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金平原,雙王城。
李維拿著威廉發來的電報,笑了一聲。
「去撒丁探親?這個時間點還真敏感……」
電報是皇太子用私人頻段發來的,大意是安妮莉絲想去羅馬看她姐姐,他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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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奧斯特對撒丁的經濟制裁還掛著,煤鐵出口許可全停了,法蘭克那邊連橄欖油和柑橘的進口申請都凍結了。
撒丁國內的反奧斯特情緒本來就高漲,這時候安妮莉絲的身份如果暴露了,怕是要生出事端。
威廉這是真頭疼了,這位殿下輪到自己的未婚妻要出門,糾結成了這樣……
「你嘀咕什麼呢?」
希爾薇婭探過頭來,直接伸手把電報從他手裡抽走了。
她看完內容,眉頭挑了一下。
「就這?我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呢。」
「這在你眼裡不算大事?」
「當然不算!你直接回他,真要擔心,就讓我出使撒丁,借著這個名頭,掩護安妮莉絲去探親唄~!」
李維愣了愣,然後忍不住多看了希爾薇婭一眼。
「你看什麼看?」
希爾薇婭意地揚起下巴。
「你看,我這邊大張旗鼓,外交照會提前發,出訪行程公開排好,撒丁那邊光是應付我就焦頭爛額,安妮莉絲混在出行人員裡頭,想去哪兒去哪兒,誰有空盯著一個隨行人員看?」
「有道理……而且還能藉機敲打一下撒丁。」
李維越想越覺這主意不錯。
撒丁現在正被制裁壓喘不過氣,都靈那邊天天盼著奧斯特鬆口。
希爾薇婭以皇女身份出訪,光是放出風聲就夠撒丁外交部忙活好一陣子了。
他們準備接待,盤算怎麼借這個機會試探制裁鬆動的可能性,還應付國內那些催他們跟奧斯特改善關係的商會代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希爾薇婭吸走,安妮莉絲在羅馬城裡來去自如。
「我這就回復他!」
李維鋪開電報紙,把希爾薇婭的意思寫了上去。
寫完電報,他剛把筆放下,尤利烏斯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剛從帝都轉來的伊比利亞戰報。
「瓜達爾基維爾河戰役的結果出來了。」
李維接過戰報翻開。
七月二十三日,布爾戈斯的渡河攻勢以失敗告終。
布爾戈斯方面陣亡約三百人,傷近五百人,被俘約一百人。
聯軍傷亡約兩百人,主要損失集中在承受正面壓力的幾個步兵連隊。
那個指揮官,莫拉上校對敵軍兵力部署和地形利用的預判存在嚴重偏差,失敗後,隨後只能下令薩莫拉駐軍轉入防禦態勢。
「布爾戈斯指揮部是怎麼對外說的?」
希爾薇婭好地問道。
李維翻了翻情報里夾著的北方軍政府官方戰報摘要,念了出來:「強渡瓜達爾基維爾河的先頭部隊在遭遇優勢兵力反擊後主動撤回北岸,宣布莫拉上校繼續留任指揮,由他負責重整薩莫拉防線。」
他們內部已經在復盤,薩莫拉戰備會議上有人私下對莫拉上校提了尖銳批評,認為渡河方案在缺乏完整南岸情報的情況下推進過快,被奧爾多涅斯的假陣地和預備隊部署完全騙過。
莫拉雖然保住了指揮位置,但下次再想說服指揮部批進攻計劃,難度怕是要翻倍。
李維又翻了翻戰報的附錄部分。
奧爾多涅斯在戰役結束後給勒內寫了一封信,他說此仗勝在地利,布爾戈斯不會再從河上進攻,因為他們的後備兵力和後勤補給撐不起第二次渡河嘗試。
他建議趁布爾戈斯不敢輕舉妄動,開始轉向,畢竟貝爾納多的勢力在擴張,正好利用這個窗口拓展與葡萄牙方面的接觸區域,防止對方趁機向科爾多瓦滲透。
勒內的回信也附在了情報里。
他說他已經安排重新打通與特茹河上游自由市鎮的運輸線,需要擴大貿易通道和保障糧食物資運輸。
還專門提了一句,說之前布爾戈斯搞糧食統管的時候,自由市鎮的商人被坑夠嗆,許可證批慢、限額少、駐軍採購又抬高了糧價,而現在科爾多瓦在聯軍手裡,那些商人又在觀望了。
李維把勒內的回信內容轉述給希爾薇婭和可露麗聽。
「勒內這個人,剛打完一場勝仗,馬上想到的是商人的運輸線了……」
希爾薇婭對勒內的作為不住點頭。
物資通道斷了比打仗更致命,布爾戈斯靠駐軍嚇人,貝爾納多靠商稅養兵,聯軍現在拿下了科爾多瓦,接下來最要緊的不是繼續往前推,是讓安達盧西亞和特茹河上游之間的貨運重新跑起來。
勒內的思路大致如此。
「那貝爾納多會怎麼想?」
希爾薇婭問。
「科爾多瓦進了聯軍口袋,讓他最惱火的應該不是丟了一座城,更重要的是原來從特茹河上游往南走的商隊路線,現在要經過聯軍的地盤了,合眾國給他設計的那套擴張模式,每一步都靠商稅養著,上一個台階的稅收付下一步的軍費,特茹河上游的商稅是他的財源之一,可現在多了一個要分帳的人。」
「是啊,如果聯軍能把貿易通道穩住,價格比布爾戈斯統管的時候更公道,商人們就會自己選邊。」
在李維講完後,可露麗立馬接話。
李維也在這時補充:「特茹河上游的商會已經有人放話,說只要聯軍保證商隊安全、不隨意扣押貨物,他們願意跟聯軍談糧食採購合同,而且之前布爾戈斯在薩莫拉駐軍,搞糧價飛漲,商隊成本翻倍,這部分人現在也在找替代路線,科爾多瓦拿下來的時間點,正好卡在他們最難受的時候。」
這就是把經濟帳算在了軍事帳前面。
李維說著,心裡默默給祖克曼和奧爾多涅斯打了個高分。
奧爾多涅斯在信里說要拓展接觸區域,表面上是個軍事判斷,實際上他大概也看到了自由市鎮的商人在等待一個更穩定的買家。
就在這時,希爾薇婭突然問了一句:「勒內說的那批商人,具體能拿出多少糧食?」
李維低頭翻了翻情報附錄里的特茹河上游糧食產量預估,又把可露麗之前整理的那份表格找出來對了一下。
「特茹河上游去年小麥和雜糧總產大約夠本地人口維持基本口糧,今年春耕受戰事波及,缺口大概在兩到三成,以前這個缺口主要靠萊昂和舊卡斯蒂利亞買糧來填,現在布爾戈斯的許可證制度恢復了北糧南運,但許可證只批了有限數量,如果聯軍能把這個缺口補上,自由市鎮的商人就沒有理由繼續看布爾戈斯的臉色了。」
「拿什麼補?」
希爾薇婭問很關鍵。
「安達盧西亞今年春耕沒受太大影響,加上韋爾瓦港那邊法蘭克和我們的貨船定期靠岸,糧食供應比北方穩定多,聯軍的後勤線從韋爾瓦港到科爾多瓦已經基本跑通了,再延伸一段就能接到特茹河上游。」
可露麗聽完李維的說法後,便意識到:「那關鍵在於價格了,布爾戈斯的統管糧價偏高,聯軍如果能從安達盧西亞調糧,運費比北方統購糧低至少兩成,只要價格公道,自由市鎮的商人自己就會把馬車趕到科爾多瓦來!」
「那就把價格定低一點,先把商路搶回來再說。」
希爾薇婭一錘定音。
李維則繼續往下看情報。
奧爾多涅斯的參謀部已經把下一步的接觸方案擬出來了,他打算派阿爾瓦羅帶兩個連沿科爾多瓦以東的公路設立固定哨站,同時在幾條主要商道上安排斥候騎兵定期巡邏,專門保護南來北往的商隊。
「阿爾瓦羅幹這個倒是合適。」
希爾薇婭隨口評價。
這個人之前在安達盧西亞跟地主武裝打過交道,知道怎麼跟地方上的人說話。
李維聳聳肩,繼續往下看。
布爾戈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他們的後勤系統撐不住。
駐軍薩莫拉的兩個團本來就不滿編,這次渡河又折了將近八百人,要補兵要休整需要時間。
北方三省剛整合完,內部還有一堆爛帳,這時候如果繼續往南線增兵,後方怕是先要出問題。
其實現在三方的格局已經很清楚了。
布爾戈斯退回去舔傷口,聯軍在科爾多瓦站穩腳跟,貝爾納多還在梅里達消化之前收編的據點和武裝。
李維又翻開了奧爾多涅斯參謀部對薩莫拉駐軍的後續評估。
莫拉上校在戰後重新調整了薩莫拉防線的兵力部署,把原來沿公路展開的前沿哨站,收攏到離薩莫拉更近的防禦圈內,同時增加了與萊昂方向物資調配的通報頻次。
李維看完這一頁,把評估報告合上。
「所以,在科爾多瓦落進聯軍手裡之後,這次戰役的試探,讓彼此已經清楚認識到,現在沒有了緩衝地帶後,真正全面的衝突只是時間問題。」
但李維倒不擔心布爾戈斯。
對方從萊昂方向往薩莫拉調兵,要先修路再運糧,後勤線繃太緊。
從薩莫拉到科爾多瓦之間還隔著大片丘陵地帶,沒有鐵路,騾馬運輸量有限。
所以,李維決定讓樞密院發報給奧爾多涅斯跟祖克曼,建議他們科爾多瓦的下一步。
就是鞏固補給線和外圍防線,把布爾戈斯留下的傷兵妥善處理掉,通過神父帶話給薩莫拉那邊,就說聯軍不虐待俘虜,願意交換的可以安排交換,不願交換的給遣散費放人。
同時擴大騎兵在薩莫拉方向的偵察範圍,提防布爾戈斯在做假動作。
李維拿起筆,開始書寫。
希爾薇婭看著他寫的東西,忍不住開口道:「你不如直接到前線指揮算了,我看你到前線發揮肯定更猛!某人就別一直遠程微操了!」
「微操這個詞不準確。」
可露麗在旁邊糾正她的說法。
「微操是指揮官越過參謀部直接給前線下具體戰術指令,他這是給前線指揮官提供情報分析和戰略建議,中間隔了好幾層。」
希爾薇婭挑了挑眉:「你又在幫他說話。」
「嘿嘿~!」
「我說是微操就是微操,你再說我連你一起收拾!」
「那你要怎麼收拾我?」
可露麗面帶挑釁地望著她。
「還沒想好,先欠著。」
兩個小時後,又從帝都轉來了的兩份私人電報。
一份是希爾薇婭的,上面寫了威廉已讓宮廷給她安排了出使撒丁的事務,屆時將帶領國家代表團。
「嘖嘖,那看來接下來是真有的忙了。」
她又拿起了另一封電報。
看了看上面的內容後,她就迫不及待地將內容念給了李維和可露麗聽。
是貝拉公主發來的。
法蘭克的顧問團在南部跟奧爾多涅斯和勒內配合越來越順,南部聯合會的合作社區模式開始往周邊擴散,安達盧西亞東部的佃農自發成立了新的互助組織。
貝拉說這些組織還有不少缺陷,分配吵了好幾次架,選出來的執委會成員也沒經驗,但總算有人在做了。
「這算不算南部聯合會的種子開始發芽了?」
希爾薇婭說這話的時候眼裡帶著笑意。
「取決於有沒有人繼續澆水。」
李維道。
「那誰來澆水?」
「這個嘛……」
李維把目光轉向窗外。
「要看伊比利亞人自己了,法蘭克人也好,奧斯特人也好,最多只能把水管鋪到地頭,最後擰開水龍頭的那隻手,必須是他們自己的,勒內他們做的事,從來不是替伊比利亞人種地,是讓農民知道自己可以種自己的地。」
……
貝羅利納,皇宮。
威廉把隨行配置單呈給皇帝陛下過目。
他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才剛安排好你妹妹出行的事情,連外交部都還沒給撒丁通知,你就著急忙慌開始讓皇家衛隊出動?你是擔心你妹妹,還是擔心隨行的人?」
威廉站在桌前,張了張嘴,最後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皇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是不是就我沒見過了?」
「啊這……」
「你這個畜生!」
皇帝笑罵了一句。
威廉低著頭,完全不敢接話。
皇帝又拿起筆,在隨行名單上掃了一遍,然後抬頭看威廉:
「希爾薇婭,隨行護衛二十人,禮官三名,侍女四名……就她一個人?」
「是的,父親。」
「李維呢?可露麗呢?」
威廉愣了一下,低頭看向名單,還真就只有希爾薇婭一個人的名字!
他當時滿腦子都是安妮莉絲的安全問題,想著希爾薇婭出使可以吸引注意力,卻把另外兩個人給漏了。
「……是我疏忽了,父親。」
「疏忽?」
皇帝用筆桿敲了敲桌面。
「你妹妹出使撒丁這麼大的事,你讓她一個人去,李維和可露麗留在金平原?」
「啊這……」
「還不改?」
皇帝直接在名單上添了兩個名字,李維,可露麗,寫完把名單推回給威廉。
「你就記希爾薇婭說要給你掩護,怎麼忘記了讓他們兩個一起跟著?他們三人組,肯定是不能分開的。」
威廉接過名單,老老實實點頭。
「說起來,你們年底去合眾國,我也挺想去的。」
皇帝往後靠了靠,語氣忽然輕快了不少。
威廉警覺地抬起頭。
「瞧你這樣,我還能不知道你是怎麼打算的?」
皇帝看著威廉那副表情,好笑地擺了擺手。
「你們一個個都跑了,帝國總有人看家吧?李維去,希爾薇婭去,可露麗去,你也去,連你那藏著掖著的小女友都去,合著整個皇室就剩我一個人在貝羅利納?」
「父親,樞密院的大臣們都在,而且我也不是去了不回來,前後也就……」
「我看這時間夠打一場內戰了。」
皇帝打斷他。
「伊比利亞那攤子事你盯著,大羅斯那邊又不知道會整出什麼新活,這些事全扔給貝侖海姆?」
威廉沉默了。
「不過也挺好的。」
皇帝的語氣又軟了下來。
「我跟你們母親年輕的時候,一有這樣的機會,就會一起出去。」
他轉頭看向牆上掛著的一幅肖像畫。
畫中人穿著淡藍色的禮服,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抬頭看向畫框外的某個方向。
已故的皇后,威廉和希爾薇婭的母親。
「那時候你們的爺爺還在位,事情全壓在他身上,他那人你們也知道,工作狂,一天批十四五個小時的文件都不帶抬頭的,但他對你母親和我,從來都是放手的,每次有出訪的機會,他就把我們倆往外推,說年輕的時候不多走走,老了走不動了後悔都來不及。」
威廉靜靜地聽著。
「你奶奶,我的母親,她是個合格的皇后,公務上從不含糊,該出席的場合一場不落,該說的話一句不少,但她跟你爺爺之間,總是隔著一層什麼,我小時候不太懂,後來長大了才慢慢明白。」
「是什麼?」
「你們的爺爺,更多還是一頭權力怪物。」
皇帝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懷念。
威廉沒接話,他不是沒見過那幅掛在祖父書房裡的宮廷肖像。
畫面上的祖母端莊,而祖父手持權杖立在側旁,兩人之間永遠隔著距離。
他人口中,祖父總是獨自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後的一切都只是帝國這件華麗袍服上的紋飾與陪襯。
「所以我把你們母親拐出去的時候,你爺爺嘴上說我不務正業,其實每次都批特別痛快,有一次我們去新天鵝堡,你母親在山腳下的小鎮上買了個手工做的木雕小馬,說以後給你玩,那匹馬現在還擱在你小時候住的那間屋子裡,床底下,估計落了老厚一層灰……」
「我改天去找找。」
「找吧,找出來洗乾淨,以後給你孩子玩。」
皇帝說完這句,又把話題拉回來。
「所以你們年底走的時候,別惦記這邊,樞密院有貝侖海姆撐著,陸軍有赫爾穆特,海軍有艾森哈特,外交部克勞塞維茨也不是吃素的,幾個老傢伙加一塊兒,頂不住?那他們也別領薪水了!」
皇帝揮揮手,重新拿起那份隨行名單看了一遍。
「名單就這麼定了,希爾薇婭出使撒丁,李維和可露麗隨行,明面上,皇家衛隊二十人夠了,禮官三個也夠了,侍女四個……希爾薇婭自己大概會嫌多。」
「她肯定嫌多。」
「嫌多也帶,出訪不是去郊遊,該有的排場一樣不能少,撒丁那邊現在被制裁壓喘不過氣,看到我們皇女殿下帶著正式使團過去,他們外交部的神經又要繃緊一圈。」
「那安妮莉絲……」
「安排在侍女名單里,身份就寫某人的遠房親戚,反正撒丁那邊查來查去也查不出什麼,他們連自己的遠征軍都管不明白,哪有閒工夫調查一個侍女的背景。」
威廉愣了一下。
「父親,這個身份……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你猜?」
皇帝笑了笑,拿起筆在名單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對了,讓你妹妹見到撒丁國王的時候,替我帶句話。」
「什麼話?」
「就問問他們家的煉鋼爐還燒動嗎?」
威廉差點被嗆到。
「父親,這話帶去,撒丁國王大概會當場犯病啊!他們煉鋼爐的煤全靠我們出口,制裁一掛都快熄火了,您這不是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就他們派遠征軍去伊比利亞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煉鋼爐會熄火?既然敢出兵,就承擔代價,你妹妹去撒丁是給他們面子,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不能談,但談之前,先讓他們記住誰給他們斷的血。」
自己這個看起來整天在畫室里擺弄花草的父親,骨子裡的政治本能並沒有因為他本人退居幕後而削弱。
皇帝把名單遞給他,又從桌子抽屜里摸出一本舊相冊,翻到其中一頁,指給他看。
一張有些泛黃的相片,上面是皇帝和皇后年輕的時候,站在一艘輪船的甲板上,背景是模糊的海岸線。
皇后穿著淺色的旅行裝,皇帝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笑很放鬆,跟宮廷畫像上那種正襟危坐的姿勢完全不同。
「這是我們結婚後頭一回單獨出訪,去法蘭克,你母親在船上暈船暈厲害,靠岸之後第一件事找了個路邊攤來了一碗海鮮湯,後來每次想起這趟出訪,她不提會談,協議,就提那碗湯……」
皇帝合上相冊,重新看向威廉。
「你們這也挺好的,兄妹倆趁著年輕多出去走走,希爾薇婭有李維和可露麗陪著,你有安妮莉絲,該辦的公務一件別落,該看的風景一處別少。」
「我會記住的。」
「記住了就趕緊走吧。」
皇帝擺了擺手。
「出行名單我批了,要添的人添了,要帶的話也交代完了,你現在可以去發通知了,該安排的安排,該報備的報備,別杵在這兒耽誤我畫畫!」
「那我走了,父親。」
威廉退後兩步,轉身往書房門口走。
他拉開門的時候,身後傳來了皇帝的聲音。
「等等。」
威廉回頭。
「你是不是覺,我剛才罵你是為你好?」
「……是的,父親。」
「不全是。」
皇帝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有一部分只是單純想罵你。」
威廉無語了。
「……好的,父親。」
……
七月二十七日,撒丁王國,都靈,王宮樞密廳。
奧斯特帝國外交部的正式照會今天早上送到了。
照會一如既往地客氣,大意是帝國第二皇女希爾薇婭殿下擬於近期率代表團對撒丁王國進行友好訪問,就雙方共同關心的經貿與地區事務交換意見。
就這麼幾句話,把整個宮廷點炸了。
「友好訪問?煤鐵製裁還掛著,法蘭克那邊橄欖油和柑橘的進口許可都凍結了,維羅納的煉鋼爐再過一個星期就停火,這叫哪門子友好?他們來驗收制裁成果嗎?!」
財政大臣奧爾西尼把照會副本拍在桌上,嗓門壓都壓不住。
「代表團名單里還有波希米亞大公和洛林家的千金,大公管著金平原的糧食出口,洛林家的小姐是帝國財政大臣的女兒,這三個人湊一塊兒,你們說是來旅遊的還是來談條件的?」
「他們帶了多少隨行?」
然而國王卻在關心這個。
「二十名皇家衛隊,三名禮官,四名侍女。」
外交大臣德;盧卡低頭翻了翻照會的附錄。
「排場不大,但規格很高,而且他們特別提了一句,希望訪問期間能參觀羅馬的幾處歷史遺蹟。」
「歷史遺蹟?羅馬除了廢墟就是修道院,有什麼好看的?」
陸軍大臣馬爾凱蒂皺起眉頭。
「羅馬的奧斯特使館最近在翻修花園,他們的使館衛隊上個月還招了一批本地僱工,這跟他們要參觀歷史遺蹟有什麼關係?我倒覺他們是想借這個機會在羅馬搞什麼名堂……」
「你少在這裡陰謀論!」
奧爾西尼立刻懟回去。
「奧斯特使館翻修花園是去年就報備過的,僱工也是走的正常勞務合同,而且他們現在掐著我們的煤鐵命脈,還需要搞什麼名堂?光靠制裁就已經把我們摁在地上喘不過氣了!!」
奧爾西尼越說越激動。
「維羅納的鋼鐵廠,這個月已經裁了兩成工人!南部商會的人天天堵在我的辦公室門口,問我什麼時候能恢復跟奧斯特的煤炭貿易!他們才不管什麼伊比利亞遠征軍,他們只知道自己的工廠快撐不住了!遠征軍現在還蹲在巴塞隆納的沙灘上曬太陽,他們的後勤補給全靠轉運,都靈這邊還要往裡填軍費,你們算過這筆帳沒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想把遠征軍撤回來?」
馬爾凱蒂臉色沉下來。
「為了這次遠征,我們已經花了多少軍費,兵已經在伊比利亞了,這個時候撤回來怎麼交代?!」
「怎麼交代?向誰交代?向阿爾比恩嗎?」
奧爾西尼直接懟回去。
「阿爾比恩那筆專項貸款,到現在還是草案!可都靈這邊煉鋼爐都快熄火了!阿爾比恩什麼都沒給我們,我們為什麼要替他們當這個出頭鳥?」
「夠了!!!」
國王終於開口了,奧爾西尼和馬爾凱蒂同時閉上嘴,但還是互相瞪著對方。
國王轉向外交大臣:「撒丁王國不能被當成軟柿子捏,遠征軍還在伊比利亞,這時候向奧斯特低頭,阿爾比恩會怎麼想?不過,奧爾西尼說的也是事實,制裁再不鬆口,維羅納的工廠就要撐不住了,遠征軍的軍費要錢,艦隊出海也要錢!都靈的財政不能只出不進!」
國王把那份照會副本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轉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裡沒說話的王儲。
「接待工作,你去。」
王儲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憋屈:「父王,我……」
「你是王儲,身份對等,第二皇女來訪,規格上你去最合適。」
國王的語氣不容商量。
「奧斯特這次派了波希米亞大公隨行,還有財政大臣的千金,表明他們是有備而來,不管他們開什麼條件,你不能當場答應,也不能當場拒絕……穩住,試探,別讓他們覺撒丁已經沒了底線!」
「但是……」
「別但是了!」
國王擺擺手。
「只要能讓他們在制裁上松個口子,哪怕只是恢復部分民用煤炭的出口許可,都是值的!大公管著金平原的糧食,洛林家的姑娘能直接跟財政大臣通上話,這三個人你招待好了,比你在王宮裡批一摞文件都管用!除非你想讓遠征軍的補給艦自己划槳回來?」
王儲咬著牙,低下頭:「……遵命。」
散會之後,王儲最後一個走出樞密廳。
奧斯特,又是奧斯特!
當初法蘭克的貝拉公主,是撒丁王室最看重的一樁聯姻。
這樁婚約談了好些年,兩邊禮官往來函件堆了半柜子,直到李維一行人去了趟盧泰西亞。
那之後不久,法蘭克與奧斯特開始穿一條褲子,方向徹底倒向奧斯特。
至於婚約?
法蘭克那邊只是說還需要時間考慮,然後又過了一段時間,直接宣布貝拉公主另有安排。
「來的是他……」
王儲站在走廊盡頭,望著窗外喃喃自語。
「那個毀了我婚約的人,要讓我站在這等著接待他……」
但父王剛才最後一句話還卡在他腦子裡。
遠征軍的補給艦,全指望著阿爾比恩的護航和貸款,而奧斯特的制裁每多掛一天,都靈這邊就要多往遠征軍身上填無底洞。
而他現在必須用最好的禮儀,去笑臉相迎那波人。
……
七月二十八日,金平原,金穗宮。
希爾薇婭站在衣帽間裡,對著攤開的行李箱發呆。
「你說帶幾件禮服合適?三件?五件?」
可露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出行清單:「外交部建議的是四件,正式會談一件,晚宴一件,參觀訪問一件,備用一件……」
「那就五件,再加一件我自己喜歡的。」
希爾薇婭從衣櫃裡抽出條深藍色的裙子,在身前比了比,又放回去,換了條銀灰色的。
「這件怎麼樣?」
「好看。」
「你都沒仔細看好吧!」
「你穿什麼都好看,不需要仔細看。」
希爾薇婭把裙子疊好放進行李箱,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對了,撒丁那邊現在什麼溫度?比金平原熱還是涼?」
「羅馬這個時候比雙王城熱一些,但早晚溫差大。」
可露麗翻了翻筆記本上從外交部要來的氣候簡報。
「建議帶兩件薄外套,晚上用著。」
「薄外套……薄外套……」
希爾薇婭在衣櫃裡翻了一陣,抽出件米色的薄呢短外套,想了想又塞回去,換了件更輕便的針織開衫。
「這件行嗎?」
「行。」
「你怎麼什麼都行?!」
「因為你的衣品本來就很好,不需要我來挑。」
希爾薇婭滿意地哼了一聲,把開衫疊好放進去,然後又從鞋櫃裡拎出三雙鞋。
「正式場合高跟鞋,參觀平底鞋,備用一雙……夠了吧?」
「夠了,再多箱子裝不下。」
「箱子裝不下就讓李維多拎一個。」
可露麗笑了:「他自己也有行李。」
「他那點東西,一個小手提箱就搞定了,剩下的空間正好給我裝鞋!」
收拾完衣物,希爾薇婭在梳妝檯前坐下,可露麗站到她身後幫她梳頭。
銀色的長髮在梳齒間順滑地流過,希爾薇婭舒服地眯起眼睛。
「你說,我們這次去撒丁,大概要走什麼路線?」
可露麗從桌上拿起一張手繪的出行路線圖,這是昨天跟李維一起對著地圖畫的。
「先從雙王城坐火車到貝羅利納,跟安妮莉絲和使團匯合,然後從貝羅利納出發,走帝國南部鐵路幹線,穿過阿爾卑斯山的布倫納山口進入撒丁王國北境,再沿阿迪傑河谷南下,經維羅納、博洛尼亞,最後抵達羅馬。」
「這一路要花多久?」
「從貝羅利納到羅馬,磨磨蹭蹭五、六天吧……」
「五到六天全在火車上?」
希爾薇婭睜開眼睛,一臉吐槽。
「外交出訪嘛,路上還能隨便看看什麼的。」
可露麗把路線圖放到她面前,用手指沿著標註好的鐵路線滑動。
「沿途風景不錯,阿爾卑斯山這段特別漂亮,布倫納山口是帝國鐵路工程最引以為傲的路段之一,隧道和橋樑連成一串,從車窗望出去,雪山能看一整天。」
希爾薇婭盯著路線圖上標註的山口位置看了會兒。
「那還不錯,至少路上不無聊……安妮莉絲簡直是我的福星!」
可露麗把梳子放回桌上:「這話你從接到威廉電報那天就開始念叨,已經念叨好些日子了。」
「因為是真話嘛!她要是不想去撒丁看她姐姐,我還找不到這麼好的藉口出去逛一圈!平時在公署里批文件批頭都快禿了,好不容易有個正當理由離開雙王城,還是國事訪問級別的規格,外交部的預算出錢,皇家專列接送,我都不用自己買票!」
「你的頭髮明明還很多……」
可露麗指了指她那頭濃密的銀髮。
「而且就算沒有這次出訪,你也不會禿!」
「比喻!這是比喻!你別在這種時候較真!」
希爾薇婭惱羞成怒地瞪她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左右轉了轉。
「你說撒丁那個王儲,現在知道我們要去,心裡是什麼滋味?」
「大概不太好受,當年貝拉公主的婚約,可是被我們給弄吹的,現在他父王安排他親自接待我們,這樁差事擱誰身上都憋屈。」
「那我們去了之後要不要當面跟他道歉?」
希爾薇婭問一本正經。
可露麗看了她一眼:「你是認真的?」
「當然是開玩笑的!我憑什麼道歉?貝拉自己看不上他,又不是我從中作梗!那時候我們只是去盧泰西亞幫了下忙,貝拉自己決定往奧斯特靠,往哪裡靠是法蘭克自己的選擇。」
「這話要是當面說出來,撒丁王儲大概能當場吐血。」
李維忽然出現在門口。
希爾薇婭轉身看他:「你行李收拾好了?」
「好了。」
「幾件?」
「夠穿。」
「我就知道!」
希爾薇婭轉回鏡子前繼續梳理頭髮,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我們回來的時候能不能不順原路?從撒丁坐船,走境海繞一圈,經過法蘭克的馬賽,再換火車回貝羅利納。」
可露麗側頭想了想:「時間上會多花幾天,不過沿途風景確實比翻阿爾卑斯山更有意思,境海這段時間風浪也不大,適合航行。」
「那就這麼定了!回來的路線你幫我重新排一下。」
「我先去問海軍那邊沿線有沒有巡邏任務,要是有的話還能蹭一段聯合巡邏的航線。」
可露麗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希爾薇婭把最後一件外套塞進箱子,用力壓了壓箱蓋,可露麗幫她扣上搭扣。
「行了,收拾完畢!」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然後轉頭看向窗外。
雙王城的夏天,陽光正好。
「安妮莉絲簡直是我的福星!」
希爾薇婭突然又念叨了一遍。
可露麗和李維同時笑了。
幾個小時後,雙王城中央車站。
皇家專列已經停在站台上,希爾薇婭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使團成員和隨行護衛已經在各自的車廂安頓好,行李車也裝完了。
李維提著箱子站在月台上,可露麗在他旁邊,手裡抱著出行文件袋。
「上車!」
她朝兩人揮揮手,率先踏進車廂。
……
七月三十日,貝羅利納,帝國迎賓館。
專列在中午抵達帝都,使團直接入駐了皇宮旁邊的迎賓館。
安妮莉絲已經在會客廳里等著了。
她看見希爾薇婭推門進來,站起來行了個禮,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
「我本來只是想去羅馬看姐姐,待幾天就回來,結果你們把這個計劃弄成了國事訪問做掩護,威廉還往使團里塞了那麼多人……」
希爾薇婭直接走過去一把抱住她:「你真是我的福星!」
安妮莉絲被她抱有點懵,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殿下,這話你在電報里已經說過好幾回了。」
「電報里說的不算,見面再說一遍才有誠意!」
希爾薇婭鬆開她,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皇兄最近如何?」
「……嗯,樞密院最近事多,他每天都要忙到很晚,不過他說,等年底去了合眾國,應該能輕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