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險
鍾鎮野盯著魏郎中,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
「你能找到詛咒的源頭嗎?」
魏郎中往後縮了縮,那張胖臉上寫滿了為難。
他搓著手,支支吾吾地說:「大佬,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那東西太邪門了,我能感覺到它存在,但要我去找它?萬一它發現我了,反過來找我麻煩怎麼辦?我這點道行,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鍾鎮野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魏郎中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又往後縮了縮,椅子發出吱呀的響聲。
他的眼神躲閃著,一會兒看天花板,一會兒看地面,就是不敢和鍾鎮野對視,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大佬,你別這樣看我————」
半響,他終於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是真的怕啊,那人能下這麼重的詛咒,能悄無聲息地讓這麼多人中招,肯定不是什麼善茬,我要是去找他,那不是找死嗎?
」
鍾鎮野開口了,聲音很平淡。
「你怕他,難道不怕我?」
魏郎中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鍾鎮野,看著那張平靜的臉,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先是恐懼,然後是猶豫,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我來找。」
月季抬起頭,看著鍾鎮野。
那張冷淡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東西,像是決心,又像是某種認命。
魏郎中猛地轉過頭,瞪著她。
「你!」他的聲音都變了,又尖又急:「你會個屁!你才學了多少年?你去找什麼找!」
月季看著他,自光很平靜,沒有因為師父的斥責而有任何波動。
「師父,你會的我都會。」
她說,聲音還是那麼冷:「只是我不如你厲害罷了。但找源頭這種事,不需要多厲害,只需要會方法就行。」
魏郎中還想罵什麼,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罵什麼。
他瞪著月季,眼睛瞪得滾圓,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他的嘴唇動著,無聲地嘟囔著什麼,像是在罵人,又像是在抱怨。
但最後,他只是嘆了口氣。
「行吧行吧。」
他說,聲音裡帶著認命的無奈:「幫就幫。反正這條命也是撿來的,活了三百多年,夠本了。」
鍾鎮野看著他們。
他能看出來,魏郎中其實是想和自己拉扯一下,討價還價,看看能不能撈點好處,或者至少保住自己的安全。
從他那不斷轉動的眼珠,從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從他那搓來搓去的雙手,都能看出來他在動心思。
但月季這一出頭,把他的如意算盤全打亂了。
那小女孩說完話之後,魏郎中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主動出頭,他瞪著她的時候,眼睛裡除了憤怒,還有一絲別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而最後那聲嘆氣,與其說是認命,不如說是妥協。
「你們師徒關係不錯?」鍾鎮野問。
魏郎中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看鐘鎮野,也不看月季。
「養一兩個人類徒弟,防止被人發現我是只蛙罷了,一個人到處跑容易引人懷疑,帶著個徒弟,看起來就像那麼回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別處,沒有看月季。
月季站在他身後,低著頭,沒有說話。
鍾鎮野看得出來,這是託詞。
魏郎中怕自己和徒弟關係太好,被別人知道,萬一以後有人拿月季來威脅他,或是拿他去威脅月季————所以故意說這種話,想把關係撇清。
但眼下只要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他們師徒關係很好。
月季那種護著師父的樣子,魏郎中那種雖然罵罵咧咧但最後還是妥協的樣子,都不是裝出來的。
不過現在鍾鎮野沒什麼心情去深究他們之間有什麼故事。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所以,要怎麼找到詛咒的源頭?」他問。
魏郎中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變得正經了一些。
「那還用問嗎?」他撇了撇嘴:「當然還是那個孩子啦。」
鍾鎮野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那個孩子身上的詛咒最重,下咒的人多半也是沖他去的。」
魏郎中說道:「搞不好這個下咒的人,就是為了這個孩子才搞這一出,其他人都是掩飾,都是煙霧彈,都是障眼法。」
「雖然不知道他是為了啥—————個一歲多的孩子,能有什麼特別的?」
鍾鎮野的心中突然一緊。
「那如果那個孩子落單的話————」他問。
魏郎中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會有危險吧?」
他說,聲音有些發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人要是想對孩子做什麼,現在是最好的機會。那個孩子不在老宅,沒有大人守著————」
聞言,鍾鎮野瞳孔一縮,赫然站起身!
「現在馬上跟我下山!」他說:「去連岩鎮!」
與此同時,連岩小鎮。
這是一座藏在山腳下的小鎮,和東南沿海那些繁華的城鎮比起來,這裡顯得破舊而安靜。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是各種各樣的店鋪和民房,那些房子大多是磚木結構,黑瓦白牆,有些已經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可能倒掉。
牆上爬滿了青苔,屋頂的瓦片也缺了不少,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房梁。
雖然現在已經是千禧年,但這裡的一切,還像是留在九十年代初。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老人慢悠悠地走過,或者幾個孩子追逐打鬧,路邊的電線桿上貼著各種小廣告,風吹雨淋的,已經模糊得看不清字了,旁邊停著幾輛破舊的自行
車,車筐里裝著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菜。
鍾永群走在這條街上,腳步很快。
他的心情很急。
許師傅說了,讓他把老婆孩子接回去。
他雖然不知道具體為什麼,但他相信許師傅,那個人救過阿雅,救過他,救過鍾家很多人,他說要接回去,那就一定要接回去。
他按著記憶,找到那條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圍牆,牆上的白灰已經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頭,巷子裡光線很暗,只有頭頂那一線天空透下來的光,地上坑坑窪窪的,積著一些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他數著門牌,最後停在一扇木門前。
那門很舊,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上掛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門環,是一隻鐵手握著圓環的形狀,已經鏽得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了。
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很慢,很重,像是一個老人,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門後面。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一張老臉從門縫裡探出來。
那是一個老太婆,頭髮花白,稀稀拉拉的,能看見底下光禿禿的頭皮,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從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把整張臉分割成無數小塊。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腰上繫著圍裙,圍裙上沾著一些看不清是什麼的污漬,有黑的,有褐的,還有幾塊像是油漬。
她眯著眼,打量著鍾永群。
「你找誰?」她的聲音沙啞。
鍾永群連忙說:「阿姨,我是鍾永群,阿雅的男人,來接她和孩子回去的。」
老太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光。
「噢,你就是阿雅的男人啊。」
她說,聲音里很是熱情:「阿雅帶著兒子,和我女兒一起出門買菜去了。你來得不巧,剛走沒多久。」
鍾永群心裡更急了,但臉上還是儘量保持著平靜。
「那她們去哪個菜市場了?我去找她們。」
老太婆擺擺手:「哎呀,你急什麼?她們馬上就回來了,你還出去找什麼找,萬一走岔了怎麼辦。進來坐坐,喝杯茶,等一會兒就回來了。」
她說著,伸手來拉鍾永群的胳膊。
鍾永群想說自己不用等,想說自己去找就行,但老太婆已經拉住了他的胳膊,那手看起來枯瘦,力氣卻不小,把他往門裡拽。
「來來來,進來坐,進來坐。」
鍾永群拉扯不過,只好跟著她進了屋。
屋裡光線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透進來的光少得可憐。
鍾永群站在門口,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屋裡的樣子。
這是那種典型的南方小鎮老房子。
客廳不大,擺著一張方桌,幾條板凳,方桌是那種老式的八仙桌,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桌面上有幾個燙痕,是放熱碗熱碟留下的。
牆角堆著一些蛇皮袋,袋子裡不知道裝著什麼,鼓鼓囊囊的,有幾袋已經破了口子,露出裡面的東西,像是紅薯,又像是土豆。
水泥地面,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了,露出下面的泥土,裂縫裡長著一些細小的草芽,綠油油的,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刺眼。
空氣里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潮濕,又像是霉味,還混著一點別的什麼,那味道說不出來,但讓人聞著不太舒服。
老太婆指了指桌邊的板凳。
「坐,坐,我給你倒茶。」
鍾永群在板凳上坐下,那板凳不穩,晃了一下,他連忙扶住桌沿,穩住身體。
他看著老太婆走進旁邊的廚房,聽見水壺響,聽見茶杯碰在一起的聲音。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地面。
然後他看見了————
一滴血。
就在他腳邊不遠的地方,很小的一滴,已經幹了,變成了暗紅色,它落在地上,和那些裂紋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鍾永群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盯著那滴血,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可能是誰殺雞的時候濺的,可能是誰不小心劃破了手指,可能有無數種合理的解釋。
但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不對。
「來,喝茶。」
老太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鍾永群抬起頭,看見她端著兩杯茶走過來。
她把一杯放在他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在他對面坐下。
杯里的茶水是淡黃色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飄進他鼻子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什麼草藥的味道。
「喝呀。」她說,臉上帶著笑,那笑容看起來很慈祥,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鍾永群低頭看著那杯茶。
他沒有喝。
他抬起頭,看著老太婆,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
「阿姨,我這次來就是準備帶阿雅和孩子回去的。」
他說,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他們東西在哪,我先收拾收拾?等她們回來,拿了東西就走。」
老太婆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
「哎呀,你一個男人做這些幹嘛。」她說:「等她們回來再說,我來收拾就行。你坐著喝茶,別急————怎麼突然要走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響。
鍾永群沒有動。
他笑了笑,又說:「家裡事多,沒辦法,這幾天家裡老人走了,辦白事,忙得腳不沾地,阿雅帶著孩子出來躲兩天清淨,現在也該回去了。」
老太婆點點頭,放下茶杯。
「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麼才來兩天,又要走了,家裡老人走了,是大事,是該回去。
「」
她說著,站起來,開始收拾牆邊的那些蛇皮袋,她把袋子一個個挪開,在裡面翻找著什麼。
「你坐著,我來收拾,一會兒就能帶走。」
鍾永群應了一聲,目光又落在地上。
那滴血還在那裡。
他的目光順著那滴血的方向,往前看。
又是一滴。
再往前,又是一滴。
那些血跡很淡,很小,斷斷續續的,像是一條用血畫成的虛線,一路延伸到角落裡。
那裡有一扇門,一扇關著的木門。
門是那種老式的木板門,漆成深褐色,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簡單的門門,從外面閂著。
鍾永群的目光凝住了。
那扇門後面是什麼?
那些血是從哪裡來的?
阿雅和孩子————
他的手握緊了,一種不祥預感,緩緩升起。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頭。
老太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收拾,正站在牆邊,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她發現他在看那扇門了。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怎麼了?」她問,聲音還是那麼沙啞,但語氣有些變了,變得低沉,變得陰冷:
」
想進去?」
鍾永群看著她,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那裡是————」
老太婆咧開嘴。
那笑容不再慈祥,而是變成了一種猙獰的、讓人心裡發毛的笑。
她的嘴咧得很開,露出裡面稀稀拉拉的牙齒,有幾顆已經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那裡啊————」
她說,聲音拉得很長:「那裡,是你們一家人團聚的地方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