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圈套

2026-08-05 18:53:12 作者: 巡天妖
  第272章 圈套

  下午四點,議會大樓二樓接待室。

  這裡的裝飾風格依然保留著舊制度時期的繁複,鍍金的護牆板和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此刻卻像是一個華麗的牢籠。

  卡巴尼斯醫生坐在沙發上,雙手緊張地搓著膝蓋。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遊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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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放著一瓶紅酒和兩個水晶酒杯。

  奧古斯特剛剛把酒端進來,說是弗羅斯特先生的招待。然後找了個藉口,說要去通知先生會面時間,就離開了房間。

  卡巴尼斯盯著那瓶紅酒,喉結上下滾動。

  機會來了。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瓶子。

  透明的玻璃瓶里裝著無色透明的液體,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詭異的寒光。這是奧爾良公爵花重金從義大利化學家那裡搞來的據說是某種提純的植物鹼,無色無味,服用後幾個小時才會導致心臟麻痹。

  在這個法醫技術還停留在「看臉色」和「聞氣味」的年代,這種毒藥幾乎是完美的。

  只要把它倒進酒里,那位不可一世的「法蘭西宰相」就會在今晚暴斃。到那時,整個改革派會陷入混亂,激進派如羅伯斯庇爾等人肯定會趁機奪權,巴黎將再次血流成河。

  而在混亂中,擁有王室血統和巨額財富的奧爾良公爵就能重新崛起,甚至————攝政。

  這是一個瘋狂的賭注。

  但卡巴尼斯的手一直在抖,幾乎拿不住那個輕飄飄的小瓶子。

  他是醫生,救死扶傷是他的天職。雖然他已經在米拉波的藥里下了毒,但那畢竟是慢性的,看起來像是治療失誤。

  而現在,他要親手毒死一個人。

  「該死————」他低聲咒罵,「都怪那個老混蛋米拉波,為什麼不肯早點死?」

  如果米拉波按計劃死在病床上,他根本不用冒這個險。但現在,奧爾良已經瘋了,根本不給他退路。


  要麼殺死弗羅斯特,要麼被奧爾良出賣。

  卡巴尼斯咬著牙,擰開瓶蓋,把毒藥倒進酒瓶里。

  液體無聲地融入紅酒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快速蓋好瓶蓋,把空瓶子塞回懷裡,然後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很快,門外傳來腳步聲。

  卡巴尼斯連忙坐直身體,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

  萊昂走進房間。

  「卡巴尼斯醫生,」萊昂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抱歉讓您久等了。今天的《人權宣言》補充條款辯論比預計的時間要長。」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長風衣,顯得身形挺拔而幹練。

  看著眼前這個局促不安的醫生,萊昂心中不禁生出一絲荒謬感。

  這就是歷史的諷刺嗎?在原本的時間線上,卡巴尼斯本該成為著名的生理學家,甚至在未來還會成為拿破崙的支持者。而現在,這只可憐的蝴蝶卻被自己扇起的風暴捲入了政治謀殺的漩渦。

  「不————不要緊。」

  卡巴尼斯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知道您很忙,弗羅斯特先生。」

  萊昂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酒瓶:「您找我有什麼事?」

  「是關於米拉波先生的。」卡巴尼斯說,「我聽說他今天在議會發言了?他的身體————真的恢復了嗎?」

  「多虧了您之前的治療。」萊昂平靜地說,「雖然後來我們請了其他醫生會診,但您打下的基礎很重要。」

  卡巴尼斯的臉色僵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自己被換掉了。那三個醫生肯定發現了藥物的問題。但弗羅斯特為什麼不揭發?為什麼還對他這麼客氣?

  「弗羅斯特先生,」卡巴尼斯小心翼翼地試探,「如果米拉波先生還需要醫療建議,我隨時可以————」

  「不必了。」萊昂打斷他,「您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他拿起酒瓶,給兩個酒杯都倒滿:「來,喝一杯吧。難得您專程來找我。」


  卡巴尼斯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弗羅斯特要喝酒了!死神就在那杯搖晃的深紅色液體裡!

  但緊接著,恐懼如冰水般澆透了他的全身一弗羅斯特也給他倒了一杯,並推到了他面前。

  卡巴尼斯結結巴巴地推辭,聲音抖得像篩糠,「醫生的職業操守————這時候喝酒會影響判斷————」

  「職業操守?」

  萊昂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卡巴尼斯醫生,我一直很佩服您的職業操守「。」

  他端起酒杯,舉到唇邊,做勢要喝。卡巴尼斯的瞳孔瞬間放大,死死盯著那個杯子。

  就在杯沿觸碰到嘴唇的前一秒,萊昂突然停住了。

  「對了,在喝之前,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卡巴尼斯緊張地看著他:「什麼————什麼問題?」

  「奧爾良公爵最近還好嗎?」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卡巴尼斯的臉色刷地變白,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

  「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是嗎?」萊昂放下酒杯,靠在沙發上,「那我換個問題——您懷裡的那個小瓶子,是裝什麼的?」

  卡巴尼斯的身體開始顫抖。

  「我————我————」

  「還要演嗎?卡巴尼斯醫生。」

  萊昂收起了笑容,「從您踏入議會大樓的那一刻起,您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監控之下。您擰開瓶蓋、倒入毒藥、甚至擦拭瓶口的每一個動作,都被窗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卡巴尼斯猛地站起來,想要往門口沖。

  但門突然被推開了。

  杜波依斯帶著四名衛兵走進來,堵住了出口。

  「別動。」杜波依斯冷冷地說,「卡巴尼斯醫生,您被捕了。罪名是蓄謀謀殺內政總監。」

  卡巴尼斯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我————我————」

  「別急著否認。」

  萊昂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您懷裡的空瓶子,酒里的毒藥,還有您剛才的反應一—

  證據確鑿。」

  他轉身對杜波依斯說:「把他帶下去。嚴加看守。」

  兩名衛兵上前,架起卡巴尼斯的胳膊。

  「等等!」卡巴尼斯突然尖叫起來,「是奧爾良!是奧爾良公爵指使我的!他給我毒藥,威脅我必須殺死您!」

  「我不想這麼做的!是他逼我的!」

  萊昂冷笑:「我知道。」

  「您————您知道?」卡巴尼斯愣住了。

  「當然。」萊昂平靜地說,「從您去見奧爾良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要對我下手。

  我一直在等您動手。」

  「因為只有抓到現行,才能把奧爾良一網打盡。」

  卡巴尼斯的臉色變得更加絕望。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萊昂的掌控之中。這不是刺殺,這是陷阱。而他,只是用來引出奧爾良的誘餌。

  「帶走。」萊昂揮了揮手。

  衛兵拖著卡巴尼斯離開了房間。

  十分鐘後,萊昂的辦公室。

  拉法耶特和米拉波坐在皮質沙發上,神色凝重。跛腳的塔列朗主教靠在門邊,手裡把玩著一枚金幣,臉上帶著那一貫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事情的經過,大家都看到了。」萊昂放下咖啡壺,語氣平淡,「卡巴尼斯在酒里下毒,被我們當場抓獲。他已經招認,幕後主使是奧爾良公爵。」

  拉法耶特皺眉:「您確定要揭發奧爾良?這可不是小事。自從投石黨之亂以來,還沒有哪位親王被公開審判過。」

  「正因為他是王室成員,才更要揭發。」

  萊昂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拉法耶特將軍,我們正在創造歷史,不是嗎?奧爾良覬覦王位,勾結激進派,暗殺政府官員。這種人如果不剷除,會成為巨大的隱患。」

  米拉波那張布滿痘痕的臉上露出了深思的神色:「但直接指控一位王子,也就是指控波旁家族的一員。我們需要鐵證,不僅僅是口供。」

  「我有鐵證。」

  萊昂取出一份封著火漆的卷宗,推到桌上,「卡巴尼斯的供詞,毒藥的來源,還有奧爾良與他的往來記錄。塔列朗主教的情報部門已經收集了三個月的證據。」

  他把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桌上:「這些足夠把奧爾良送上沙特萊法庭。」

  拉法耶特翻開卷宗,臉色越來越凝重。

  裡面詳細記錄了奧爾良的各種陰謀活動:資助雅各賓派,煽動民眾暴亂,散布謠言攻擊國王,還有這次的刺殺計劃。

  「這些證據————」

  拉法耶特喃喃道,「如果公開,奧爾良就完了。」

  「不止是奧爾良。」米拉波突然說,「這會對整個王室造成衝擊。民眾會質疑—連國王的堂兄都是陰謀家,那國王本人呢?波旁家族的血統是否還值得信任?」

  萊昂讚許地點了點頭。米拉波依然是那個政治嗅覺最敏銳的獅子。

  「這正是我要的效果。」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諸位,我們要建立的是君主立憲制。要保住路易十六的王冠,就必須讓他明白,他的權力來自《憲法》,而不是上帝或血統。」

  「通過審判奧爾良,我們向國王傳遞一個信號——王室成員不是法律之上的人。同時也向民眾證明—新政府有能力約束王權,不需要通過暴動來解決問題。」

  「這對於穩固立憲制,至關重要。」

  拉法耶特和米拉波對視一眼。

  他們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這個年輕人的政治算計,深遠得讓人感到恐懼。但這確實是自前唯一的解法。

  「我同意。」米拉波率先表態,聲音洪亮,「毒瘤必須切除。奧爾良必須為他的罪行付出代價。」

  「我也同意。」拉法耶特站起身,整了整軍裝,「但我有一個條件必須通過正當的法律程序。不能搞暗殺,也不能搞私刑。我們要向世界展示法蘭西的司法公正。」

  「當然。」萊昂微笑著舉起咖啡杯,向兩人致意,「明天,我會在議會提出彈劾案。

  然後由調查委員會介入,最後移交特別法庭。」

  「一切都按照法律程序來。」

  當天夜裡,羅亞爾宮。

  座由奧爾良家族擁有的龐大建築群,依舊是巴黎夜晚最喧囂的地方。樓下的拱廊里,賭場、妓院和咖啡館燈火通明。投機商們在大聲叫賣著不知真假的債券,激進的演說家站

  在桌子上揮舞著拳頭,尋找快樂的男男女女在陰影里調情。

  而在二樓最為奢華的書房裡,奧爾良公爵卻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座孤島。

  他焦躁不安地來回渡步,腳下的波斯地毯已經被他踩出了印痕。牆上的掛鍾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擊他的神經。

  已經過去六個小時了,卡巴尼斯還沒有回來。

  「該死!」他低聲咒罵,「到底成功了沒有?」

  如果成功了,現在巴黎應該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弗羅斯特突然暴斃,改革派會陷入恐慌,那些平時拿他錢的所謂「愛國者」們會趁機發難————

  但現在,一切都太安靜了。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書房的死寂。

  管家幾乎是撞開了門,臉色慘白如紙:「殿下!大事不好!」

  「什麼事?」

  奧爾良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絲希冀,「是有消息了嗎?弗羅斯特死了?」

  「不————不是————」管家顫抖著,聲音帶著哭腔,「卡巴尼斯醫生被捕了!他在議會大樓被當場抓獲,罪名是蓄謀謀殺內政總監!現在整個巴黎都在傳這件事!」

  奧爾良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的世界瞬間旋轉起來。

  他不得不扶住書桌才沒有倒下,臉色變得煞白。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管家絕望地說,「據說————據說卡巴尼斯當場就招認了,說是您指使的,連毒藥的來源都交代了————」

  奧爾良身體一晃,差點摔倒。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如果是政治鬥爭失敗,他頂多流亡。但現在卡巴尼斯招認,謀殺現任內閣大臣,而且是被抓了現行,這是死罪!即使他是波旁王室的直系成員,在這個激進的時代,也沒有人能保得住他。

  「我————我要逃。」

  奧爾良反應過來,「快,讓他們進來,送我出城,還有之前準備好的馬車,在城外等候,我要儘快離開巴黎。」

  「好的,殿下。」

  管家忙是躬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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