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法書

2026-07-17 03:48:58 作者: 我愛吃雞樅
  靈溪。

  三月過後。

  若在往年,陳家雖也忙碌,但還有閒暇時光。

  可今年不同。

  坊中的織機聲從卯時響到亥時,幾乎沒有停過。

  連村里七八歲的小丫頭都被喊去幫忙繅絲,小手在水盆里泡得發白起皺。

  進入四月後,陳家今年的各項事務,全擠在了一塊。

  最先到的是四海會的人。

  這比陳立預計的早了一個月時間。

  但也無妨。

  不過交易,卻出了意外。

  不是陳家交不出絲綢,而是四海會耍起了心眼。

  去年歲末,陳家庫存絲綢六萬一千匹,生絲實際庫存九十萬斤。

  今年織造速度稍微提快。

  到了三月,靈溪和溧陽兩座織造坊的月產能一度逼近六千匹。

  四海會來交割絲綢生意時,陳家庫存已經突破了八萬匹。

  當然,這與十萬匹的交易量還差二萬匹。

  不過若對方真願意交易,調二萬匹絲綢對陳立來說倒也簡單。

  去年他讓江南月運走那三萬匹時就曾言明,絲綢他有用,只能讓江州香教的女子使用,不能對外販賣。

  零星使用,一年時間不到,能用去幾千匹已是頂天了。

  從江州調絲綢回來,二十餘日即可。

  因此絲綢並不是問題。

  這場交易的關鍵,還是在四海會。

  簡單來說,燕無咎答應,用處不大。

  四海會內部意見根本不統一。

  四海會本就是江、秦、楚、燕四大家族組成的聯合體,不是燕無咎個人的幫會。

  一位會首,三位副會首,嚴格來說並非上下級關係,其權力的來源是各自身後的家族。

  四大家族只想低價拿絲綢,按現在的市場高價,怎麼可能會同意?

  也就是礙於陳立的實力,才勉強同意前來交易。


  來人姓江,名萬朝,四十出頭的年紀。

  正堂里,陳立坐在主位上。

  江萬朝言語間頗為客氣,取出厚厚一疊銀票,雙手呈上:「陳家主,六百萬兩,分文不少。」

  陳立接過來,只掃了一眼票面上的印戳,便擱在了桌上:「江副會首。我記得與燕會首說好的,是現銀。」

  江萬朝的笑容不變:「陳家主,六百萬兩現銀,光是運過來就需要數百輛大車,勞師動眾不說,路上也不安全。這銀票是朝廷錢莊開具的,在江州任何一家分號都能兌現,方便又穩妥……」

  陳立打斷:「既然如此。請江副會首拿回去。什麼時候湊齊了現銀,什麼時候再來談。」

  江萬朝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便又恢復如常。

  但他身後幾個隨從的臉色已經不那麼好看了。

  四海會的原副會首江晨風被陳立斬殺之後,江家又推了這位江萬朝頂上。

  靈境第七關實力,歸元大宗師,倒也不比江晨風差。

  「陳家主。」

  江萬朝依舊笑著,聲音卻沉了幾分:「這十萬匹絲綢的買賣,現銀調集確實有難處,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陳家主若執意不收銀票……此次交易,可就有些困難了。」

  陳立沒看江萬朝。

  朝廷錢莊的銀票,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

  早年,陳立對錢莊並不了解。

  只知道百姓們幾乎不會與錢莊打交道。

  即便是商戶,跨州郡經商時,寧願雇鏢局押運現銀,也不肯用錢莊開具的銀票。

  一樁生意,光運費就要無形增加無數成本,可商戶們寧可花這筆冤枉錢也要繞開錢莊,可見其中問題有多大。

  他原本以為,朝廷錢莊是被世家門閥們架空、內部腐爛了才導致如此。

  後來接觸到的人越來越多,才漸漸搞清楚了真實情況。

  朝廷錢莊,實際上跟世家門閥沒啥關係。

  從大啟立國初年,錢莊就一直歸皇族經營。


  大啟早期,錢莊也確實發揮了巨大作用。

  疆域如此之廣,三萬萬人口,再加上武道昌盛、商路縱橫,要是沒有錢莊的銀票來周轉,光靠運銀子,商業根本發展不起來。

  可以說,錢莊對大啟經濟的促進作用,不可謂不大。

  可問題恰恰就出在,這塊肥肉太肥了,而管著肥肉的,是皇室的人。

  最早出現問題是從世宗時期開始。

  世宗將其最寵愛的一位皇子封到了江南,同時將江南五個郡的錢莊劃歸那位皇子私人經營。

  這道口子一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後世帝王有樣學樣,你劃三個郡給貴妃的兒子,他再劃兩個郡給最疼的小皇子。

  幾代人下來,原本統一的大啟錢莊被拆解得支離破碎。

  各州的銀票互不相認,你在甲州存了銀子,拿著甲州的銀票去隔壁乙州,數額小了還好說,數額一大,要麼不認,要麼拿不出。

  取銀困難還只是其中一樁。

  更要命的是,各地錢莊的主事都是皇室宗族的人,這些人經營起錢莊來,那可真叫一個花樣百出。

  存銀無緣無故消失的、帳面上明明有銀子到了柜上卻說沒有的、甚至直接把銀子拿去放貸收不回來然後賴帳的……

  老百姓和商戶被折騰了一遍又一遍,對錢莊的信任早就崩塌了。

  如今的錢莊,已然淪落為放印子錢的地方。

  或許別的州還有信譽好一些的錢莊。

  但江州不行。

  江州各地衙門轉運稅銀,全都是各衙門自己派兵丁押運,從不委託錢莊代勞。

  衙門都不敢信錢莊,百姓還能信?

  陳立不清楚四海會拿著這六百萬銀票去兌換,到底能不能全額兌出來。

  但他很確信一點,自己去,絕對不能。

  想用六百萬兩的銀票,買走陳家十萬匹貨真價實的絲綢,那是想都不要想。

  陳立將那疊銀票往前一推:「江副會首。朝廷錢莊的銀票在江州是什麼行情,你比我清楚。兌不出,就是廢紙。我陳家的絲綢是真金白銀種出來養出來織出來的。你們拿真東西來,我自然拿真銀子回。你們拿銀票,那就請回。」

  堂中安靜了一瞬。

  江萬朝臉上笑盈盈的,心中卻已陰了三分。

  他此番來靈溪之前,本就不贊成這樁買賣。

  六十兩一匹的市價,四海會根本賺不到錢,甚至還要虧損。

  這種穩賠不賺的生意,他沒有半點興趣。

  而按他的心思,就應該拖著,拖到陳家扛不住庫存壓力主動降價。

  「陳家主。」江萬朝笑容終於斂了幾分:「六百萬兩銀子,是燕會首當著您的面親口應承下來的。今日我帶了銀票來,陳家主卻要我換成現銀……這恐怕對陳家的商譽也不好吧?」

  這話里已經帶刺了。

  陳立看了他一眼。

  江萬朝被這一眼看得心裡莫名一涼。

  「我陳家的絲綢,不愁賣。我再給你四海會一次機會,回去換現銀來。若再耍這些小聰明,交易作罷。送客。」

  江萬朝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但他沒有再說什麼。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在陳立面前叫板的資格。

  站起身,拱了拱手,帶著隨從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發現身後少了一人。

  一個清瘦的中年人,站在堂中沒動:「陳家主,楚家想與您單獨說幾句話。」

  江萬朝臉色陰沉。

  他盯著那中年人看了幾息,最終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留下的這位楚家宗師,靈境五關化虛關修為。

  他等江萬朝走遠了,才轉向陳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陳家主。族叔楚嘯天在貴府養傷多日,楚家上下感激不盡。敢問陳家主,若要贖回族叔,我楚家需要做什麼?」

  陳立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倒是比江萬朝實在得多。

  「回去告訴燕無咎,若想要人,就別再耍花招。拿蔣家在鏡山縣的兩萬七千畝桑田的田契,鏡山整座山的山契來贖。」

  「陳家主開價不低。」

  楚家宗師眼角跳了一下,沒有直接拒絕,只是斟酌著說:「這些產業都在蔣家名下,我們要拿到手,需要些時日。」

  「我給你時日。」

  陳立淡淡道:「不過,楚嘯天傷得不輕,我陳家缺醫少藥,你們還是儘早帶回去治療。」

  楚家宗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在下這便回去稟報。請陳家主寬限些準備的時日。」

  「可。」

  出了靈溪。

  「楚仲淵!」

  江萬朝的火氣已經有些按不住了:「誰准許你私自跟他談條件?」

  楚家宗師腳步不停:「族叔在陳家手裡。楚家不會坐視不管。這是楚家的事,我自然要問清楚。」

  江萬朝厲喝道:「我有自己的安排!你這麼一攪合,那陳家更有恃無恐,我的計劃全被你攪了!這責任,你擔得起?」

  楚家宗師轉過身,語氣不卑不亢:「敢問江副會首,有何妙計?不如早與我們通氣,也好讓我們有個底。」

  江萬朝張了張嘴,一時竟也說不出話來。

  他哪有什麼妙計,不過就是想拖著,拖到陳家主動降價。

  他認定陳家雖然有絲綢,但無法高價大批量賣出。

  幾百萬兩的生意壓在手裡,遲早會慌。只要陳家露出破綻,他就能把價格壓下來。

  「他陳家想以市價賣十萬匹絲綢,那是痴心妄想!只要我們放出消息,這批絲綢,四海會定了。整個江湖,沒人敢與我們作對去買。」

  江萬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只要他陳家的絲綢賣不出去,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我們有錢,還怕買不到?」

  楚仲淵看了他一眼,嘴上只是淡淡道:「江副會首高見。」

  說罷,策馬離去。

  江萬朝聽出了他語氣里的敷衍,臉色更加陰沉,卻也不好再說。

  ……

  江萬朝以為能拿捏陳立。

  但卻是錯得離譜。

  事實上,將絲綢賣給四海會,從一開始就不是陳立的首選,而是後來臨時定下的。

  從一開始,陳立就有自己的謀畫。

  溧陽說到底只是一個郡城,哪怕地處江南富庶之地,能消化掉動輒上萬匹絲綢的買主,也很少。

  而真正有能力吞下十萬匹級別體量的市場,只有江州州城。

  這也是為什麼陳立當初會讓江南月將那三萬匹絲綢運到江州。

  不是寄存在那裡,而是在鋪路。

  陳立的計劃很清晰。

  先小規模出貨,穩妥尋找陳家在江州的客源渠道。

  這一步,已經在做了。

  等絲綢價格在高位企穩,鄉紳富戶購絲囤貨的意願最強烈時,一次性將囤貨全部出清。

  之後再慢慢削減產量。

  最後,等江州開始大規模種桑養蠶時,靠出售桑苗和蠶卵再賺一波,結束這一輪的絲綢紅利。

  之所以如此布置,是因為陳立對這類「行情」太了解了。

  前世在農村,他的父母沒少吃過跟風種植的苦頭。

  某一年聽說生薑價高,第二年全村都種生薑,結果收穫時價格跌到連挖姜的人工費都賺不回來。

  又一年大蒜行情好,蒜還沒挖,價格已經跌了三成。

  他小時候不理解,明明去年還很值錢的東西,怎麼今年就沒人要了?

  後來才慢慢明白,這不是農業問題,是人心問題。

  一個商品開始漲價時,最先囤貨的是消息最靈通的少數人。

  然後漲價的消息慢慢擴散,第二波人跟進。

  等到連普通百姓都聽說這東西賺錢時,價格已經漲到了高點。

  而此時第一波人正在悄悄出貨。

  等百姓蜂擁而上時,貨已經沒人接了。

  這就是個簡單的擊鼓傳花。

  花的本質不是商品,是信息差。

  在陳立看來,這一輪絲綢漲價,本質上也是同樣的邏輯。

  根源是朝廷要向西域買地。

  絲綢是硬通貨,朝廷需要大量絲綢去交換。

  初期絲綢肯定是利器,但隨著越來越多的絲綢被運往西域,那邊對絲綢的需求就會逐漸降低,朝廷能換到的土地也越來越少。

  到時候,絲綢的需求就不再增加。

  而市場的慣性不會戛然而止。

  江州織造局去年為什麼只收上來八十萬匹絲綢?

  陳立估算過,單是曹家一家,年產絲綢就在百萬匹以上。

  再加上其他世家大戶,江州去年的絲綢總產量絕對在兩百萬匹以上。

  剩下的絲綢去哪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搶購囤積起來了。

  正是這種囤積,才導致了絲綢的持續高價。

  一旦朝廷不再增加需求,甚至不需要到真正減少,只要停止增加,那推動本輪絲綢漲價的核心因素就消失了。

  到了那時候,世家大族會再拉一波絲綢價格,趁著最後的高位將手中的囤貨快速出清。

  而那些不知道內幕消息的鄉紳地主、商販富戶、種桑養蠶的普通百姓,還眼巴巴看著絲綢的暴利發紅,像瘋了一樣衝進去接盤。

  最終的結果就是,絲綢價格暴跌,一蹶不振。

  桑田變成了包袱。

  而桑田改種水稻需要兩三年時間,不是砍了桑樹就能插秧的。

  那兩三年裡,糧食會開始緊缺。

  再疊加北方可能的大旱,糧價又會進入暴漲的區間。

  又是一輪漲價潮來臨。

  可謂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陳立即便看透了這些,也知道以陳家目前的情況,很難去改變什麼。

  整個江州,不是他一句話能調轉方向的。

  他能做的,只是保全自家,以及依附自家生存的百姓,不受這場大起大落的傷害。

  江萬朝以為陳家會急,陳立一點也不急。

  四海會來不來交易,他都有退路。

  ……

  江萬朝剛離開沒幾日,另一撥人馬已經到了靈溪。

  不是商人。

  是官府的人。

  接下來的幾日,最先到的是鏡山縣令洛平淵,他帶了縣衙各房主事。

  緊接著是溧陽郡守高長禾。

  這位郡守大人,帶了全套儀仗,身後跟著郡衙的大小官員。

  然後是州署衙門派來的學政。

  再然後,溧陽其餘四縣的縣衙也派了人來。

  甚至連相鄰幾個郡守衙門都遣了使者,攜了厚禮登門。

  而原因只有一個。

  長子守恆,高中狀元。

  不只是狀元。

  郡試魁首、州試解元、會試會元、殿試狀元。

  大啟立國以來,走武舉這條路拿到大滿貫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消息傳到靈溪時,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那些天陳府門前的鞭炮屑厚得能沒過腳踝,幾個負責打掃的長工從早掃到晚,掃完一茬又來一茬。

  門房收賀禮收到手軟,光是登記名冊就換了好幾本。

  來道賀的人從村口排到巷尾,有陳氏族人,有沾得上關係的族親,有十里八鄉的鄉紳,還有更多陳立見都沒見過的人,託了各種關係硬擠進來。

  陳立一開始還在前廳露個臉,拱手寒暄幾句。

  到了第三天下午,實在不厭其煩。

  正好次子陳守業從賀牛武院趕回來,陳立便把這個差事甩給了他。

  自己帶著女兒陳守月,點了三五個長工和帳房丫鬟,悄悄上了鏡山。

  此番去鏡山,主要是兩件事。

  第一件,收地。

  楚家動作很快,不到五日,便將蔣家在鏡山縣的所有田契和山契送到了靈溪。

  陳立沒再提絲綢交易的事,依約將田契和山契交給了楚家來人。

  讓鏡山縣衙辦了過戶手續後,陳立便讓守月帶著人上山清點產業。

  這丫頭性子仔細,做事耐得住,一樁一件都理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半日便放了心,不再過問。

  第二件事情,是陳立此番來真正的目的所在。

  那就是渡劫。

  原本對此事,他並不是特別著急。

  他更傾向於慢慢積攢運勢,引來天地法則青睞,最終突破法境。

  但賀牛武院掌院送來的賀禮,卻又讓他改變了主意。

  法書。

  這是賀牛武院掌院送來的賀禮,段孟靜親手交給陳立的。

  封皮泛黃,邊角微卷。

  陳立翻看之後,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太貴重了!」

  與白凌霄的修煉手札相比,這一份法書中,幾乎可以說完整詳述了法境修煉的基礎知識。

  甚至於概述了天下法境強者的大致情況。

  許多名字陳立聽都沒聽過,許多東西他甚至無法想像。

  這些東西,對於大勢力而言,或許只是入門級的知識。

  但對他這個野路子出身的人來說,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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