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吃飽飯
下午,內政部辦公室。
萊昂剛從運河碼頭回來,桌上已經堆滿了各區送來的民意報告。
奧古斯特翻閱著文件:「先生,反響超出預期。聖安東尼區、聖馬索區、聖日耳曼區所有區的麵包坊門口隊伍都縮短了一半。根據市場監督部門的統計,今天下午巴黎各區麵包價格平均下降了8%到12%。
,萊昂接過報告,快速瀏覽數字。
這個數據符合他的預期。運河通航後,糧食運輸成本從每噸8里弗爾降到0.5里弗爾,直接壓縮了麵包價格中的運輸成本。再加上供應量增加帶來的市場競爭效應,10%的降幅是合理的。
但這只是開始。
等到明年第一期工程全線峻工,連接巴黎和楓丹白露後,糧食供應量會再增加50%。
到那時,麵包價格還能再降10%到15%。
而第二期工程連接第戎後,勃艮第的糧食也能直達巴黎那將是法國最肥沃的產糧區之一。屆時,巴黎的麵包價格會穩定在一個讓所有工人家庭都負擔得起的水平。
這才是他的真正目標:用穩定的糧食供應和低廉的價格,徹底消除民眾的恐慌和激進派的煽動土壤。
歷史上,1793—1794年的「恐怖統治」之所以能夠發動,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戰爭和封鎖導致糧食短缺,麵包價格飆升。民眾在絕望中接受了羅伯斯庇爾的極端主張,最終導致血腥的清洗。
但現在,如果糧食供應充足、價格穩定,羅伯斯庇爾還能煽動起那種歇斯底里的恐慌嗎?
不用說,現實回給答案。
「民眾的反應如何?」他問。
奧古斯特翻到另一頁:「街頭巷尾都在談論今天的演說。尤其是您說的那句「真正的革命者,不是嘴上說愛人民,而是用行動證明愛人民一已經傳遍全城了。很多人在麵包坊門口排隊時,都在複述這句話。」
萊昂點頭。這正是他要的效果用一個簡潔有力的口號,把「建設」和「革命」劃等號,把自己塑造成「真正為民的革命者」,而把激進派定義為「只會空談的煽動者」。
「雅典娜俱樂部的報告呢?」萊昂問。
「安娜夫人說,今天下午沙龍的討論主題全被運河占據了。」奧古斯特讀著報告,「連布里索、孔多塞那些共和派都承認,這是革命以來最實在的成果。羅蘭夫人甚至提議,應該在《愛國者報》上專門開闢一個專欄,報導運河工程的進展。」
萊昂挑了挑眉毛。
羅蘭夫人是吉倫特派的核心人物,她控制的《愛國者報》是僅次於馬拉《人民之友報》的影響力大報。如果她願意支持運河宣傳,那就意味著吉倫特派開始向他靠攏。
這正是他一直在布局的一把溫和共和派(吉倫特派)拉到自己這邊,孤立雅各賓派。只要中間派夠強大,極左就無法掀起風浪。
「告訴安娜,」萊昂說,「請她轉達羅蘭夫人,我很樂意接受這個提議。同時,我們可以提供運河工程的詳細數據—工人僱傭數量、工資發放記錄、材料採購清單。讓人民看到,每一里弗爾稅收都用在了實處。」
這是他的另一個策略:透明化。
歷史上,舊制度的一個致命弱點就是財政黑箱一貴族、教士、王室揮霍無度,民眾卻不知道錢都花到哪裡去了。這種不透明滋生了巨大的不信任。
但萊昂反其道而行之。他主動公開運河工程的所有帳目,讓民眾看到每一筆開支。這樣,當激進派質疑「浪費國家錢財」時,他就能用數據反擊:工人工資占60%,材料成本占30%,管理開支只占10%—清清楚楚,無可辯駁。
奧古斯特又拿著一份密報:「先生,這是雅各賓俱樂部那邊的反應。」
萊昂接過報告,快速瀏覽。
羅伯斯庇爾今天下午在俱樂部發表了演說,試圖淡化運河的意義,強調「真正的革命是政治平等,而非經濟改良」。他援引盧梭的《社會契約論》,批判「物質主義遮蔽了精神自由」,呼籲會員不要被「麵包的誘惑」迷惑。
萊昂忍不住笑了。
羅伯斯庇爾這是急了。他知道,如果民眾有了麵包,就不會再聽他的「絕對平等」理想了。所以他只能用道德說教來抵抗但這恰恰暴露了他的軟肋。
一個餓肚子的人,會為了理想去冒險。但一個吃飽飯的人,只會想保護自己的幸福生活。
「效果如何?」萊昂問。
奧古斯特搖頭:「不理想。據我們的線人報告,今天俱樂部的出席率是近半年來最低的—平時有300多人參加,今天只來了不到150人。而且很多人心不在焉,演說結束後立刻就走了。」
「他們去哪了?」
「大部分都去運河碼頭看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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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斯特笑著,「我們的人聽到有雅各賓會員在討論,說「羅伯斯庇爾講得再好聽,也抵不上真正降價的麵包「。」
萊昂放下報告,走到窗前。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遠處的塞納河,以及河上來往的船隻。夕陽的餘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偶爾能看到駁船緩緩駛過。
這座城市正在因為運河而改變。糧食流通加快,物價下降,商業繁榮。碼頭工人、船夫、搬運工—一成千上萬的新工作崗位被創造出來。麵包坊因為原料便宜而擴大生產,酒館因為民眾有錢消費而生意興隆。
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議會裡的雄辯,不是街頭的暴動,而是讓民眾實實在在地感受到生活在變好。
羅伯斯庇爾可以在俱樂部里高談「人民主權」,但當一個工人下班後能用更少的錢買到麵包,回家能給孩子多加一塊火腿時—他會關心什麼「社會契約論」嗎?
不會。
他只會感激讓他生活變好的人。
「先生,」
奧古斯特打斷了他的思緒,「還有一件事。今天運河典禮之後,拉法耶特將軍專門派副官來訪,說要當面向您道謝。」
「道謝?」
「他說,運河讓國民自衛軍的糧食供應穩定了。以前每個月都要為軍糧發愁,經常要動用緊急儲備。現在糧價下降,軍費開支減少了20%,他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萊昂心中一動。
這是一個重要的信號。
國民自衛軍是革命的武裝力量,拉法耶特是它的統帥。雖然拉法耶特政治立場溫和,支持君主立憲,但他畢竟是個軍人,最關心的是軍隊的實際需求裝備、訓練、給養。
而現在,運河解決了軍隊最頭疼的糧食問題。
這意味著,萊昂對軍隊的影響力在增強。不是通過收買或陰謀,而是通過實實在在地解決問題。
這種影響力是最牢固的。
「告訴將軍的副官,」萊昂說,「這是我們共同的事業。國民自衛軍保衛革命,運河服務人民,我們都在為法蘭西的未來而努力。」
奧古斯特點頭離開。
傍晚,左岸的雅各賓俱樂部。
羅伯斯庇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巴黎。夕陽西下,街頭巷尾籠罩在金色的光暈中。
但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美景,而是一種深深的憂慮。
街上的行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論著今天的運河典禮,談論著麵包降價的好消息。有人手舞足蹈地模仿萊昂的演說姿勢,引來一陣笑聲。
羅伯斯庇爾轉過身,臉色陰沉。
丹東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杯酒:「你的演說沒能扭轉局面。今天俱樂部的出席率是近半年來最低的—只有142人,比上周少了一半。」
「我知道。」羅伯斯庇爾的聲音冰冷,「我看到了。」
丹東坐下,喝了一口酒:「他贏了。至少今天,他贏得徹底。用一條運河,用降價的麵包,就讓整個巴黎忘記了革命的真正理想。」
羅伯斯庇爾猛地轉過身:「這就是問題所在!他用麵包收買人心,讓人民滿足於溫飽,忘記了真正的自由和平等!」
「但人民需要麵包。」丹東平靜地說,「一個餓肚子的人,不會關心什麼政治理念。
這是人性。」
「所以我們就輸了?」羅伯斯庇爾的聲音變得尖銳,「就因為他修了一條運河,發了幾天麵包,我們就要放棄革命的原則?」
丹東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你得承認,弗羅斯特確實在做實事。運河不是空談,是真正改變了民眾的生活。我們雅各賓派這幾年,除了演說和辯論,實際為民眾做了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刺進了羅伯斯庇爾的心臟。
他沉默了很久。
確實,雅各賓俱樂部這三年來,主要精力都放在議會辯論、理論宣傳、政治鬥爭上。
他們提出了很多激進的主張廢除財產限制、普選權、共和制一但這些主張大多停留在紙面上,沒有轉化為實際的政策。
而萊昂呢?運河、工廠、銀行、退伍軍人安置一每一項都是實打實的成果,都能讓民眾看得見、摸得著。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羅伯斯庇爾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本盧梭的《社會契約論》。這是他的聖經,他革命理念的源泉。每當迷茫時,他都會從這本書中尋找答案。
「丹東,」他翻開書,聲音變得平靜但堅定,「你知道問題在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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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
「盧梭說,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羅伯斯庇爾讀著書中的名句,「弗羅斯特給人民的,不是自由,而是更精緻的枷鎖。」
丹東皺眉:「什麼意思?」
「他用經濟繁榮綁架人民,讓他們為了麵包放棄政治權利。」羅伯斯庇爾合上書,眼神銳利,「你看他的憲法草案—選舉權由財產決定,只有納稅的人才能投票。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窮人永遠沒有政治權力!」
「他建立的立憲君主制,本質上還是特權階級的統治,只不過把舊貴族換成了新資產階級,披上了「改良「的外衣。」
「民眾現在覺得麵包便宜了,生活好了,就支持他。但他們沒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失去了真正的政治平等,失去了決定國家命運的權利!」
丹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但至少他們有麵包吃。如果我們推翻他,建立共和國,能保證民眾也有麵包嗎?」
羅伯斯庇爾被問住了。
這是一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雅各賓派的理想很崇高一人民主權、政治平等、共和制。但如何實現這些理想的同時,還能保證經濟不崩潰、糧食供應充足、民眾生活改善?
他們沒有答案。
或者說,他們還沒有找到答案。
「今天他贏了,因為他給了人民麵包。」羅伯斯庇爾緩緩說道,「但總有一天,人民會發現,光有麵包是不夠的。真正的自由,不能用麵包換取。」
「那一天什麼時候到來?」丹東問。
「很快。」羅伯斯庇爾推了推眼鏡,「他越成功,積累的矛盾就越深。運河、工廠、
銀行—這些都需要資本,而資本永遠是貪婪的。」
「當新興資產階級開始壓榨工人,當工廠主為了利潤降低工資,當銀行家為了暴利放高利貸—到那時,人民會明白,弗羅斯特不過是舊貴族的替代品,只是換了一張臉。」
「到那時,我們再出手?」
「到那時,」羅伯斯庇爾的眼神變得冰冷,「人民會主動來找我們。因為他們會發現,只有徹底的革命,只有真正的政治平等,才能帶來最終的幸福。」
丹東看著羅伯斯庇爾,心中閃過一絲不安。
這個人對革命的執著,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在他眼裡,任何不符合「絕對平等」理念的,都是敵人—包括真正在改善民生的萊昂。
但丹東也不得不承認,羅伯斯庇爾說得有道理。
弗羅斯特的改良,確實只是改良,沒有觸及根本的權力結構。那些擁有財產的人,依然掌控著選舉權和政治權力。窮人的生活改善了,但他們依然沒有政治發言權。
這是一種「開明專制」的現代版本統治者很能幹,給民眾帶來了實惠,但民眾沒有真正的自由。
只不過,丹東不確定,羅伯斯庇爾追求的「絕對平等」,是否真的能實現,還是會帶來更大的災難。
歷史上,追求絕對平等的革命,往往以恐怖和血腥收場。
夜幕降臨,巴黎陷入一片歡慶的海洋。
運河沿岸,民眾自發點燃篝火,慶祝這個偉大的時刻。酒館裡,工人們舉杯高呼萊昂的名字,歌頌「給我們麵包的恩人」。麵包坊前,主婦們討論著明天能買到更便宜的麵包,給孩子多加一塊黃油。
街頭藝人編了新歌謠,唱著「運河的水,流進我們的家,麵包的香,飄滿整個巴黎」。孩子們在運河邊嬉戲,追逐著駁船的影子。
這一夜,整個巴黎都在談論運河,談論建設,談論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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