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祖師

2026-07-17 03:48:58 作者: 我愛吃雞樅
  是夜。

  山腳。

  屠萬雄站在一塊巨石上,舉起手。

  「總攻,開始。」

  那隻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猛然斬落。

  巨大的血掌將空氣劈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在山谷間炸出一聲驚雷般的悶響。

  殺聲震野。

  數千人從四面八方湧向劍一峰。

  劍一峰的防禦,是顧玄機十五天來布下的最後手段。

  山腳矮牆之間的縫隙中,藏著數百根淬了毒的短矛,人一踏入便會觸發。

  半山腰的密林邊緣,架著殘存的最後幾筒毒煙,煙霧在林間瀰漫成一道灰綠色的屏障。

  最後一批火藥,埋在峰頂入口的第三道石階下。

  但這些,都只能拖延。

  不能阻擋。

  天劍弟子且戰且退。

  他們不再正面拼殺。

  也拼不了了。

  人實在太多。

  從山腰退到峰頂廣場,每退一步,身後便留下一具同門屍身。

  到最後,峰頂還能站著的人,已經只剩不到五十。

  而夜,還很長。

  大殿深處。

  兩位老人睜開了眼。

  他們是上一輩的太上長老。

  早已不問世事,在靜室中閉死關。

  除非天劍派到了滅門之危,否則絕不會出來。

  今夜,天劍派快要被滅門了。

  「玄機。」

  其中一名老人緩緩開口:「打開劍域。」

  顧玄機身軀一顫,沉默了許久。

  「開不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小劍不全。我手中只有三把。掌門隨身帶著的劫劍,也殞落在鏡山。」

  兩名老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隨後,一切又恢復平靜。

  平靜得有些嚇人。

  「那便多殺幾個。」

  其中一人開口。

  他與另一位老人對視了一眼,從懷中各自取出一枚丹藥。

  二人沒有任何猶豫,仰頭服下。

  下一刻,他們的氣息開始暴漲。

  白髮根根轉黑,臉上的皺紋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撫平。

  佝僂的腰背一寸一寸挺直。

  殘存的所有生機,都被壓縮到了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裡。

  一炷香之後。

  不論勝負,都是隕落。

  「守祠堂。」

  兩人同時拔劍,身影消失在原地。

  屠萬雄正一掌鎮殺一名天劍長老,忽然感到一股極其危險的氣息從前方逼近。

  他轉過頭,便看見兩個周身氣息如沸的老者朝他走來。

  「老東西,找死!」

  屠萬雄咧嘴一笑,不退反進,雙掌齊出,掌影層層疊疊。

  兩位老人並肩而立,手中長劍同時遞出。

  劍意如霜,與血色巨掌在空中碰撞。

  轟!

  三人對撞的氣勁,將大殿前的石板廣場震得寸寸龜裂。

  劍意與掌意在虛空中絞殺。

  交手之處,空間微微扭曲,連月光都在那一片區域被折彎。

  燕獨行繞到了顧玄機身後。

  他的修為雖不及顧玄機,但偷襲,本就是他的看家本領。

  蕭玉郎踏月而來。

  他白衣勝雪,劍光如水,直接殺入天劍派防線之中。

  謝純陽怒喝一聲,迎了上去。

  兩人劍光交錯,瞬間交手數十招。

  蕭玉郎輕笑道:「謝純陽,你比當年弱了。」


  謝純陽冷聲道:「殺你夠了。」

  「是嗎?」

  蕭玉郎微微一笑。

  三道本命劍氣同時射出。

  它們仿佛完全不受物理規則束縛。

  一道直取面門,一道繞向腦後,第三道乾脆消失不見。

  直到它從謝純陽腳下的地面中鑽出。

  謝純陽盪開兩道劍氣。

  可第三道劍氣,已從腳底刺穿而上,貫穿了他的右胸。

  劍氣灼燒血肉,連傷口都在焦黑。

  謝純陽身體一僵。

  隨後,他死死盯著蕭玉郎。

  「你以為……我會讓你好過?」

  反噬之力同時炸開。

  蕭玉郎臉色驟變,抽身急退。

  可即便如此,他仍被震得胸口氣血翻湧,肩頭白衣綻開一片殷紅。

  肩頭、腰肋、右腿,都受了不輕的傷。

  白衣被碎石劃得破破爛爛,那張俊美的臉上,也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謝純陽站在原地,胸口焦黑的血洞不斷滲血。

  他的元神驀然出竅。

  他回頭看了一眼主峰。

  看了一眼祖師祠堂的方向。

  隨後,元神毅然沖向滿山遍野仍在湧上來的圍攻者。

  自爆!

  既然不是蕭玉郎的對手,那就索性,多殺些敵人。

  轟!

  歸元關強者元神自爆,威勢何等恐怖。

  若非蕭玉郎的元神急忙出手護持自身,後果不堪設想。

  但這一爆,仍在方圓百丈之內帶走了無數性命。

  他們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密密麻麻的人影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下一刻,謝純陽的肉身轟然倒地。

  「謝太上!」

  殘存弟子們的悲呼聲響徹峰頂。

  顧玄機眼中血絲密布。

  但他沒有時間悲傷。

  屠萬雄和燕獨行已經衝上來了。

  防線徹底崩潰。

  數十名弟子被逼到祖師祠堂前。

  防線既破,再沒有什麼能攔住這些被貪婪和仇恨驅趕了十五個日夜的人。

  天劍派六百年的家底,全在這裡。

  戰場,變成了屠場。

  祖師祠堂被撞開。

  有人狂笑著沖了進去。

  「天劍派的祖師牌位,砸了它!」

  「天劍派,也不過如此!」

  一名江湖左道舉起鐵錘,狠狠砸向祠堂內的供案。

  轟!

  供案崩碎,牌位亂飛。

  緊接著,祠堂中響起肆無忌憚的笑聲。

  就在這時。

  祠堂深處,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七竅石門,忽然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

  嗡……!

  那聲音極低,極輕。

  可它卻穿透了劍一峰上的每一寸土地,穿透了峰頂每一個人的耳膜、心臟、神魂。

  那不是劍氣。

  不是劍光。

  而是一種意。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看似微不足道,卻能在瞬間染遍整片天地。

  整座劍一峰,都在這一聲嗡鳴中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僵住。

  那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是從骨髓深處湧出的,超越意志的恐懼。

  石門上,七處劍形凹槽同時亮起。

  一道道雷光自門縫中滲出。

  所有人怔在原地。

  顧玄機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這是……」

  轟隆!

  七竅石門,從內部被緩緩推開。

  門那邊的世界,是一片雷霆的海洋。

  無數道青白電光交織成網,密密麻麻布滿視線所及的每一寸虛空。

  一道身影,從雷霆海洋中走了出來。

  他鬚髮花白,面容蒼老,道袍殘破不堪,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

  赤裸的雙腳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

  那是天地元氣在他腳下自行崩塌、湮滅後殘留的痕跡。

  他站在石門之前,放眼望去。

  看見了破碎的祖師祠堂。

  看見了滿地屍骸。

  看見了血流成河的天劍主峰。

  也看見了跪倒在廢墟之中,瑟瑟發抖的殘存弟子。

  他的目光掃過這一切。

  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像一潭千年古井,井底有什麼,誰也看不見。

  目光最後落在祠堂中那些仍在搶掠的闖入者身上。

  沒有抬手,也沒有拔劍。

  只是看了他們一眼。

  「滾。」

  不響亮,不暴烈,也不像是吼出來的。

  就是極平常、極平淡的一個字。

  但在這個字落下的同時,一道無形氣浪橫掃而出。

  氣浪所過之處,青石板無聲開裂,裂縫之間滲出細密的電光。

  數十名在祠堂中搶掠的闖入者,同時被這道波浪掃中,沒有一個人來得及慘叫。

  所有人同時倒飛出去,砸在外面的青石板上,口噴鮮血,生死不知。

  天劍祖師緩步走出祠堂。

  祠堂外的空地上,戰鬥仍在繼續。

  天劍派高端戰力,只剩顧玄機一人。

  而此時,屠萬雄、燕獨行、蕭玉郎三人,已經將顧玄機逼到了絕境。

  天劍祖師走出的剎那,一股從未有過的危機感,從三人骨髓深處瘋狂湧出。

  四人同時停手。

  顧玄機呆呆看著那名老人。

  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跪倒在地。

  「弟子顧玄機,拜見祖師!」

  祖師!

  這兩個字一出,滿山皆寂。

  屠萬雄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

  燕獨行瞳孔縮成針尖。

  蕭玉郎握劍的手,也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天劍祖師?

  這怎麼可能!

  天劍祖師不是早就坐化了嗎?

  天劍祖師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遙遙指向屠萬雄、燕獨行、蕭玉郎三人。

  天空深處,傳來一聲雷響。

  這三人在江湖上,哪一個不是足以開宗立派的頂尖人物?

  可在這一指面前,他們同時做出了同一個反應。

  不是進攻。

  不是格擋。

  不是反擊。

  而是……跑!

  轟!

  天地之間所有雷霆,仿佛都在這一刻聽到了號令。

  一道雷光橫掃而出。

  屠萬雄、燕獨行、蕭玉郎三人連反應都來不及,便如遭天擊。

  屠萬雄胸口炸開一個碗口大的窟窿。

  焦黑。

  邊緣連一滴血都沒有,血肉和骨骼在那一瞬間被蒸發乾淨。

  燕獨行的胸口同樣炸開。

  蕭玉郎的白衣被雷光洞穿。

  他們甚至連元神都未能遁出。

  三位大宗師強者,一指盡滅。

  整個劍一峰,在這一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數千人像是被同時扼住咽喉,連心跳都停了一拍。

  不少人已被嚇破了膽。

  不知是誰第一個轉身逃跑。

  隨後,更多人開始逃。

  「跑!」

  「天劍祖師還活著!」

  「快逃啊!」

  山道之上,人潮瞬間崩潰。

  天劍祖師收回手指,低頭看向跪在面前的顧玄機。

  「天劍……如今還有多少人?」

  顧玄機渾身顫抖,聲音也在抖。

  「回祖師,只剩祖師祠堂附近這十餘人了。」

  天劍祖師沉默了一瞬。

  隨後開口。

  「發生何事?」

  顧玄機強忍悲痛,將一月前白凌霄與陸寒聲被一名叫陳立的法境強者斬殺,其餘三位太上長老失蹤,而後各方勢力圍攻天劍山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陳立?」

  天劍祖師皺了皺眉。

  「沒聽過。許是後來者。」

  他沒有太過在意。

  因為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天劍祖師的目光越過屍橫遍野的山峰。

  到處都是丟盔棄甲的逃亡者。

  黑壓壓一片,如同潰堤蟻潮。

  「爾等……想跑?」

  他不緊不慢地說出四個字。

  那四個字不響,不暴,也沒有任何刻意釋放的威壓。

  可天劍山上空,烏雲驟聚。

  每一個字落下,天空中的雲層便壓低一分。

  然後,他再次抬起右手。

  張開五指的那一刻,蒼穹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醒了。

  下一刻。

  轟隆隆!

  無數道雷電從天而降,如暴雨般傾瀉。

  雷光如雨。

  數千人在逃。

  從山頂到山腳,從山腳到谷地,從谷地到江邊。

  山道太窄,有人被擠下山崖,慘叫聲從崖頂墜到崖底。

  有人倒下去,便再也起不來。

  有人反身欲斗,瘋了一般舉刀向天狂吼。

  可尚未喊出聲,刀尚未落下,便被一道雷光從頭劈到腳。

  刀熔成鐵水。

  人只剩下一道影子,烙在地上。

  氣境也好,靈境也罷。

  在這雷霆之下,並無區別。

  一名蘇家子弟驚恐大喊:「老祖救我!」

  可他話音剛落,便被一道雷霆劈成焦炭。

  蘇太醫猛地起身,臉色慘白。

  「走!」

  他再無半點化虛宗師的從容,身形化作一道殘影,向遠處遁逃。

  可他剛逃出數里,身後便有一道雷光追來。

  蘇太醫怒吼一聲,猛地拋出一塊玉珏。

  玉珏在半空炸開,化作一層青色光幕。

  與此同時,他渾身內氣爆發,雙掌向天轟去。

  轟!

  雷霆落下。

  青色光幕瞬間破碎。

  蘇太醫整個人被雷光吞沒,翻滾著砸入密林之中,生死不知。

  李家家主看見這一幕,肝膽俱裂。

  可他甚至沒來得及轉身,便被另一道雷霆貫穿頭頂。

  幽冥船餘孽、江湖左道、流寇,成片成片倒下。

  每一道雷霆,都像是撕碎天幕的利爪,將夜色撕成碎片,再將碎片燒成灰燼。

  山腰之上已經看不見幾個活人。

  只有一個個焦黑的身形,保持著奔跑的姿勢凝固在路邊。

  有的張著嘴,有的抬著腿,有的半轉身子面朝後方……像是火山灰中掘出的古屍。

  這不是交戰,更像是天罰。

  祖師祠堂前,殘存的天劍弟子呆呆看著這一幕。

  有人跪在地上,滿臉淚水。

  有人想笑,卻發不出聲音。

  顧玄機也怔怔望著滿山雷光。

  就在天劍祖師準備將山下更遠處那些尚未逃散之人一併掃滅之時,天空深處,黑雲驟變。

  天劍祖師的手停在了半空。

  雲層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凝聚。

  那是一種更古老、更宏大的意志。

  從極高極遠的虛空中緩緩降臨。

  每降一分,天地間的元氣便紊亂十分。

  天劍祖師掐指一算,面色驟然變得難看。

  那張古井不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

  他仰頭望向那片正在變異的蒼穹。

  雲層邊緣,泛起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紫色。

  雷劫。

  「賊老天,來得這麼快……」

  他低聲咒罵,隨後,轉身看向顧玄機,以及僅剩的十餘名天劍弟子。

  「老夫今日出手過度。天劫已至。」

  「七年之內,老夫不能再出劍域。」

  「爾等隱藏七年。」

  「七年之後,老夫會再來。」

  「天劍之仇……必報!」

  說完,他轉身,一步踏入石門。

  轟隆!

  劍域之門轟然關閉。

  石門恢復沉寂。

  與之前一模一樣,仿佛從未打開過,也仿佛門那邊,從來就沒有人。

  天空深處,那層紫意漸漸淡去。

  天劫失去了目標。

  烏雲消散,月色重現。

  月華如水,灑在天劍主峰破碎的山門上。

  不知是誰第一個哭出了聲。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哭聲在寂靜夜幕下此起彼伏。

  顧玄機站在山門前。

  許久之後,他發出一個沙啞的、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聲音。

  天劍七峰,毀了六峰。

  長老死傷殆盡。

  弟子僅剩十餘。

  昔日江州第一劍派,如今幾乎只剩一個空殼。

  「太上……」

  一名少年弟子哽咽問道:「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顧玄機抬起頭,望向夜空。

  天上沒有星星。

  只有一輪清冷孤月。

  許久之後,他緩緩開口。

  那聲音,像是在跟整座天劍山告別。

  「走。」

  「下山。」

  「隱姓埋名,七年。」

  ……

  天色漸明。

  官道之上,蘇太醫坐在江邊一塊石頭上,喘了很久。

  他身上花白的毛髮全被雷光燎焦,渾身漆黑,氣息衰弱到了極點。

  而聚在他身邊的蘇家子弟,只剩不到十人。

  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問蘇家接下來該如何。

  蘇太醫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這位江州世家老祖,此刻只是坐在那裡,望著對岸的天劍山,一言不發。

  蘇家在江州經營了上百年的家底,這一夜去了七成。

  李家家主死在了山道上。

  李家完了。

  就算活著的人回到家中,沒了家主的李家,也只是砧板上的魚肉。

  海蛟幫幫主死了。

  鹹水幫幫主機靈,見勢不對早跑了一步,僥倖撿回一條命。

  兩幫幫眾折損過半。

  那個藏在暗處的灰袍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走得比所有人都早。

  在天劍祖師出現時,便已經消失在夜色之中。

  四海會的供奉們跑得最快。

  會中的命令,他們記得比誰都牢。

  死了兩個。

  但那是他們自己貪心,沖在最前,闖進了天劍庫房,再想出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剩下的人回去復命,綽綽有餘。

  而天劍山雷霆滅群雄之事,不到半月,便如狂風一般傳遍江湖。

  所有人都知道了一個消息。

  天劍派,幾乎滅門。

  但天劍祖師,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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