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又睡著了。
小小一團,蜷在安歌的頸窩裡,偶爾動一下,像是正做著好夢。
雪千尋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安歌的手指,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她已經沉默了很久。
靈犀默默地懸浮在半空。小虎終於忍不住,在雪千尋身旁蹲下來,尾巴晃了晃。
「老烏……哦……老弟!」
小虎仰頭望著靈犀,客氣得令人難以置信,「你倒是說說話啊。」
「行夫妻之事……」
靈犀偷偷瞥了一眼雪千尋,緩緩開口道,「千尋姑娘……」
它猶豫了一下,換了稱謂,
」『雪』姑娘,能不能接受?」
雪千尋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
小虎急了:「本尊問的是破局之法!你反過來問她能不能接受?
要能接受,還用在這裡耗著?」
「老夫……沒有說清楚。」
靈犀轉頭,目光落在雪千尋臉上,「老夫是在說——
救主人,老夫自然放在第一位。
但,眼下……
先得替『雪』姑娘考慮……」
小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它明白靈犀的意思。
雪千尋有了前世記憶。
她是雪千尋,也是「雪」。
不只是考慮未知的危險。
試問有誰——
會讓「屈辱」的事情再發生一次。
還有……「獻身」。
這不是雪千尋與小主兩情相悅,水到渠成,而是被迫。
更難的是恢復的記憶里——
骨子裡,「雪」愛的是少昊。她是少昊深愛的女人!
就算燼不使壞,就算一切順利。
雪千尋事後如何面對自己?
如何面對小主?
如何面對……少昊??
屋裡安靜了很久。
「假如『燼』使壞呢?」雪千尋緩緩抬起頭來,聲音很輕,像在問自己,「她肯定另有所圖。怎麼辦?」
靈犀嘆了口氣,眉目緊鎖。
「老夫想了一夜。
想了許多偏門法子——
封印魂魄、靈力鎖、同心咒、傀儡術……」
他搖了搖頭,「每一個都有漏洞。封印魂魄,除了少昊那種大能,誰能封得住她?
靈力鎖,她比千尋姑娘強太多。
同心咒,需要雙方自願。
傀儡術——」它頓了頓……
「傀儡術怎麼樣?」小虎追問。
「傀儡術需在體內種下禁制。」靈犀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以『燼』的心機,瞞不住她。
一旦事情敗露,她會暴怒。
到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
小虎的尾巴無聲地拍了拍床板:
「那就沒有十足把握的法子?」
靈犀沉默。
那就是沒有。
雪千尋低下頭,看著安歌的手。
手背上的印記又深了一分,像乾涸的血跡,從手背爬到手腕,從手腕爬上小臂……往上延伸……
他的指甲蓋下泛著淡淡的青色。那是生機流逝的徵兆。
護體蓮花每時每刻都在變淡,每變淡一分,他的命就短一分。
「我擔心的是……」
她的聲音低沉卻很平靜,「燼答應解咒,若是騙我呢?
若是……沒有兌現,又當如何?」
靈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因為燼的話,它從一開始就不信。
唯一,她說沒有少昊大帝破解不了封印——
這句話聽起來倒是真的。
但其它話呢?沒有人知道。
她說能解咒,也許是真的,但會不會解,沒人敢保證。
她說只借用身體,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
但雪千尋的話,還是令靈犀與小虎感到一絲安慰。
雪千尋心裡分明沒有考慮自己,她只是考慮「燼」會騙她,最後不給安歌解開詛咒。
沉默,小虎與靈犀只有沉默。
再說下去,於心何忍?
雪千尋也沒有再問。她只是坐在那裡,握著安歌的手。
窗外的天色從黑變灰,從灰變白。一夜過去了。
日子還得繼續。
雪千尋每天坐在水潭邊的青石上。她不是在修煉——
是在打坐,在消化。
記憶的碎片一茬一茬地湧上來,像暗河下的暗流,壓都壓不住。
少昊的臉,桃花林的酒,歸墟之地的鳥圖騰,還有那個白衣男子孤獨的背影……
每記起一分,靈力就在經脈中多順暢一分。修為在漲,不是苦修來的,是前世留給她的。
她擋不住,也不想擋。
因為每漲一分,對抗燼的把握就大一分。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但,漲得太快,心……跟不上了。
前世的情愫和今生的情感在胸腔里撞在一起,撞得她喘不上氣來。
她會忽然停下來,站在花海里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然後咬咬牙,繼續打坐。
靈犀看在眼裡,沒有說話。小虎也看出來了,難得沒有嘮叨。
她的修為一天比一天厚實,中天境早就穩固了,靈力在經脈中奔涌如江河,隱隱有了衝擊大天境的勢頭。
靈犀說,照這個速度,不用一個月,就能渡雷劫。
雪千尋聽見「不用一個月」幾個字,眼底亮了一下。
靈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忍了忍,還是開了口:
「千尋姑娘,老夫得說。
即便你突破大天境……面對燼,也遠遠不夠。她被困九幽數萬年,能調動九幽之力。大天境在她面前,不過是個孩子。」
雪千尋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沒有告訴靈犀——
她的義父,幽冥殿殿主,修為超越大天境四個境界——
問天境。
那是此界,人族中鳳毛麟角的存在。但她記得小時候曾聽義父提到過九幽。
那時她不懂,只記得義父語氣凝重,忌憚三分。現在她懂了。
大天境?
在燼的面前,確實不夠看。
可她……沒有別的路啊!!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但我沒有別的路。安歌等不了。」
她頓了頓。
「哪怕多一分把握,也是把握。我總要試一試。」
小虎安慰道:「雪姑娘,別灰心喪氣,等你恢復大天境修為,說不得很快也能恢復問道、證道、立道……」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
編不下去了。
靈犀沉默了,沒有再說話。
「等著我。」
她低聲對著安歌說,像在同他商量,「突破大天境,我就去闖。」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
可她在心裡已經替他答應了。
小虎不再嬉皮笑臉了。它每天都蹲在屋頂上,望著天空發呆。靈犀飄在它旁邊,也不說話。
有一天,小虎忽然說:「老烏龜,本尊害怕。」
靈犀沒有問它怕什麼。
它都知道。
傍晚,每日出谷查看的小白領著墨影走了進來。
雪千尋抬起頭,看見墨影的一身裝束,愣了一下。
墨影穿著厚實的裘衣,肩上還有沒拍乾淨的雪花。
他的身上還帶著一股寒氣,冷得小白打了個哆嗦。
「外面……下雪了?」雪千尋的聲音有些發緊。
墨影低下頭:「下了有幾日了。」
雪千尋沉默了很久。
百花谷四季如春,花海永遠在盛開。外面已經是冬天了——
這場雪在提醒她。
墨影沒有急著說話。
他站在那裡,像一截木頭。但雪千尋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裡攥著,在抖——不是因為冷!
「殿主有令。」他終於開口,聲音也在抖,「殿下需在三日內回歸山。」
雪千尋的手握緊了劍柄。
換作以往,她拖延些日子回去,義父最多責怪幾句。
可這次不同——催歸的指令一道接一道,連玄老都親自來過。
玄老走時,眼神躲閃。雪千尋看得出來。可他在怕什麼?怕她回去?還是怕她不回去?
難道義父知道了她的決定?知道她根本沒打算回去?還是……知道了前世的秘密?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三日內。」墨影沒有抬頭,聲音更低了,「殿主說——若是不歸,他會親自來請……」
雪千尋沉默了片刻。
義父不是在催,是在逼。
但奇怪的是,他似乎也在顧慮什麼——
如果真的急了,早就親自來了。
可他只是不停地下令,讓墨影傳話,讓玄老來探。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想往前,又不敢。
他在怕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無論義父在顧慮什麼,都攔不住她了。
「我知道了。」她說。
墨影后退一步,微微躬身,轉身離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
「殿下,保重。」
小白跟著送去,他又停下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白,繼續走。
雪千尋坐在青石上,一動不動。她的目光落在花海上。花還在開,粉的白的紅的,一層一層鋪向遠方。
可她知道——
下雪了,春天……就不遠了。
她現在只感覺到一陣寒意。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
靈犀從玉佩中飄出。
「如果我去求燼——她真的能解咒嗎?」
靈犀沉默了很久。
「能。」他的聲音很沉,「陰陽交合,因果自解。這是天地法則,她做不了假。但是——」
「但是她究竟想做什麼。」
雪千尋替他說完,「沒人知道。也沒人能左右。」
靈犀沒有說話。
他該說的都說了。偏門法子,沒有一個是十足把握。風險,每一樁都擺在眼前。他看著雪千尋,等她自己開口。
雪千尋沉默了很久。
「我想過了。」她的聲音很輕,「所有的風險,都想過了。但我沒有別的路。」
她低下頭,把安歌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春天來的時候,護體蓮花就會凋零。外面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
她沒有再說下去。
木屋裡很安靜。只有花海的聲音,沙沙……沙沙……
像遠古的低語。
窗外,花瓣還在飄,一層一層,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白髮上。
雪千尋閉上眼睛。
安歌倒在義父劍下,她的心就碎過……
迴風峽。兩人依偎在一起望著遠方……
聖心堂。她勸他不要過多殺戮,他不聽……
雪原城。她睡在床上,他坐在地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她偷偷睜眼,看他的背影。
逃離醉仙閣,他第一次攬她在懷中……
紫雲學院的藏書閣,滿園春的荷塘夜色,還有太乙山——
他擋在她身後,白虎留下的傷……
一幕一幕。
淡淡的憂傷一直伴隨著她——
從瀛洲城第一次見到那個蹲在屋檐下,啃著饅頭的小乞丐就有了。
不是悲痛,不是心碎,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百花谷花海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低語。
她不知道這憂傷從何而來。只是每次想起他,它就在那裡。
現在……她似乎懂了。
她睜開眼睛。
窗外,花瓣還在飄。
她低下頭,在安歌冰涼的額頭上輕輕貼了一下。
「等我。」
然後她站起來,握緊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