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山海安歌> 第三百五十章 陽謀

第三百五十章 陽謀

2026-06-04 01:08:08 作者: 水也木木
  天剛蒙蒙亮,瀑布的水聲轟鳴,水霧瀰漫。

  雪千尋從瀑布下走出來,在青石上坐下。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運轉靈力烘乾衣服,只是坐在那裡,渾身濕漉漉的,幾縷白髮貼在臉頰上。

  小白蜷在青石上,睡得正沉。小小的身體一起一伏。

  靈犀懸浮在半空,眉目微蹙。

  小虎蹲在青石邊緣,看著小白,難得安靜。

  「歸墟之地。」

  雪千尋淡然道,「燼說,破解詛咒的方法在那裡。」

  靈犀捋了捋鬍鬚,目光深遠:「歸墟之地遠在萬里之外,虛無縹緲。

  傳說它在九幽之上、萬界之外,凡人本就無法知曉其所在。

  數萬年來,也有人想過探尋這處遠古秘境,但沒有人知道它的確切位置。除了——」

  「除了少昊。」雪千尋接過話,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記憶里,那是我的第二故鄉,但是很模糊……

  我也不記得在何處了。」

  靈犀沉默了一瞬,沒有追問。

  小虎忍不住了:「那我們也要去啊!既然知道地方,還等什麼?

  少昊老兒不肯來,那個破湖下面不是有傳送陣嗎?」

  「童言無忌,上神莫怪……」

  靈犀緊張地抬頭看了看天,見無異象才緩緩道,「老夫也只是猜測,那個湖面也許是通道。

  何況它與九幽相通。要進去,就必須從燼的眼皮底下過。繞不開她。」

  小虎的尾巴耷拉下來。

  雪千尋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小白,手指輕輕撫過它雪白的脊背。小白在睡夢中縮了縮。

  「燼的話,半真半假。」

  靈犀繼續說,「歸墟之地確實存在,破解詛咒的方法也可能在那裡。

  但,就算你真的進去了,歸墟之地有多大?你從何找起?你有多少時間?」

  雪千尋的手指頓了一下。

  「安歌等不了那麼久。」她的聲音很平靜。


  小虎急得爪子刨地:「那怎麼辦?總不能去求那個瘋女人吧?」

  雪千尋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看著瀑布。

  水流從高處砸下來,白花花的,永遠不停。

  就像時間,也不會停。

  「假如……」她忽然開口,「我的記憶完全恢復。修為是不是也能完全恢復?」

  靈犀一怔。

  「理論上……可以。如果記憶完全融合,經脈中的禁錮會一層層解開。

  但需要時間——

  少則數年,多則百年,甚至……會更久。記憶只是一把鑰匙,門還得自己一扇一扇推開。

  這還得看你前世的修為高低,以及這一世的身體根基和悟性。」

  它頓了頓。

  「無法確定。可主人他——」

  它沒有說下去。

  「等不了。」雪千尋替他說完。

  靈犀沒有再說話。

  雪千尋閉上眼睛。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湧,像暗河下的暗流。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很久以前,有一個白衣男子站在她面前,但不是少昊。

  「練劍吧。」他說,「這套千靈歸元訣,適合你。」

  她那時候在等少昊回來。

  她不想練劍,不想修煉,什麼都不想做,只是想等。

  「不練。」她笑了笑,「他會回來的,對嗎?我等他。」

  那個白衣男子看了她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他是誰?雪千尋想不起來。只記得他的背影,很孤獨,像一座山。

  她睜開眼睛,沒有再說下去。

  有些情緒太沉,說出來就輕了。

  傍晚,蜷在南宮安歌枕邊的小白忽然睜開了眼睛。

  它豎起耳朵,歪著腦袋想了想——

  好像好些日子沒給墨影送飯了。


  它從床上躍下,輕輕咬了咬雪千尋的衣角,又朝門口跑了兩步,回頭看她。

  「姐姐,墨影哥哥還在外面。」小白的聲音細細的,嫩嫩的。

  雪千尋站起身,跟著小白穿過花海,走出幽徑。

  峽谷里,墨影靜靜地靠坐在一棵老樹下。

  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發呆。聽見腳步聲,他猛地睜開雙眼,站了起來。

  他明顯瘦了。裘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顴骨凸出,眼窩深陷。

  雪千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用一直在這裡等著。有事才來。小白每日會出來看看。」

  小白蹲在雪千尋腳邊,沖墨影搖了搖尾巴:「墨影哥哥,你瘦了。」

  墨影低下頭,看著那隻小白狐。通體雪白,尾巴蓬鬆,烏黑的眼珠正盯著他看。

  他記得小白,那個會蹦蹦跳跳叫他「墨影哥哥」的小丫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好。」

  雪千尋看見,他的眉目中有一絲憂色一閃而過。

  小白又搖了搖尾巴,轉身蹦蹦跳跳地跑一旁玩耍去了。

  雪千尋看著墨影:「可有別的消息?」

  墨影點點頭:「殿主幾日前已傳來指令。殿下需在半月內回歸山鎮。」

  雪千尋的手頓了一下。

  「理由?」

  「沒有理由。只說——必須回去。」

  雪千尋沉默了很久。

  半月。回歸山鎮。

  「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

  墨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擔憂,有無奈。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追逐蝴蝶的小白,沒有再說一句話。

  然後,微微躬身,轉身離去。

  夜裡,雪千尋沒有睡。

  她坐在安歌床邊,握著他的手。小白蜷在安歌的枕邊,睡得很沉。

  靈犀和小虎飄在木屋頂上,望著月亮。

  「老烏龜。」

  小虎的聲音很低沉,「她必須做選擇了。」

  靈犀沒有說話。

  「回歸山,小主怎麼辦?

  不回,幽冥殿那幫傢伙肯定起疑心,雪姑娘又該如何交代?

  去歸墟,繞不開燼,還不知道有幾成機會。

  求燼?詛咒是她種下的。

  瘋老婆子肯定沒安什麼好心。」

  小虎的爪子刨著枯草,「本尊活了數萬年,沒見過這麼難的局。」

  靈犀一聲嘆息,目光落在月光下的花海上。

  「所以這是她的選擇,不是我們的。我們能做的,只有陪著她。」

  小虎嘟嘟囔囔:「我有點想念『戮魂』了,若是它在,殺穿一切就是,就算讓它回來當老大,本尊也認了。」

  靈犀搖搖頭:「往事不堪回首,當年我們三個先後降臨此界,就從未再聚齊過,數萬年了,談何容易。」

  「當年,我們為何被分離?」小虎望著靈犀問。這個問題困擾了它數萬年。

  「天道法則……」

  靈犀嘆息一聲,「老夫也是後來才想明白,若是沒有任何屏障,此界會亂成什麼樣?」

  小虎沒有再問,它眨了眨眼睛,不是太明白。

  木屋裡,雪千尋把安歌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他的掌心是涼的。比昨天又涼了一點。她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不打算回歸山。可義父的手段她最清楚——對自己人大方,功法秘術從不吝嗇,論功行賞。

  可對外人從不手軟,為了目的不擇手段。那一劍差點毀掉潭州城,無數百姓葬身火海。

  那是讓她徹底下定決心離開幽冥殿的原因。

  可她也不能去歸墟。時間不夠,繞不開燼。那湖水是通道還是陷阱,誰也說不準。

  她也不想求燼。她不信她。

  可現在,義父的催促像一根鞭子,抽在她背上。她慌了。

  不是怕義父,是怕義父發現安歌在百花谷——以他的手段,後果不敢想。

  她沒得選了。

  雪千尋睜開眼睛。她把小白輕輕放在安歌枕邊,站起身,拿起劍。

  …………

  暗河。地下湖。

  青螢苔的藍光照亮了洞穴,湖水幽黑,深不見底。

  雪千尋站在湖邊,望著湖面。

  「燼。我知道你在聽。」

  湖面動了。霧氣翻湧,光紋流轉。那張巨大的臉從水底浮現,五官妖冶,嘴角帶著笑意。

  「哦?」燼的聲音慵懶,「可是想通了?」

  「你可以解咒?」

  燼笑了:「我還以為你不打算問了呢。」

  湖水開始翻湧,黑色的水柱從湖底升起,在宮殿虛影兩側排列。

  那張巨大的臉緩緩凝聚,從水面升起,化作一個女人的身形——

  黑裙如墨,長發垂落,腳下沒有影子,但五官清晰得可怕。

  她站在宮殿門前,像一尊從九幽深處走出來的雕像。

  「很簡單。」她的聲音變得柔媚,像一條蛇緩緩游過來,「你讓我借用你的身體,與安歌行夫妻之事。

  陰陽交合,因果自解。

  他的詛咒,自然就消了。」

  雪千尋的瞳孔猛地一縮。

  洞穴里忽然安靜了。青螢苔的光暗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滴水聲消失了,只有湖水深處傳來沉悶的的迴響。

  借用她的身體?

  與安歌行夫妻之事。

  陷阱——

  雪千尋遽然想起前世。

  青丘山,桃花林,她第一次醉。

  醒來時,身體已經被燼占據了。那種恐懼,那種噁心,那種想把自己整張皮撕下來的感覺又回來了。

  雪千尋的手按在劍柄上,微微顫動。她想拔劍,想罵人,想轉身就走——

  可她的腿一步都邁不動。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

  「你——」

  她的聲音想從石縫中擠出來的。

  「別急著回答。」燼的聲音漫不經心,「你放心,少昊不來,我解不開封印,出不去多久,也不能占據你的身體。

  我不過是……

  想看看你狼狽的樣子。

  幾萬年了……

  我想看看當年高高在上的雪,深愛那個男人的雪——

  如何為另外一個男人……獻身。」

  她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你可以回去慢慢想。那位……安歌,還有時間。

  不多,但夠你想清楚的。」

  雪千尋站在原地,渾身冰涼。憤怒和屈辱在胸腔里衝撞,撞得她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她想立刻,馬上就說「不」!

  可那個字卡在喉嚨里,擠不出來——

  這個「不」字說出口,安歌就真的沒救了。

  玉佩中傳來靈犀的聲音。

  「千尋姑娘。我們先回去。」

  小虎的聲音也插進來,帶著壓抑的焦急:「對,回去!

  別在這裡跟她耗!」

  雪千尋閉上眼睛,壓制住所有的念想。

  然後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轉身朝來路走去。

  腳步很快,膝蓋有些發軟,幾乎是跌撞著往回走。像在逃!

  身後,燼的笑聲追了上來——

  「你一定會回來的。因為你……別無選擇。」

  雪千尋沒有回頭。

  …………

  雪千尋從潭水中爬上岸,渾身濕透。風一吹,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跌跌撞撞穿過花海,一刻未停下來。直到安歌的床邊,膝蓋一軟趴在床沿上。

  她把臉埋進安歌的手心裡。

  他的手是涼的,和她現在的心一樣。

  她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小白被驚醒了,抬起頭,烏黑的眼珠咕嚕轉了幾圈。

  輕輕叫了聲:「姐姐?」

  雪千尋沒有回答。

  她只是跪在那裡,把臉埋在安歌的掌心裡,一動不動。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黑髮間夾著的白髮在銀輝中格外刺眼,像冬天落在墨色山巒上的第一場雪。

  靈犀從玉佩中飄出來,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小虎也探出腦袋,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它什麼都說不出來。

  木屋裡很安靜。只有花海的聲音,沙沙……沙沙……

  像遠古的低語。

  而暗河之下,那個東西還在等。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