確實太慢了。」
他又看向那幾個年輕人:「你們怎麼樣,還能行嗎?」
幾個小伙子互相看了看,然後點頭。
「能行!」
「沒問題!」
「砍唄,反正累不死!」
其中阿勇的聲音最大,他站起來,把盒飯往旁邊一放,拿起斧子。
「行!一定行!」
他掄起斧子,又朝那棵樹砍去。
砰!
又是一道淺淺的印子。
就在這群人拼命幹活的時候,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一片陰影里,有個人影。
那是一個中年人。
他站在一棵大樹後面,身形完全隱沒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如果不是偶爾眨一下眼睛,根本不會發現那裡有人。
他的臉很長,瘦削,觀骨很高,下巴尖尖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眼睛特別大,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眼球向外凸著,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看著很是滲人。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盯著那些伐樹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自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又從那個人身上移回來,一遍一遍地掃視,他看著他們砍樹,看著他們流汗,看著他們累了坐下休息,看著他們吃飯,看著他們又站起來繼續砍。
他的耐心很好,好得不像人。
一直等到那些人都累了,再一次坐下來休息,他才緩緩動身。
隨後,他從懷裡取出五張紙錢。
那些紙錢顏色各不相同,紅的,黃的,白的,黑的,青的,每張上面都用硃砂畫著奇怪的符號,他把紙錢夾在指間,手一揮。
那五張紙錢飄起來,在空中旋轉著,然後瞬間燃盡。
火光是藍色的,幽幽的,沒有溫度,只有光。那些紙錢在藍光中化成灰燼,灰燼卻沒有落下來,而是飄在空中,凝成一團灰霧。
中年人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天清地靈,五鬼聽令,丁壬癸坎,戊巳巽坤。」
那些灰霧開始翻湧,像是有東西在裡面蠕動。
「搬山山倒,運水水行。」
灰霧翻湧得更厲害了,裡面傳出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在撕咬,在咆哮。
「金銀財帛,速至我門,吾奉閻君敕令,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字落下,那些灰霧瞬間消散。
但與此同時,五個身影從灰煙中竄了出來。
那是五個模糊的黑影,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煙霧凝聚成的,又像是影子活了過來。
它們在地上蠕動,扭曲,然後貼著地面飛快地滑行,快得根本看不清,眨眼間就消失在夜色里。
不到幾秒。
它們又回來了。
每個黑影都托著一根木條,那些木條長短不一,但都是從大槐樹上砍下來的樹枝,它們把木條送到中年人腳下,然後噗的一聲,消散在空氣里,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中年人彎下身,拾起那些木條。
他伸手撫摸著其中一根,那木條表面粗糙,帶著新鮮的斷茬,還有淡淡的木質清香,他撫摸著,感受著,那雙凸出的大眼睛眨了眨。
「這鐘家後山————竟有壓制大邪祟力量的事物。」
他喃喃道,聲音低沉沙啞:「他們這是有高人指點啊————」
話音未落,他的表情忽然變了。
那雙大眼睛眯了起來,眼珠轉了轉,然後整張臉上的表情都變了。不再是那種陰沉沉的平靜,而是變得尖刻,變得貪婪,變得急切。
他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尖細,變得尖銳,像老鼠叫。
「當然有高人!否則怎麼能從我們老媽手底下把人搶走?連老媽都不是對手!」
那聲音從他嘴裡發出來,卻完全不像他剛才說話的聲音。
然後,他的表情又變了回去。
那雙眼睛又恢復了平靜,聲音也變回低沉。
「近來真是古怪。」他說,聲音裡帶著思索:「神州各地總是出現各種各樣的奇人,來無影去無蹤,什麼事都能解決————」
「不過好在這一次,總算被我們碰著一個了。」
那個尖細的聲音又冒了出來:「把他抓來!把他抓來!」
中年人的嘴角微微勾起。
「不急。」他說,聲音很穩:「先將那大邪祟的力量奪乾淨。這種級別的邪祟,千年難遇啊————」
那個尖細的聲音更急了:「找到它!找到它!」
中年人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他後退幾步,完全退到陰影的最深處,然後他從背上解下一個包袱,開始擺法壇。
那包袱很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他把包袱放在地上,打開,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第一樣東西是一個小香爐,青銅的,已經生了綠鏽,他把香爐放在地上,正對著那棵大槐樹的方向。
第二樣東西是三根香,黑色的,細長,散發著一種奇怪的氣味,他把香插進香爐里,點燃。
那香燒起來沒有煙,只有一點幽幽的紅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三樣東西是一個碗,陶的,碗裡裝著半碗黑紅色的液體,他把碗放在香爐旁邊,那液體散發出濃烈的腥氣,像是血,但比血更稠,更腥。
第四樣東西是一個布包。他打開布包,裡面露出幾樣東西。
一顆眼珠子,白的,圓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眼珠,在黑暗中幽幽地反著光。
一隻死雞頭,雞冠還是紅的,雞嘴張開著,眼睛緊閉,像是剛死不久。
幾根骨頭,細細的,彎彎的,像是小孩的手指。
還有一把小刀,鏽跡斑斑的,刀刃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好,圍在香爐周圍,那些東西在黑暗中散發著詭異的氣息,讓人看了就覺得不舒服,覺得心裡發毛。
最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
那符紙是黑色的,上面用血畫著複雜的符號,他把符紙貼在地上,然後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開始作法。
他的嘴唇快速動著,念出一串串咒語。
那些咒語又玄又晦澀,音節古怪,連在一起根本聽不清。
「酆都九幽,羅酆六天。三官九府,五嶽四瀆。北陰大帝,太陰夫人。天蓬天猷,翊聖玄武。黑煞神君,三十六將。十方鬼眾,五方鬼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像是從地底傳來的。
「聞吾召請,急赴壇前,領吾符命,速往施行,敢有違慢,罪刑非輕————」
周圍的空氣開始變了。
那些點燃的黑香,本來沒有煙,但現在開始冒出淡淡的煙霧,那煙霧是黑色的,很淡很淡,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瀰漫,在擴散。
很快,那黑霧就瀰漫開去,籠罩了整個鐘家老宅和後山。
黑霧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如果仔細看,就能感覺到周圍的光線暗了一些,空氣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味道,陰陰的,涼涼的,讓人後背發涼。
不遠處,那些還在休息的鐘家人,卻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們還在聊天,還在喝水,還在抱怨樹太難砍,阿勇坐在木頭上,大口大口地吃著飯,腮幫子鼓得圓圓的,鍾懷山蹲在旁邊,抽著煙,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和那些黑霧混在一起。
但他們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他們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冒出淡淡的綠光。
那些綠光很微弱,微弱到肉眼根本看不見,但它們映在黑霧上,就變得清晰起來,一團一團,一片一片,像無數隻螢火蟲,分布在鍾家老宅的各個角落。
中年人的目光掃過那些綠光。
他的眼睛在黑霧中亮著,幽幽的,像兩盞鬼火,他看了看那些綠光,又看了看老宅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
「要真是個這麼厲害的人,為何不幫他們拔除詛咒呢?」
他喃喃道,聲音很低:「還是說,此人也是覬覦那大邪祟的力————」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鍾家老宅的某個角落,在黑霧的映照下,一團紅光正在亮起。
那紅光很亮,很濃,像鮮血一樣,它在黑霧中格外醒目,格外刺眼,像一盞紅燈,像一顆紅寶石。
中年人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雙本來就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裡帶著貪婪,帶著興奮。
「找到了!」
他用極快的速度收拾了法壇。
那些東西被他胡亂塞進包袱里,動作又急又快,和剛才擺壇時的沉穩判若兩人,隨後,他把包袱往背上一甩,身影一閃,就消失在黑暗中。
他在鍾家老宅里潛行。
那身法詭異極了。
他貼著牆根走,身形飄忽,像一片落葉,像一縷輕煙,他的腳落在地上,沒有聲音,他的身體穿過空氣,沒有動靜,他就那樣飄著,滑著,無聲無息地前進。
有些地方亮著燈。
靈堂前,幾個人還在守靈,他們坐在門口,抽著煙,低聲說著話,香菸在夜裡明明滅滅,說話聲斷斷續續。
中年人從他們旁邊飄過。
離得最近的人,距離他不過兩三步,那人正在低頭點菸,打火機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有什麼東西。
——
中年人從他身後飄過,像一陣風,像一道影。
那人抬起頭,打了個冷戰。
「怎麼突然這麼冷————」
他嘟囔了一句,又繼續抽菸。
而中年人已經飄遠了。
他穿過幾道院子,繞過幾間屋子,最後來到一個偏院。
那院子很安靜,周圍沒有什麼人,只有一間屋子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院子裡的黑霧特別濃,濃得像是凝固了一樣,在空氣中緩緩翻滾。那些黑霧涌動著,盤旋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而偏屋裡的紅光,正在大盛。
那紅光從窗戶的縫隙里透出來,從門縫裡擠出來,把院子裡的黑霧都映成了紅色,一片片的紅霧在院子裡翻湧,看起來詭異極了。
中年人站在院門口,眯起眼。
那個尖細的聲音又冒了出來,興奮得發抖。
「快去快去!就在那裡!」
中年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邁步走進院子,那些紅霧從他身邊流過,在他身上纏繞,像是在歡迎他,又像是在警告他。他沒有理會,徑直朝那間偏屋走去。
他走到門口,抬起手,輕輕一推。
吱呀—
門開了。
他像鬼影一樣飄了進去。
然後他怔住了。
屋裡確實紅光大盛,但那紅光不是從嬰兒身上發出來的,而是從一個人身上發出來的。
那個老太婆。
他的老媽。
她癱在一張椅子上,四肢都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得嚇人,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但已經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了。
看見他進來,老太婆痛苦地抬起頭。
「快————跑————」
她的聲音沙啞虛弱,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中年人愣住了:「媽?」
他還沒反應過來,身後那扇門,轟的一聲關上了!
然後,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身後。
接著,這人開口了。
「你來了。」
那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像從地獄裡飄出來的:「我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