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溪。
三月過後。
若在往年,陳家雖也忙碌,但還有閒暇時光。
可今年不同。
坊中的織機聲從卯時響到亥時,幾乎沒有停過。
連村里七八歲的小丫頭都被喊去幫忙繅絲,小手在水盆里泡得發白起皺。
進入四月後,陳家今年的各項事務,全擠在了一塊。
最先到的是四海會的人。
這比陳立預計的早了一個月時間。
但也無妨。
不過交易,卻出了意外。
不是陳家交不出絲綢,而是四海會耍起了心眼。
去年歲末,陳家庫存絲綢六萬一千匹,生絲實際庫存九十萬斤。
今年織造速度稍微提快。
到了三月,靈溪和溧陽兩座織造坊的月產能一度逼近六千匹。
四海會來交割絲綢生意時,陳家庫存已經突破了八萬匹。
當然,這與十萬匹的交易量還差二萬匹。
不過若對方真願意交易,調二萬匹絲綢對陳立來說倒也簡單。
去年他讓江南月運走那三萬匹時就曾言明,絲綢他有用,只能讓江州香教的女子使用,不能對外販賣。
零星使用,一年時間不到,能用去幾千匹已是頂天了。
從江州調絲綢回來,二十餘日即可。
因此絲綢並不是問題。
這場交易的關鍵,還是在四海會。
簡單來說,燕無咎答應,用處不大。
四海會內部意見根本不統一。
四海會本就是江、秦、楚、燕四大家族組成的聯合體,不是燕無咎個人的幫會。
一位會首,三位副會首,嚴格來說並非上下級關係,其權力的來源是各自身後的家族。
四大家族只想低價拿絲綢,按現在的市場高價,怎麼可能會同意?
也就是礙於陳立的實力,才勉強同意前來交易。
來人姓江,名萬朝,四十出頭的年紀。
正堂里,陳立坐在主位上。
江萬朝言語間頗為客氣,取出厚厚一疊銀票,雙手呈上:「陳家主,六百萬兩,分文不少。」
陳立接過來,只掃了一眼票面上的印戳,便擱在了桌上:「江副會首。我記得與燕會首說好的,是現銀。」
江萬朝的笑容不變:「陳家主,六百萬兩現銀,光是運過來就需要數百輛大車,勞師動眾不說,路上也不安全。這銀票是朝廷錢莊開具的,在江州任何一家分號都能兌現,方便又穩妥……」
陳立打斷:「既然如此。請江副會首拿回去。什麼時候湊齊了現銀,什麼時候再來談。」
江萬朝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便又恢復如常。
但他身後幾個隨從的臉色已經不那麼好看了。
四海會的原副會首江晨風被陳立斬殺之後,江家又推了這位江萬朝頂上。
靈境第七關實力,歸元大宗師,倒也不比江晨風差。
「陳家主。」
江萬朝依舊笑著,聲音卻沉了幾分:「這十萬匹絲綢的買賣,現銀調集確實有難處,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陳家主若執意不收銀票……此次交易,可就有些困難了。」
陳立沒看江萬朝。
朝廷錢莊的銀票,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
早年,陳立對錢莊並不了解。
只知道百姓們幾乎不會與錢莊打交道。
即便是商戶,跨州郡經商時,寧願雇鏢局押運現銀,也不肯用錢莊開具的銀票。
一樁生意,光運費就要無形增加無數成本,可商戶們寧可花這筆冤枉錢也要繞開錢莊,可見其中問題有多大。
他原本以為,朝廷錢莊是被世家門閥們架空、內部腐爛了才導致如此。
後來接觸到的人越來越多,才漸漸搞清楚了真實情況。
朝廷錢莊,實際上跟世家門閥沒啥關係。
從大啟立國初年,錢莊就一直歸皇族經營。
大啟早期,錢莊也確實發揮了巨大作用。
疆域如此之廣,三萬萬人口,再加上武道昌盛、商路縱橫,要是沒有錢莊的銀票來周轉,光靠運銀子,商業根本發展不起來。
可以說,錢莊對大啟經濟的促進作用,不可謂不大。
可問題恰恰就出在,這塊肥肉太肥了,而管著肥肉的,是皇室的人。
最早出現問題是從世宗時期開始。
世宗將其最寵愛的一位皇子封到了江南,同時將江南五個郡的錢莊劃歸那位皇子私人經營。
這道口子一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後世帝王有樣學樣,你劃三個郡給貴妃的兒子,他再劃兩個郡給最疼的小皇子。
幾代人下來,原本統一的大啟錢莊被拆解得支離破碎。
各州的銀票互不相認,你在甲州存了銀子,拿著甲州的銀票去隔壁乙州,數額小了還好說,數額一大,要麼不認,要麼拿不出。
取銀困難還只是其中一樁。
更要命的是,各地錢莊的主事都是皇室宗族的人,這些人經營起錢莊來,那可真叫一個花樣百出。
存銀無緣無故消失的、帳面上明明有銀子到了柜上卻說沒有的、甚至直接把銀子拿去放貸收不回來然後賴帳的……
老百姓和商戶被折騰了一遍又一遍,對錢莊的信任早就崩塌了。
如今的錢莊,已然淪落為放印子錢的地方。
或許別的州還有信譽好一些的錢莊。
但江州不行。
江州各地衙門轉運稅銀,全都是各衙門自己派兵丁押運,從不委託錢莊代勞。
衙門都不敢信錢莊,百姓還能信?
陳立不清楚四海會拿著這六百萬銀票去兌換,到底能不能全額兌出來。
但他很確信一點,自己去,絕對不能。
想用六百萬兩的銀票,買走陳家十萬匹貨真價實的絲綢,那是想都不要想。
陳立將那疊銀票往前一推:「江副會首。朝廷錢莊的銀票在江州是什麼行情,你比我清楚。兌不出,就是廢紙。我陳家的絲綢是真金白銀種出來養出來織出來的。你們拿真東西來,我自然拿真銀子回。你們拿銀票,那就請回。」
堂中安靜了一瞬。
江萬朝臉上笑盈盈的,心中卻已陰了三分。
他此番來靈溪之前,本就不贊成這樁買賣。
六十兩一匹的市價,四海會根本賺不到錢,甚至還要虧損。
這種穩賠不賺的生意,他沒有半點興趣。
而按他的心思,就應該拖著,拖到陳家扛不住庫存壓力主動降價。
「陳家主。」江萬朝笑容終於斂了幾分:「六百萬兩銀子,是燕會首當著您的面親口應承下來的。今日我帶了銀票來,陳家主卻要我換成現銀……這恐怕對陳家的商譽也不好吧?」
這話里已經帶刺了。
陳立看了他一眼。
江萬朝被這一眼看得心裡莫名一涼。
「我陳家的絲綢,不愁賣。我再給你四海會一次機會,回去換現銀來。若再耍這些小聰明,交易作罷。送客。」
江萬朝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但他沒有再說什麼。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在陳立面前叫板的資格。
站起身,拱了拱手,帶著隨從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發現身後少了一人。
一個清瘦的中年人,站在堂中沒動:「陳家主,楚家想與您單獨說幾句話。」
江萬朝臉色陰沉。
他盯著那中年人看了幾息,最終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留下的這位楚家宗師,靈境五關化虛關修為。
他等江萬朝走遠了,才轉向陳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陳家主。族叔楚嘯天在貴府養傷多日,楚家上下感激不盡。敢問陳家主,若要贖回族叔,我楚家需要做什麼?」
陳立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倒是比江萬朝實在得多。
「回去告訴燕無咎,若想要人,就別再耍花招。拿蔣家在鏡山縣的兩萬七千畝桑田的田契,鏡山整座山的山契來贖。」
「陳家主開價不低。」
楚家宗師眼角跳了一下,沒有直接拒絕,只是斟酌著說:「這些產業都在蔣家名下,我們要拿到手,需要些時日。」
「我給你時日。」
陳立淡淡道:「不過,楚嘯天傷得不輕,我陳家缺醫少藥,你們還是儘早帶回去治療。」
楚家宗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在下這便回去稟報。請陳家主寬限些準備的時日。」
「可。」
出了靈溪。
「楚仲淵!」
江萬朝的火氣已經有些按不住了:「誰准許你私自跟他談條件?」
楚家宗師腳步不停:「族叔在陳家手裡。楚家不會坐視不管。這是楚家的事,我自然要問清楚。」
江萬朝厲喝道:「我有自己的安排!你這麼一攪合,那陳家更有恃無恐,我的計劃全被你攪了!這責任,你擔得起?」
楚家宗師轉過身,語氣不卑不亢:「敢問江副會首,有何妙計?不如早與我們通氣,也好讓我們有個底。」
江萬朝張了張嘴,一時竟也說不出話來。
他哪有什麼妙計,不過就是想拖著,拖到陳家主動降價。
他認定陳家雖然有絲綢,但無法高價大批量賣出。
幾百萬兩的生意壓在手裡,遲早會慌。只要陳家露出破綻,他就能把價格壓下來。
「他陳家想以市價賣十萬匹絲綢,那是痴心妄想!只要我們放出消息,這批絲綢,四海會定了。整個江湖,沒人敢與我們作對去買。」
江萬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只要他陳家的絲綢賣不出去,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我們有錢,還怕買不到?」
楚仲淵看了他一眼,嘴上只是淡淡道:「江副會首高見。」
說罷,策馬離去。
江萬朝聽出了他語氣里的敷衍,臉色更加陰沉,卻也不好再說。
……
江萬朝以為能拿捏陳立。
但卻是錯得離譜。
事實上,將絲綢賣給四海會,從一開始就不是陳立的首選,而是後來臨時定下的。
從一開始,陳立就有自己的謀畫。
溧陽說到底只是一個郡城,哪怕地處江南富庶之地,能消化掉動輒上萬匹絲綢的買主,也很少。
而真正有能力吞下十萬匹級別體量的市場,只有江州州城。
這也是為什麼陳立當初會讓江南月將那三萬匹絲綢運到江州。
不是寄存在那裡,而是在鋪路。
陳立的計劃很清晰。
先小規模出貨,穩妥尋找陳家在江州的客源渠道。
這一步,已經在做了。
等絲綢價格在高位企穩,鄉紳富戶購絲囤貨的意願最強烈時,一次性將囤貨全部出清。
之後再慢慢削減產量。
最後,等江州開始大規模種桑養蠶時,靠出售桑苗和蠶卵再賺一波,結束這一輪的絲綢紅利。
之所以如此布置,是因為陳立對這類「行情」太了解了。
前世在農村,他的父母沒少吃過跟風種植的苦頭。
某一年聽說生薑價高,第二年全村都種生薑,結果收穫時價格跌到連挖姜的人工費都賺不回來。
又一年大蒜行情好,蒜還沒挖,價格已經跌了三成。
他小時候不理解,明明去年還很值錢的東西,怎麼今年就沒人要了?
後來才慢慢明白,這不是農業問題,是人心問題。
一個商品開始漲價時,最先囤貨的是消息最靈通的少數人。
然後漲價的消息慢慢擴散,第二波人跟進。
等到連普通百姓都聽說這東西賺錢時,價格已經漲到了高點。
而此時第一波人正在悄悄出貨。
等百姓蜂擁而上時,貨已經沒人接了。
這就是個簡單的擊鼓傳花。
花的本質不是商品,是信息差。
在陳立看來,這一輪絲綢漲價,本質上也是同樣的邏輯。
根源是朝廷要向西域買地。
絲綢是硬通貨,朝廷需要大量絲綢去交換。
初期絲綢肯定是利器,但隨著越來越多的絲綢被運往西域,那邊對絲綢的需求就會逐漸降低,朝廷能換到的土地也越來越少。
到時候,絲綢的需求就不再增加。
而市場的慣性不會戛然而止。
江州織造局去年為什麼只收上來八十萬匹絲綢?
陳立估算過,單是曹家一家,年產絲綢就在百萬匹以上。
再加上其他世家大戶,江州去年的絲綢總產量絕對在兩百萬匹以上。
剩下的絲綢去哪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搶購囤積起來了。
正是這種囤積,才導致了絲綢的持續高價。
一旦朝廷不再增加需求,甚至不需要到真正減少,只要停止增加,那推動本輪絲綢漲價的核心因素就消失了。
到了那時候,世家大族會再拉一波絲綢價格,趁著最後的高位將手中的囤貨快速出清。
而那些不知道內幕消息的鄉紳地主、商販富戶、種桑養蠶的普通百姓,還眼巴巴看著絲綢的暴利發紅,像瘋了一樣衝進去接盤。
最終的結果就是,絲綢價格暴跌,一蹶不振。
桑田變成了包袱。
而桑田改種水稻需要兩三年時間,不是砍了桑樹就能插秧的。
那兩三年裡,糧食會開始緊缺。
再疊加北方可能的大旱,糧價又會進入暴漲的區間。
又是一輪漲價潮來臨。
可謂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陳立即便看透了這些,也知道以陳家目前的情況,很難去改變什麼。
整個江州,不是他一句話能調轉方向的。
他能做的,只是保全自家,以及依附自家生存的百姓,不受這場大起大落的傷害。
江萬朝以為陳家會急,陳立一點也不急。
四海會來不來交易,他都有退路。
……
江萬朝剛離開沒幾日,另一撥人馬已經到了靈溪。
不是商人。
是官府的人。
接下來的幾日,最先到的是鏡山縣令洛平淵,他帶了縣衙各房主事。
緊接著是溧陽郡守高長禾。
這位郡守大人,帶了全套儀仗,身後跟著郡衙的大小官員。
然後是州署衙門派來的學政。
再然後,溧陽其餘四縣的縣衙也派了人來。
甚至連相鄰幾個郡守衙門都遣了使者,攜了厚禮登門。
而原因只有一個。
長子守恆,高中狀元。
不只是狀元。
郡試魁首、州試解元、會試會元、殿試狀元。
大啟立國以來,走武舉這條路拿到大滿貫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消息傳到靈溪時,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那些天陳府門前的鞭炮屑厚得能沒過腳踝,幾個負責打掃的長工從早掃到晚,掃完一茬又來一茬。
門房收賀禮收到手軟,光是登記名冊就換了好幾本。
來道賀的人從村口排到巷尾,有陳氏族人,有沾得上關係的族親,有十里八鄉的鄉紳,還有更多陳立見都沒見過的人,託了各種關係硬擠進來。
陳立一開始還在前廳露個臉,拱手寒暄幾句。
到了第三天下午,實在不厭其煩。
正好次子陳守業從賀牛武院趕回來,陳立便把這個差事甩給了他。
自己帶著女兒陳守月,點了三五個長工和帳房丫鬟,悄悄上了鏡山。
此番去鏡山,主要是兩件事。
第一件,收地。
楚家動作很快,不到五日,便將蔣家在鏡山縣的所有田契和山契送到了靈溪。
陳立沒再提絲綢交易的事,依約將田契和山契交給了楚家來人。
讓鏡山縣衙辦了過戶手續後,陳立便讓守月帶著人上山清點產業。
這丫頭性子仔細,做事耐得住,一樁一件都理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半日便放了心,不再過問。
第二件事情,是陳立此番來真正的目的所在。
那就是渡劫。
原本對此事,他並不是特別著急。
他更傾向於慢慢積攢運勢,引來天地法則青睞,最終突破法境。
但賀牛武院掌院送來的賀禮,卻又讓他改變了主意。
法書。
這是賀牛武院掌院送來的賀禮,段孟靜親手交給陳立的。
封皮泛黃,邊角微卷。
陳立翻看之後,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太貴重了!」
與白凌霄的修煉手札相比,這一份法書中,幾乎可以說完整詳述了法境修煉的基礎知識。
甚至於概述了天下法境強者的大致情況。
許多名字陳立聽都沒聽過,許多東西他甚至無法想像。
這些東西,對於大勢力而言,或許只是入門級的知識。
但對他這個野路子出身的人來說,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