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胡同口的八卦
郵遞員從郵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面下方赫然印著燕京大學四個紅色大字。
他仔細核對了林知秋的戶口本,又讓他簽了字,這才笑著把信封遞過來:「林知秋同志,恭喜啊!燕京大學,了不得!」
「謝謝!謝謝您!」
林知秋接過信封,客氣的表示了感謝。
緊接著,又從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塞進了收遞員的手裡。
張桂芬更是激動得眼圈都紅了,一個勁兒地對郵遞員說:「同志辛苦了,進屋喝口水吧!」
「不了不了,還有好幾份要送呢!」
郵遞員笑著擺擺手,蹬上自行車又叮鈴鈴地走了。
一家三口也顧不上客氣了,趕緊圍在一起。
林知秋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了一張紙。
和後世那些設計精美、甚至可以當紀念品收藏的錄取通知書完全不同,1980年燕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非常樸實無華。
就是一張普通的白色道林紙,上面用黑色油墨列印著簡明的文字:
學生入學通知書林知秋同志:
你已被錄取入我校西方語言文學系專業學習。請於一九八零年九月一日至三日,憑本通知書來校報到。
下面落款是燕京大學,並蓋著一個鮮紅的學校公章。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多餘的圖案或裝飾。
可就是這樣一張簡單到極致的紙,卻讓老林家三口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別摸了,你們再摸一會兒,這通知書都起褶子了。」林知秋揶揄的打趣道。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張桂芬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都這種時候了,還耍貧嘴。
「咱們老林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我看咱們得抽個時間,全家一起去祭拜祭拜。」林建國樂得合不攏嘴。
林知秋撇了撇嘴,這和祖墳有啥關係?
這分明是自己夠努力才對,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對,越努力越幸運!
林知秋考上燕京大學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塔磚胡同里不脛而走。
這年頭,誰家孩子考上大學,尤其是燕大這樣的頂尖學府,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喜事,足以成為整個胡同甚至街道津津樂道好幾年的榮耀。
他們塔磚胡同,可是從來沒有出過大學生,沒想到今年讓老林家的孩子奪得頭籌,並且還是燕大這種全國頂尖的高校。
那時候,林知秋剛插完隊回城的時候,放棄了給分配的鐵飯碗工作,說要準備考大學,誰都沒覺得他能成功,沒想到這事兒還真讓他辦成了。
郵遞員前腳剛蹬著自行車離開林家院門,後腳這消息就被幾個在胡同口槐樹下乘涼、
摘菜的老街坊看了個真切。不到倆小時。
「老林家二小子考上燕京大學了!」這條新聞就傳遍了塔磚胡同的特角旮旯。
「聽說了嗎?林建國家那老二,知秋,考上燕大了!」
「真的假的?燕京大學?我的老天爺!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啊!」
「我就說那孩子打小就看著聰明!人家現在還是大作家呢!」
「老林家這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不對,是著了!燒高香了!」
「桂芬這下可算熬出頭了,以後就等著享兒子的福吧!」
各種羨慕、讚嘆、恭喜的聲音在胡同里迴蕩,張桂芬出門買個菜的功夫,就被老街坊們圍住了,這個道喜,那個打聽,她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走路都帶著風,腰杆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然而,這歡騰的氣氛,對於胡同里另外兩戶同樣有孩子參加今年高考的人家來說,就顯得有些沉重和刺耳了。
住在胡同中段的李娟家,氣氛還算平和。
李娟也收到了錄取通知書,她考了347分。
這姑娘心裡挺有數,知道自己不是頂尖學霸的料,填報志願時很務實,第一志願填的是燕京一所錄取分數線相對較低的市屬本科院校,後面還穩妥地填了兩個外地院校保底。
結果出來,她正好被那所市屬本科錄取了。
雖然學校沒法跟燕大比,但好歹也是正經大學生,出來以後就是國家幹部了。
跳出了待業青年的圈子,李娟和她爸媽對這個結果已經非常滿意了。
聽到林知秋考上燕大的消息,李娟心裡除了由衷的佩服,倒也沒太多別的情緒,更多的是為自己也能上大學感到高興。
她爸媽出門遇到道喜的鄰居,也會樂呵呵地說:「同喜同喜!我們家小娟也考上了,以後都是大學生了!」
而與林家只隔了幾戶的錢文斌家,氣氛就完全是冰火兩重天了。
錢文斌自從那天知道自己的高考分數後,就徹底蔫了。
他的分數比李娟還差一截,連本科線都沒夠著。
更要命的是,他心氣高,填報志願時眼睛只盯著上頭那幾個,除了清華、燕大,就是燕京理工、人民大學這類重點院校,根本沒給自己留後路,連個兜底的專科或者外地院校都沒填。
結果可想而知。
郵遞員今天也來了胡同,但在他家門口連車都沒下,直接就騎過去了。
聽著外面胡同里的喧鬧,錢文斌把自己關在屋裡,死活不肯出來。
桌上他媽給他端進來的午飯,筷子都沒動一下。
錢文斌他媽坐在外屋,一邊聽著鄰居們對林家的誇讚,一邊看著兒子緊閉的房門,心裡那叫一個不是滋味。
既埋怨兒子不爭氣、好高騖遠,又心疼兒子受打擊,同時還夾雜著對林家的羨慕。
「唉————」錢文斌他爸嘆了口氣,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小了些,「早就跟他說了,填報志願要穩妥點,別光想著一步登天。他就是不聽!現在好了————」
「你少說兩句吧!」錢文斌他媽煩躁地打斷他,「孩子心裡已經夠難受的了!誰能想到林家小子那麼厲害————平時也沒見他怎麼用功啊,怎麼就能考上燕大呢?」
這話里,多少帶著點難以理解和不平衡。
「人家那是真人不露相!寫文章都能上《人民文學》,那腦子能跟咱家小子一樣嗎?
「」
錢文斌他爸倒是看得明白些,「現在說啥都晚了。想想後面怎麼辦吧,是讓他找個工作,還是再復讀一年?」
屋裡,錢文斌用被子蒙著頭,心裡很不是滋味。
分明自己學歷比他高,回城備考也比他久,為什麼就是他考上了!
他當初可沒看得起林知秋,不過就是一個初中生而已,他憑什麼?
就算他搞文學創作那時候,錢文斌也只認為他就是運氣好點罷了,碰上了好編輯,等到真正高考的時候,才是比拼的硬實力。
沒想到現在,他不光在文學創作上已經嶄露頭角了,並且還考上了燕京大學,自己倒是成了胡同里的笑話。
羞愧、後悔、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塔磚胡同的這個下午,陽光依舊明媚,卻清晰地照出了幾家歡喜幾家愁的人生百態。
幾乎是在同一天,類似的場景也在雨兒胡同的江家上演了。
當郵遞員喊著「江新月!燕京師範大學的掛號信!」時,周佩然和江新月也同樣是心跳加速,飛奔而出。
核驗身份,簽字,接過那個印著「燕京師範大學」字樣的信封。
江新月的手甚至有點抖,還是周佩然幫她穩著,才拆開了信封。
師大的通知書格式和燕大的差不多,同樣簡潔,上面清晰地列印著江新月的名字和她的錄取專業。
「媽!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江新月拿著通知書,高興地跳了起來,一把抱住母親。
周佩然也緊緊回抱住女兒,眼眶濕潤,連聲說:「好孩子,媽就知道你行!咱們新月也是大學生了!」
這邊林知秋剛收到錄取通知書沒兩天,江新月就找了個機會把他約了出來,神神秘秘地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大紙盒。
「喏,給你的。」江新月臉上帶著點小得意,又有點不好意思。
「錄音機?還是燕舞牌的?」林知秋挑了挑眉。
「你怎麼知道?」江新月有些吃驚。
自己還尋思給他個驚喜呢,所以壓根沒提前告訴他。
「廢話,我又沒瞎,這箱子上這麼大的燕舞」兩個字,誰都能看見吧?」林知秋有些揶揄的開口。
「好吧,你快拆開看看吧。」江新月無奈了,自己怎麼把這給忘了。
林知秋接過來,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台嶄新的燕舞牌雙卡錄音機,黑色的機身,銀色的按鍵,看著挺氣派。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向江新月:「你買這個做什麼?這玩意兒可不便宜啊!」
他上輩子對這個年代的電子產品沒啥執念,只是簡單了解過,但覺得花好幾百買這麼個老古董純屬浪費,有那錢干點啥不好?
就算是在燕京買四合院,這錢也能買上幾個平方了。
江新月早就想好了說辭,微微揚起下巴:「你上次送我那麼貴重的手錶,我可不能白占你便宜!想著你開學學外語肯定用得上,就給你買了。你就別管多少錢了,反正————反正你收下就行!」
這台錄音機花了她三百多塊,幾乎掏空了她和媽媽的小金庫,價格並不比林知秋送她的那塊二手勞力士便宜。
但她故意沒說具體數字,覺得說出來顯得太生分,好像在斤斤計較一樣。
林知秋看著她那故作鎮定又隱隱期待表揚的小模樣,心裡一暖,頓時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也不再推辭,把錄音機盒子抱在懷裡,笑嘻嘻地說:「行!既然是我媳婦兒疼我,給我買的,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啦!」
「誰————誰是你媳婦兒!瞎叫什麼!」江新月的臉蛋瞬間紅成了大蘋果,羞得跺腳。
「嘿嘿,小娘子,你就認命吧!」林知秋故意湊近,做出一個誇張的表情,「你這輩子是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嘍!」
「呸呸呸!沒個正形!整天就會耍貧嘴!」
江新月說不過他,氣鼓鼓地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把,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鬧了一會兒,江新月才想起正事,臉色一正,說道:「對了,我媽說————想上你家拜訪一下,讓我問問你方不方便?」
「方便!必須方便啊!」林知秋一口答應,「這有啥不方便的?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我看就定這周日吧,怎麼樣?」
「行,那我回去跟我媽說。」江新月點點頭,心裡也鬆了口氣。
林知秋抱著錄音機回家,把江新月母親周日要上門拜訪的消息一說,老林家頓時跟開了鍋一樣。
張桂芬是最高興的,一拍大腿:「哎呦!可算是等著了!人家女方家長要來了!這說明人家重視咱們知秋啊!」
她這幾天正一門心思地掇著林建國,想早點把倆孩子的事定下來。
眼看著倆人都要上大學了,她可聽說了,大學裡頭不讓談戀愛,更不能結婚。
這要是再拖上幾年,孩子都成老光棍了。
林建國倒是沒那麼急,一邊聽著收音機里的京劇,一邊慢悠悠地說:「桂芬啊,孩子們現在還小,你是不是有點太心急了?
「嘿!林建國!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
張桂芬一聽就叉起了腰,「合著我不是為你們老林家傳宗接代著想?你倒在這說起風——
涼話來了!你不操心,我這當媽的還操心呢!
你看看老大,在部隊還不知道要待多久,上次探親讓他相親他都不去。現在老二好不容易處上個這麼好的對象,馬上又要上大學,再不抓緊,猴年馬月才能抱上孫子?」
林建國心裡嘟囔道:現在國家不都提倡晚婚晚育嘛...
但看著張桂芬正在氣頭上,他可不想觸這個霉頭,趕緊改口:「行行行,都聽你的,都聽你的。不過這事兒咱倆說了不算,關鍵還得看人家新月媽媽什麼意思。人家要是不樂意這麼早定,你還能逼著人家結婚不成?」
「去去去!你別管人家怎麼想,現在最重要的是咱們自家得統一思想,知道不?」張桂芬一錘定音。
在林家,向來是小事張桂芬說了算,大事才輪到林建國拍板。
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好像也沒碰上過幾件需要林建國拍板的大事。
轉眼就到了周日。
天剛蒙蒙亮,張桂芬就精神抖擻地起來了。
緊接著,她就把還在睡夢中的林建國和林知秋全都從被窩裡拖了起來。
「都幾點了還睡!趕緊的,把屋裡屋外都收拾利索了!桌子擦乾淨,地掃了再拖一遍!別讓人家來了覺得咱家邋裡邋遢!」
張桂芬一邊系圍裙一邊指揮。
林知秋打著哈欠,看著他媽像只忙碌的陀螺,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林建國則認命地拿起掃帚,開始履行一家之主在家庭衛生方面的義務。
張桂芬自己則挎上菜籃子,風風火火地直奔菜市場。
她今天可得買點好菜,肉票、魚票都得用上,務必整出一桌像樣的飯菜來!
與此同時,雨兒胡同的江家也忙碌起來。
周佩然把賴床的江新亮叫醒:「新亮,快起來,今天咱們要出門,中午去你姐對象家吃飯。」
「啊?真的?今天去姐夫家吃飯?」江新亮一聽這話,瞌睡蟲瞬間跑光了,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他現在對這個作家姐夫崇拜得不得了,在學校里一說自己姐夫是知秋,同學們那羨慕的眼神,連老師都好奇地打聽,可大大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你這孩子,別瞎喊!」周佩然一邊整理著房間,一邊叮囑,「到了人家家裡,要有禮貌,不許亂說話,聽見沒?」
「知道啦知道啦!」江新亮滿口答應,心裡已經開始期待了,等會兒可得讓姐夫給自己多簽幾個名。
江家人收拾妥當,已經是上午九點多。
她們沒有直接上門,而是先繞道去了趟王府井,精心挑選了登門拜訪的禮物。
兩瓶不錯的白酒,幾盒點心,還有一網兜時令水果。
這才騎著自行車,不緊不慢地朝著塔磚胡同的方向騎去。
林知秋拿著抹布在屋裡裝模作樣地劃拉了兩下,眼瞅著張桂芬同志一走,他立馬就扯了個理由開溜。
當然,他的理由還是很充分的,人家第一次上門,自己總要出門迎接一下吧,顯示出咱們對人家的尊重。
於是乎,林知秋就溜出了門。
他也沒真傻站著乾等,先去胡同口的供銷社稱了半斤炒瓜子,用舊報紙包成幾個小包,然後搬了個小馬扎,一屁股坐在了胡同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就等著這未來的丈母娘上門了。
要說這胡同口的榕樹下,不只有知了在聲聲的叫著夏天,還有大姨大嬸們交流情報。
幾個搖著蒲扇的大姨、嬸子正坐在自帶的小板凳上嘮嗑,東家長西家短,消息靈通得很。
林知秋笑嘻嘻地湊過去,給每位大姨嬸子手裡塞了一小包瓜子:「各位阿姨、嬸子,天熱,嗑點瓜子解解悶兒!」
「哎呦,知秋可真會來事兒!」
「還是大學生懂事哈!」
大姨們眉開眼笑地接過瓜子,看林知秋的眼神那叫一個喜愛。
原本幾人還在聊著些別的,這林知秋以來,話題立馬又圍著他轉了,今天一大早,她們就看見張桂芬挎著個菜籃出門了,這稍微一問,才知道原來是知秋她對象領著家長來登門拜訪了。
「知秋啊,聽說你對象今天要來?」
「姑娘是哪的人啊?長得俊不俊?」
林知秋打著哈哈,左一句還行還行,右一句到時候您見了就知道,跟她們玩起了太極。
大姨們見他口風緊,也就識趣地不再追問,話題自然而然地又轉回了最近被議論最多的話題上。
那就是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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