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頭套罩下,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大部分聲音,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自身沉悶的呼吸。
黑暗中,夏夜的感官反而更加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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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押解她的兩個衙役動作粗魯,推搡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腳下的路似乎越來越崎嶇不平,空氣中瀰漫的霉味和潮濕氣息也越發濃重。
這正是她等待的機會。
在絕對黑暗的掩護下,《萬相之面》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流轉。
那副普通落魄男修的容貌如同水波般蕩漾、重塑,骨骼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身形也略微拔高、變得挺拔。
頃刻間,她便已恢復了那位氣質儒雅、眼神深邃的「夏晝」丞相的模樣。
雖然靈力仍被拘靈鎖暫時禁錮,但那份屬於上位者的沉靜氣度,已悄然回歸。
「喂,我說,兄弟。」
一個衙役壓低了嗓音,湊近了些,帶著一股難聞的口氣
「看你也不像是什麼窮凶極惡之徒。何必受這皮肉之苦呢?哥幾個也是奉命行事,混口飯吃。」
另一個衙役會意,也接口道,語氣帶著明顯的暗示和貪婪:
「就是!這拘靈鎖的滋味不好受吧?前面路還長,大牢里的日子更不是人過的。你要是識相,身上有什麼靈石、寶貝,拿出來打點打點,我們哥倆就當沒抓到你這個人,找個由頭把你放了,如何?」
他們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勾當,熟練地開始勒索。
在他們看來,這個被抓的「探子」既然能被派來打聽消息,身上多少應該有點油水。
夏夜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連腳步都沒有絲毫停頓,只是用那屬於「夏晝」的平靜嗓音淡淡道:
「身無長物,怕是要讓二位失望了。」
「嘿!敬酒不吃吃罰酒!」
先前開口的衙役惱羞成怒,見勒索不成,惡向膽邊生,猛地一拳重重擊在夏夜的腹部!
「唔……」
夏夜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這一拳力道不小,雖然以她金丹後期的肉身強度,並未造成實質傷害,但疼痛感是真實的。
她強行壓下體內本能想要反擊的靈力波動,依舊沒有運轉修為抵抗,只是借著彎腰的動作,更深地低下頭,將眼中一閃而逝的寒芒隱藏起來。
「媽的,窮鬼!活該你進去受罪!」
另一個衙役啐了一口,又推了她一把。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罵罵咧咧,卻也沒再動手,只是催促著她快走。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是在向下行進,周圍的空氣愈發陰冷潮濕。
終於,他們停了下來。
伴隨著沉重的鐵門開啟時刺耳的「嘎吱」聲,夏夜被粗暴地推了進去,頭上的頭套也被猛地扯下。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這裡是一處地下牢獄,光線昏暗,只有牆壁上幾盞昏黃的油燈跳動著微弱的光芒。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霉味和絕望的氣息。牢房是由粗大的、布滿鐵鏽的欄杆隔開,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
她被推進了一間相對「乾淨」些的獨立牢房,顯然,對方雖然抓了她,但暫時還沒把她和那些普通的囚犯關在一起,或許是顧忌她「都冰天司探子」的身份,需要單獨審問。
「哐當!」
牢門被重重關上,上了鎖。
兩個衙役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夏夜揉了揉依舊有些隱痛的腹部,目光冷靜地打量著這間牢房。
然而,她的視線很快就被隔壁牢房角落裡,一個蜷縮著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個女子,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破爛不堪的官服,頭髮灰白凌亂,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稻草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失去生機的石像。
但夏夜卻從那具看似衰敗的軀體裡,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金丹期靈力波動,雖然微弱且滯澀,但確實是金丹初期!
而且,那靈力的屬性……
似乎是感應到了夏夜的注視,那女子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透過那凌亂灰白的髮絲,夏夜看到了一張飽經風霜、布滿了細密皺紋,卻依舊能看出昔日清麗輪廓的臉龐
正是她此行想要尋找,卻以為早已調任或遭遇不測的星月州原縣令,風晴兒!
而風晴兒,在看清夏夜此刻「夏晝」面容的瞬間,那雙原本死寂、渾濁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哆嗦著,用乾澀沙啞到極點的聲音,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
「夏……夜?是……是你?!」
她的聲音帶著巨大的震驚,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在無盡黑暗中終於看到一絲微光的複雜情緒。
她當然知道,「夏晝」就是夏夜!這是當年在夏夜東征奈亞王朝的時候,她們幾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風晴兒?!」
夏夜也是大吃一驚,快步走到欄杆邊,壓低聲音,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怎麼會在這裡?!戰爭結束後,你不是被封了星月州的縣令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眼前的鳳晴兒,哪裡還有半分當年那個銀月縣令之女、築基修士的靈動與朝氣?
分明是一個被囚禁、折磨了許久的囚徒!
而且,她的修為竟然停滯在金丹初期,並且因為長時間沒有增長,甚至可能因為環境的惡劣而有所倒退,導致面容都出現了衰老的跡象!
這對於壽元漫長的金丹修士而言,是極不正常的。
風晴兒聽到夏夜的問話,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憤怒:
「別提了……我……我本來是想搜集證據,去冰天都找你告狀的!這張承平狗官,在星月州倒行逆施,橫徵暴斂,民不聊生!可我……我剛查出些眉目,就被他發現了……」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和屈辱:
「然後……然後他就派了四個三品金丹初期的客卿,趁我不備,將我制服……廢了我的官身,把我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里……整整二十五年了!」
「張承平?!」
夏夜眼中寒光爆射!這個名字她記得清清楚楚!正是在金鑾殿上,那四個安坐錦凳、倨傲無比的內閣學士之首!
那個面白微須,眼神精明,被她第一個拎起來砸碎了腦袋的趙學士的同黨!
他居然沒被徹底清算,還跑到了星月州,並且如此猖狂!
「囚禁朝廷命官,還是金丹修士……二十五年!」
夏夜的聲音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
「這張承平,當真是無法無天了!」
「夏夜,我知道你實力高強!」
風晴兒掙扎著爬到欄杆邊,抓住冰冷的鐵欄,急切地說道
「這拘靈鎖和地牢的陣法困不住你太久!你……你趕緊想辦法逃出去!只要你能見到陛下,把這裡的真相告訴他!一定要扳倒張承平這個狗官,救救星月州的百姓!」
看著風晴兒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期盼和懇求,夏夜的心中充滿了酸楚與怒火。
她伸出手,隔著欄杆輕輕拍了拍風晴兒布滿污垢和傷痕的手背,沉聲道:
「別急,慢慢說。你被關在這裡二十五年,外面的消息,知道多少?」
風晴兒搖了搖頭,眼神暗淡:
「除了偶爾能聽到獄卒的隻言片語,幾乎與世隔絕。我只知道,張承平在這裡一手遮天,所謂的『與民同樂』區,就是他斂財和控制人口的工具!」
「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我……我甚至聽說,他還暗中勾結了一些不明勢力的修士……」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看著夏夜,眼中露出一絲好奇和微弱的光彩:
「對了……我隱約聽獄卒提起過,說外面現在有個特別有名的『夜仙子』,琴彈得極好,還能助人突破……好像,很受歡迎?」
「二十五年前我離開銀月鎮時,還沒聽過這號人物呢。要是能出去……我真想去聽一次她的音樂會啊……」
看著風晴兒那在絕境中依然對美好事物抱有的一絲嚮往,夏夜沉默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不用出去了再聽。」
風晴兒一愣:「什麼?」
夏夜看著她,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說道:「我就是夜仙子。」
風晴兒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嘴巴微張,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她上下打量著夏夜此刻「夏晝」的儒雅面容,又努力回想記憶中夏夜那清麗絕倫的真容,以及那清冷的氣質……
漸漸地,兩張面孔在她腦海中重疊。
是了……以夏夜的聰慧和手段,弄出些新奇玩意兒,成為萬眾矚目的明星,似乎……也並不奇怪?
更何況,她本就擁有令洛無名那樣驚才絕艷的天驕都為之動心的容顏……
「你……你真的是……」
風晴兒喃喃道,一時間,震驚、恍然、好笑、又有點心酸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就在兩人相顧無言,氣氛有些微妙之時——
「嗖!」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牢房外的通道里!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只見那黑影身形如電,出手如風,手指疾點,精準地落在看守在附近打盹的幾個衙役後頸要穴上。
那幾個衙役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綿綿地癱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悄無聲息,顯示出此人極高的身手和對力量的精準控制。
黑影解決掉衙役,立刻閃到夏夜和風晴兒的牢門前,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你們!快,跟我走!」
夏夜眼神一凝,猛地站起身,將風晴兒護在身後,冷冷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對方全身都籠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連眼睛都隱藏在陰影里,氣息收斂得極好,以她被禁錮部分神識的狀態,一時竟無法看穿其真面目和修為深淺。
《萬相之面》也無法分析一張完全遮蔽、沒有特徵的臉。
「你是誰?!」
夏夜的聲音帶著警惕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這種地方,突然出現一個身手高強的黑衣人要救她們,由不得她不懷疑這是張承平的又一陰謀,或許是試探,或許是想要將她們轉移到更隱秘的地方處決。
風晴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她看著黑衣人,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露出了更深的絕望和一種認命般的慘然。
她掙脫夏夜的手,踉蹌著後退一步,搖著頭,聲音帶著哭腔:
「終於……還是要被處決了嗎?偽裝成劫獄,然後半路殺掉……我不走!死我也要死在這裡!至少……至少還能留下具全屍……」
她被囚禁二十五年,早已受夠了各種明里暗裡的折磨和恐嚇,思維已經傾向於最壞的可能。
那黑衣人顯然沒料到風晴兒會是這種反應,動作猛地一僵,似乎被噎住了,語氣裡帶著一股憋悶和難以置信:
「不……不走?!」
他像是被氣笑了,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臉上的黑色面巾!
「看看我是誰?!」
昏黃的燈光下,一張熟悉而又帶了些許風霜之色的臉龐顯露出來。
劍眉星目,輪廓分明,眼神依舊銳利如刀,只是眉宇間少了年少時的部分桀驁,多了幾分沉澱後的堅毅與沉穩。
不是別人,正是當年綿倍宗的天驕,與夏夜亦敵亦友,曾被她從血池中救出,後來選擇遊歷天下、踐行俠義的——洛無名!
「洛……洛無名?!」
夏夜和風晴兒幾乎是同時失聲驚呼!
夏夜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以這種方式,再次見到洛無名!
風晴兒更是呆立當場,看著那張曾經讓她以及棉被宗無數女雜役心生仰慕的臉龐,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二十五年的委屈、恐懼、絕望,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是……是你……真的是你……」風晴兒泣不成聲。
洛無名看著風晴兒那副悽慘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濃烈的心疼和怒火,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他快速取出兩件黑色的斗篷扔給她們,語氣依舊急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沒時間解釋了!張承平手下的人隨時會來換班!快穿上,跟我走!我知道一條密道可以出去!」
他看向夏夜,眼神複雜,但更多的是信任和一種久別重逢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夏夜……不,夏丞相,還能動嗎?」
夏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點了點頭。
《萬相之面》微微流轉,那身囚徒服裝瞬間變成了與洛無名同款的黑色勁裝。
她伸手,握住腕上的拘靈鎖,混沌金丹微微震顫,一股磅礴的力量瞬間衝破了那低階法器的禁錮!卡噠一聲,拘靈鎖應聲而落。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感受著靈力重新充盈四肢百骸,對著洛無名,也對著還在發愣的風晴兒,沉聲道: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