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莉絲從金平原回到貝羅利納的第三天,威廉才終於逮到機會來找她。
這幾天樞密院的事一樁接一樁,伊比利亞的局勢、海軍的聯合巡邏、加泰隆尼亞的防務協議,每份文件都要他親自過目。
等他把桌上那摞東西批完,才想起來安妮莉絲已經回來好幾天了,自己連面都沒露。
他換了便裝,去了西郊那棟爬滿常春藤的圖書館。
推開門的時候,安妮莉絲正坐在老位置上。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威廉,也不意外,只是合上書。
「你來了。」
威廉在她對面坐下:「這幾天樞密院的事太多,實在抽不開身。」
「我知道,你在盯著伊比利亞。」
威廉點點頭,又覺自己該解釋一下為什麼三天都沒露面。
可他還沒開口,安妮莉絲就先問了:「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威廉愣了一下:「告訴你什麼?」
「去合眾國的代表團名單里有我。」
威廉眨了眨眼,心裡把那幾個可能的泄密嫌疑人飛快過了一遍。
肯定是希爾薇婭了!
「……你知道了啊。」
「在雙王城的時候,希爾薇婭上跟我說的,年底我們一起去合眾國,參加魔武交流大會,我當時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只能站在那裡點頭。」
威廉摸了摸鼻子:「我應該提前跟你說的。」
「那你為什麼沒說?」
威廉想了想,決定老實交代:「因為我怕你拒絕。」
「你為什麼覺我會拒絕?」
安妮莉絲看著他,嘆了口氣。
「因為你不喜歡這種事……出訪、宴會、跟一堆不認識的人應酬,你以前說過,那些場合讓你不自在。」
「我說的是宮廷宴會,不是跟你一起出門。」
「差不多。」
「差很多,跟你一起出門,至少旁邊坐著的是你。」
威廉發現自己確實考慮太多了。
他習慣性地把所有可能讓安妮莉絲不舒服的因素全列出來,然後出一個結論,也就是她大概不會想去。
然後他就把這個結論當成事實,連問都沒問。
「……我下次先問你。」
「對,你要先問我!」
「我錯了。」
「好,我接受。」
安妮莉絲的語氣很乾脆,她是真的不在意了,她不是那種會把陳年舊帳翻出來反覆折騰的人。
一件事說清楚了,就過去了。
「那大概什麼時候出發?」
威廉在心裡把流程重新排了一遍:「出訪前的準備工作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如果沒有意外,十一月啟程。」
「十一月……那也沒多久了。」
「對,從現在開始安排流程,時間剛剛好,路上要走幾個星期,到了之後還有一系列的外交活動,摩根政府對這次大會很重視,各國代表團都會提前到。」
「那在這之前,我想去一趟撒丁。」
安妮莉絲聽著,然後說了一句讓威廉有些意外的話。
威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撒丁?」
「嗯,去看看我姐姐,她還在那邊,我們很久沒見了,去合眾國之前,我想跟她見一面。」
威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姐姐……在撒丁的哪個地方?」
「羅馬,她一直在那邊的修道院做事,你知道的。」
威廉當然知道。
安妮莉絲的父母去世後,她跟著姐姐去了撒丁,在修道院裡生活了好些年。
後來她獨自回到貝羅利納,姐姐則留在了那邊。
這些年兩人靠書信來往,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現在去撒丁,可能不太方便。」
安妮莉絲看著他,等他繼續往下說。
「……撒丁現在因為伊比利亞的事,跟我們關係很僵,我們對他們的經濟制裁還掛著,他們國內對我們的情緒相當牴觸,你如果以私人身份去,安全上我倒不太擔心,但你的身份……萬一被人知道了,可能會有麻煩。」
「會有什麼麻煩?」
「被當地官員騷擾,或者被記者盯上,最壞的情況,可能會有人想拿你當籌碼,逼我們在經濟制裁上讓步。」
威廉把這些可能性全攤在安妮莉絲面前。
「不是說不讓你去,就是覺你應該知道這些風險。」
「……威廉。」
「嗯。」
「你在擔心我。」
「對。」
「謝謝。」
威廉愣了一下,然後無奈地笑了笑。
「但我還是想去,姐姐那邊,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她了,以前在修道院的時候,是她一直在照顧我,如果去合眾國之前不見她一面,我會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威廉明白,自己是沒辦法勸住她了。
「……那我幫你安排,撒丁那邊,我們有使館,可以讓他們提前做些準備,你的行程低調一些,不要驚動太多人,最好只在羅馬附近活動,別跑太遠,時間上,也別待太久,一周左右差不多。」
「你說完了?」
安妮莉絲聽著他一條一條往下講,等他全說完才開口。
「大致差不多了。」
「那這件事就定下來了?」
「……定下來了。」
安妮莉絲點了點頭:「好,那接下來聊聊你。」
威廉莫名有些警覺:「聊我什麼?」
「你剛才說了那麼多關於撒丁出行的注意事項,每一條都很細,樞密院的事你也處理很清楚,但去合眾國這麼大的事,你沒告訴我,你考慮到了所有可能讓我不舒服的因素,唯獨沒考慮問我的意見。」
「……我剛才已經認錯了。」
威廉發現自己又被繞回來了。
「認錯是一回事,改是另一回事,我現在說這個,並非翻舊帳,而是想說另一件事。」
「什麼事?」
「你打算什麼時候娶我?」
威廉整個人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快了,又覺這個回答太敷衍。
想說具體時間還沒定,又覺這個回答像是在找藉口。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出口。
安妮莉絲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發笑。
威廉向來在每件事上都辦很妥帖,唯獨在安妮莉絲的事情上,總是這樣。
最終,他覺應該先回去好好想想,然後把一切都準備好,選一個合適的時間地點,正式向她求婚。
至少有點儀式感,不能就這麼隨口問出來。
「……我再想想。」
於是,最後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安妮莉絲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好。」
「我不是在拖!」
「我知道。」
「你真的能理解?」
「嗯,你在想,這種話不該這麼隨便問出來,提前準備,選個好地方,換個更正式的場合。」
安妮莉絲把他剛才在心裡轉了一圈沒說出口的話全講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的?」
他此刻真的對安妮莉絲佩服五體投地。
「因為我已經足夠了解你。」
威廉說不出話了,看著安妮莉絲,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這個人,好像真的什麼都知道。
「希爾薇婭和李維的婚禮,定在了魔武交流大會之後。」
安妮莉絲又忽然開口。
「你覺他們選的時間點怎麼樣?」
「……」
不是!!
威廉覺今天很多事情太突然了。
先是一起去合眾國這件事,被安妮莉絲教訓,然後是被問起結婚這件事。
最後……
李維他們要結婚這件事,又突然冒了出來!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讓我緩緩……」
……
回到皇宮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徑直走進書房,坐在桌前鋪開一張電報紙,拿起筆就開始寫。
威廉在腦子裡已經打了好幾遍草稿。
「致金平原執政官希爾薇婭殿下。
「你告訴安妮莉絲去合眾國的事,我不怪你。
「你們忽然決定婚期,這也很好。
「但她今天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娶她,我答不上來。這件事,你多少要負一點責任。
「我沒有準備,也沒有想好措辭,選好場合。
「她就那麼看著我,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娶她。
「我坐在那裡,像個傻子。
「你以前在拉法喬特闖禍,我可以替你兜著。
「但這回你把我坑太狠了,你讓我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就不能提前給我發個電報,讓我至少有個準備?
「下次再有什麼關於我的重大消息,請務必先通知我本人。
「你的兄長,威廉。」
他把電報交給侍從,吩咐立刻發往金平原。
安妮莉絲問他什麼時候娶她的時候,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李維都已經定好日子了。
這個參照物立太高了,搞他壓力很大。
他當然想娶安妮莉絲,這事沒什麼可猶豫的。
但李維和希爾薇婭的婚期定在魔武交流大會之後,他要是也選在差不多的時間,會不會顯他在跟風?
要是往後拖,安妮莉絲會不會覺他在敷衍?
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唉……」
不想了!
他按鈴叫侍從去請憲兵司令部的施特勞斯少將。
施特勞斯來很快。
「殿下。」
「坐,安妮莉絲要去撒丁看她姐姐,你應該知道她姐姐的情況。」
「屬下了解過,萊奧妮女士,目前住在羅馬的一所修道院,日常從事文書整理和草藥配製的工作,檔案上沒有任何問題,就是個虔誠的修女。」
「她一個人從撒丁回貝羅利納的時候,我就讓你查過,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檔案更新了嗎?」
馬上,施特勞斯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半年前更新過一次,萊奧妮女士仍在同一所修道院,日常活動規律,沒有異常聯繫人,修道院院長對她的評價一直很好。」
威廉接過文件翻了翻。
裡面,歸根結底就一句話,這位修女是個好人,不用擔心。
「那就安排一下,安妮莉絲要去趟羅馬,低調些,別驚動撒丁官方,也別讓太多人知道她的身份。」
「羅馬的奧斯特使館可以安排接應,使館衛隊裡有幾個力的人,可以便裝陪同,另外安妮莉絲女士的行程最好控制在一周以內,只走修道院及其周邊,不去別的地方。」
「我也是這麼想的。」
「殿下,如果可以,建議讓安妮莉絲女士使用化名入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那問她吧,她覺行就行,不要勉強。」
施特勞斯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威廉把檔案還給施特勞斯順口問道:「她的姐姐,就一直待在撒丁嗎?」
「根據檔案記錄,萊奧妮女士在那邊已經待了很多年,期間從未離開過撒丁,畢竟修道院的宣誓修士一般不願意遷居,我們之前也試探過是否可以幫她搬到帝都,但她拒絕了。」
「理由呢?」
「她說她發過誓,終生留在修道院,這跟安全與否無關,就是信仰上的事,我們的人問了幾次,每次都一樣的回答。」
威廉擺了擺手,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
「聖殿騎士團的事,最近怎麼樣了?」
施特勞斯的表情嚴肅了一些。
「國內方面,上次在法蘭克王國的盧泰西亞把他們最後一批核心成員解決了之後,殘餘勢力在這幾年陸續被清掃乾淨,加上聖約歸正教一直配合我們,他們已經在地面上很難找到藏身之處了,偶爾冒出來幾個打著聖殿旗號的人,基本都是胡言亂語的騙子,跟真正的騎士團沒有關係。」
「撒丁呢?」
「撒丁的情況不太一樣,聖儀大公教對聖殿騎士團的態度說不上支持但至少在高層的某些圈子裡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騎士團在撒丁的根基可以追溯到千年前,撒丁那邊有些老貴族至今把騎士團的覆滅當成一段未昭雪的冤案,他們在撒丁仍舊有所殘留。」
「那些人能調動的力量有多大?」
「……要說通過某些關係網給安妮莉絲製造點麻煩的話應該還是可以的,比如在她入境時故意給撒丁當局遞消息,讓小報散布些不實報導,或者慫恿某個當地官員跑來找茬,這種程度的騷擾他們完全乾出來。」
「那就別讓這種意外發生,撒丁的使館提前安排好,安妮莉絲要全程有人跟著,別讓任何閒雜人等靠近她。」
「屬下明白。」
施特勞斯起身準備離開,可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殿下,關於萊奧妮女士,屬下確實在檔案之外也做過一些了解,那位女士在修道院風評很好,從不參與任何跟世俗政治沾邊的事,她跟安妮莉絲女士最大的區別在於安妮莉絲女士選擇了回到貝羅利納,而萊奧妮女士選擇了一條更封閉的路,僅此而已。」
威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
金平原,雙王城,執政官公署。
希爾薇婭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剛從帝都發來的電報,嘴角抽了好幾下。
李維心不在焉,時不時往希爾薇婭那邊看一眼,電報是皇太子發來的,他覺肯定有熱鬧可看。
「怎麼了?殿下說什麼了?」
可露麗瞧李維這副好模樣,便替他問了。
希爾薇婭把電報紙翻過來給兩人看,然後直接搬出了打字機。
劈里啪啦的敲擊聲在辦公室里迴蕩,希爾薇婭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中間沒有任何停頓,文字噴涌而出:
「親愛的皇兄,你的電報收到了。
「你說安妮莉絲問你什麼時候娶她,你答不上來,是我的錯。
「那我倒要問問你,如果我不告訴安妮莉絲,你打算什麼時候才開口?
「你是不是覺只要把安妮莉絲藏著,就不用面對這個問題了?
「我已經給你爭取到了最好的時機,安妮莉絲主動問你,你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你在樞密院懟大臣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
「輪到自己求婚怎麼就啞巴了?
「你究竟在猶豫什麼?
「我現在就告訴你,不要再藏了,她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圖書館角落裡舍不借出去的書。
「趁早娶她,求你!
「——你親愛的妹妹,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把紙扯出來塞進信封,叫來女官讓她立刻發往帝都。
可露麗端著茶杯看向李維:「她這回火力還是打很準哦~!」
「畢竟是說的全是事實嘛……威廉把安妮莉絲放在那裡,一直沒有公開,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他大概還要繼續這麼耗下去。」
「肯定!」
希爾薇婭叉著腰,一副余怒未消的樣子。
「而且我沒有冤枉他,你說,他到底在想什麼?安妮莉絲那麼好的人,他到底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也許正因為太好了,所以才更不敢隨便開口?威廉對正事從來不含糊,但對私事總是想太多,他怕自己說錯話,怕時機不對,怕給安妮莉絲壓力,什麼都怕,最後就只能什麼都不說了。」
「所以就我這樣的人去推他一把,安妮莉絲問好,我問也對!李維你覺呢?」
李維謹慎地表態:「我不懂,但確實覺有道理。」
「這不就對了!可露麗你說呢?」
「立場鮮明,論據充分,但應屬兄妹正常交流範疇。」
「聽到了沒有!可露麗都這麼說了!」
李維小聲嘀咕了一句:「剛才那封電報如果公開出來,皇太子大概又要想找個地方鑽進去……」
「哼!」
希爾薇婭白了他一眼。
又過了一陣,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尤利烏斯拿著剛譯好的電報紙走進來。
「伊比利亞的情報,剛從帝都轉來的。」
他把幾份情報依次放在桌上。
李維把情報看完:「終於要打起來了。」
情報顯示,科爾多瓦落入聯軍手裡後,終於是有人急眼了。
在伊比利亞,法蘭克的渠道網,已經偵查到,北方軍政府已經在開始調撥人手,準備南下。
……
七月二十日,晚間,瓜達爾基維爾河。
月亮被雲遮住大半,河面起了薄霧。
一支布爾戈斯偵察隊摸到了北岸的淺灘邊上。
十來個人,帶隊的是個老兵中士,在殖民地打過清剿戰,水性不錯。
他們的任務是泅渡到南岸,摸清楚對岸那幾個疑似假陣地的實際情況。
出發前上校交代很清楚,不要交火,看清楚就回來。
中士第一個下水,其餘人跟在後面,借著霧氣的掩護往南岸趟。
水不深,最深處只到胸口,但河底的淤泥踩上去滑要命,有個新兵踩滑了腳嗆了口水,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胳膊才沒撲騰出聲。
上了南岸,偵察隊在泥灘上蹲下來擰褲腿。
中士借著微弱的月光辨認方向,往前面那片橄欖林指了指,壓低聲音說先進林子隱蔽。
橄欖林里,費利佩的民兵哨兵已經蹲了大半夜。
哨兵聽見河面上有趟水的聲音,然後越來越近,他把步槍慢慢架好,槍托抵住肩窩,對旁邊坑裡的同伴做了個手指往河方向指的手勢。
同伴會意點頭,也把槍架起來。
偵察隊貓著腰往橄欖林方向摸了十來米。
砰——!!!
中士正要往前走,一發子彈幾乎貼著他的頭盔沿飛過去,打在後面的樹根上。
中士反應很快,立刻判斷遭遇了伏擊,壓低嗓子喊了聲交替掩護,撤回河道。
砰!
第二發子彈從橄欖林另一個方向打過來。
偵察隊裡有人悶哼了一聲,右肩中彈。
接著又是一槍,另一個人右腿被擊中。
中士和一個體力好的士兵一人拖著一個傷員往河裡退,其餘人朝橄欖林方向盲目還擊。
雙方在霧中駁火了一陣。
民兵哨兵沒有追擊,他們到的命令就是發現渡河偵察隊只打不追,逼退即可。
偵察隊撤進河道,趟著水往回走。
回到北岸清點人數,少了兩個傷員。
中士讓人把傷員送去急救站,自己跑去指揮部報告。
在指揮部的莫拉上校聽完中士的簡報,心裡暗道正好。
對岸伏擊印證了之前的判斷,南岸確實在加強防禦部署。
他問中士對方火力密度如何,中士回答說至少有兩個射擊點,都是單發步槍,沒有機槍。
莫拉又問有沒有看清對方陣地規模,中士搖頭說霧太大,只看到橄欖林邊上幾個散兵坑的槍口焰。
「你確定不是假陣地?」
「假陣地不會沖著我們開槍的!而且槍口焰的位置很分散,肯定是有人在坑裡扣扳機!」
莫拉點了點頭。
南岸既有假陣地也有真伏擊,說明聯軍在橄欖林一帶已經布置了有縱深的防禦體系,光是靠佯攻試探還不夠,抓緊時間在聯軍進一步完成部署之前先發制人。
他立即下令各營連夜轉入戰備,提前配發額外彈藥。
炮兵次日開始校準射表。
七月二十一日,天還沒亮,北岸土坡上的炮兵陣地就忙開了。
十二門野戰炮炮口齊齊昂起,炮長們舉著小旗在炮位之間來回跑,扯著嗓子喊標尺數據。
觀測員爬上河邊一棵樹,用望遠鏡反覆確認對岸幾個標記點的位置。
南岸一片安靜,農舍廢墟上空無一人,散兵坑裡的假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土坎上。
莫拉上校站在北岸的觀察哨里,用望遠鏡掃了一遍對岸。
他問傳令兵渡河部隊準備怎麼樣了。
傳令兵回復兩營已就位,漁船和工兵的浮橋船都停在渡口,只等炮擊開始。
「那就按計劃打!」
七月二十二日,凌晨五時。
北岸土坡上,一名炮長高舉起手中的小旗,隨即猛揮而下。
轟轟轟轟轟——!!!!
十二門野戰炮同時開火,第一輪齊射的炮彈划過晨霧砸在南岸陣地上。
彈片掀起農舍的碎磚,橄欖林的斷枝四處亂飛,木樁和稻草做成的假人被衝擊波掀東倒西歪。
炮擊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有個炮手一邊推炮彈一邊罵,說這霧太大根本看不清彈著點,
「看不著就對了!繼續!!」
旁邊的炮長讓他閉嘴。
炮擊漸稀。
北岸渡口,首批渡河部隊開始登船。
兩個營約一千人,分乘臨時徵調的漁船和工兵連預先準備好的浮橋船。
南岸的河岸陣地上,聯軍的留守觀察哨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炮擊,等炮聲一停,看見渡船開始往這邊推,便按照命令打了一輪步槍齊射。
槍聲稀稀拉拉的,打完之後觀察哨的幾個人順著預先留好的撤退通道往後方跑。
領頭的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快走快走,別等人上了岸。
渡河部隊登上南岸泥灘。
步兵跳下船,靴子陷進軟泥里,邊推船邊往乾燥的岸上走。
先頭連摸進橄欖林,在散兵坑裡看到了那些被炮彈撕碎的稻草假人和假槍管。
「連長,你看這個!!」
一個士兵用刺刀挑起一截稻草人的胳膊,胳膊上還套著件破軍裝。
連長蹲下來看了看散兵坑周圍的腳印。
坑裡的腳印很淺,只有幾個人踩過,而且方向全是往南跑的。
他把這個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假陣地加零星抵抗,對方大概是在炮擊中被炸散了,只留了幾個觀察哨,打完就跑了。
「繼續往前推。」
先頭連沿著橄欖林往內陸推進了大約一公里,路上又碰到了幾個類似的散兵坑。
每個坑裡都有稻草假人,歪歪扭扭地靠在坑沿上,有些已經被炮彈掀翻了。
通往內陸的土路上看不到任何新鮮的腳印,路邊的灌木叢也沒有被動過的痕跡,整個南岸安靜不正常。
渡河部隊後續連隊在河岸上站穩了腳跟。
莫拉上校收到前鋒報告,知南岸第一批散兵坑中只有假人和假槍管,聯軍抵抗尚未組織起有效防線。
他命令渡河部隊繼續深入,爭取在中午之前占領河南岸丘陵地帶外圍的幾個制高點。
當渡河部隊約八百餘人完全脫離灘頭進入通往內陸的土路時,他們的前鋒發現前面的丘陵地帶安靜離譜。
土路邊上沒有民兵巡邏隊,橄欖林里沒有伏擊的火力點,遠處山坡上看不到哨兵換崗。
「這他媽是空的!」
有經驗的士兵反而緊張起來。
先頭連的連長帶隊繼續往前走了大約半公里,停在一個岔路口。
左邊是通往一片廢棄採石場的碎石路,右邊是沿著山脊往上走的小道。
他拿出地圖想確認當前位置,但霧還沒散乾淨,看不清遠處的地標。
轟!!!!
就在這時候,岔路口往南的方向突然響起了炮聲。
南邊打過來的!
聯軍的炮兵已經在第二道防線的丘陵平台上架好了火炮。
炮擊目標是渡口與先頭部隊之間的狹窄通道。
轟轟——!!!
炮彈砸在河岸與土路之間的泥灘上,炸起的泥漿和水花把渡口方向後續梯隊的視線完全遮住了。
先頭連的連長聽到炮聲的方向,臉色變了。
他立刻叫傳令兵往回跑,通知後續梯隊不要繼續往南推進,但傳令兵還沒跑出幾步,兩側丘陵上同時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奧爾多涅斯的主力已經在丘陵兩側完成了部署。
步兵利用斜坡和灌木林的掩護從左右兩翼同時展開,交叉火力把土路上的渡河部隊前鋒壓抬不起頭。
費利佩的民兵穿插到渡口後方,開始騷擾還在河岸上整理隊形的後續連隊。
「哪邊打的?!」
「兩邊都在打!!!」
渡河部隊前鋒在土路兩側的排水溝里趴了一排人。
有人喊找掩體,有人喊還擊,但兩側射來的子彈太密,根本抬不起頭。
老兵還算鎮定,一邊往溝里縮一邊朝新兵喊別探頭。
土路東側的灌木林里,奧爾多涅斯的沙地斥候騎兵已經做好了衝擊準備。
他們分成多隊,每一隊都在等信號。
信號來自土路西側高地上的一名觀察員,他用一面小鏡子反射陽光,朝灌木林方向閃了幾道。
騎兵沖了出去。
沙地斥候的馬蹄在鬆軟的丘陵泥地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第一隊騎兵沿著土路東側的緩坡往下沖,目標不是步兵散兵線的正面,而是渡河部隊中段一個正在往後方收縮的排。
排長聽見馬蹄聲回頭時,騎兵已經衝到了十幾米外。
土路上一片混亂,有人往灌木林方向開槍,子彈從騎兵頭頂飛過去打在松樹的枝幹上。
有人試圖翻過排水溝往西側跑,但西側高地上的步兵火力立刻把那個方向封鎖了。
渡河部隊的先頭連在土路中間被截成了幾段。
前面的人被炮火和兩側火力壓住沒法前進,後面的人被騎兵兜住沒法後退。
先頭連的連長在混亂中試圖收攏殘部,派了一個傳令兵往後跑,但跑出幾十米就縮回來了。
砰砰砰——!
土路後方也響了槍聲,費利佩的民兵已經摸到了渡口附近。
渡口的後續梯隊此刻自顧不暇。
民兵在橄欖林和廢棄農舍之間來回穿插,每次只放幾槍就換個位置。
守在渡口的一個布爾戈斯中尉不停派人搜索,派出去的人每次都找不到人,只撿回來幾個空彈殼。
「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中尉問跑回來的搜索隊長。
搜索隊長說他媽的不知道,人沒看見,但子彈從三四個方向打過來,他感覺對面至少有幾十個。
實際上費利佩在那個方向只放了不到兩組人。
渡口被騷擾拖住了增援的節奏。
而土路上,渡河部隊前鋒與主力之間被炮火和騎兵截斷,已經失去了互相支援的可能性。
……
河岸灘頭。
先頭連殘部試圖在廢棄農舍廢墟里重新組織防線。
連長讓人把還能動的人都聚到農舍後面,數了一下,能打的不到半個排。
農舍東邊和南邊都有槍聲,西邊是泥灘,只有北邊還沒被封鎖。
「往河邊撤!不要走土路,走泥灘!」
殘部沿著泥灘邊緣往渡口方向跑。
有人摔倒了被同伴拽起來繼續跑,泥灘上散落著被丟棄的步槍和空彈藥箱,撤退的士兵把能扔的全扔了。
渡口的浮橋船還在來回運人,但上船的比下船的多多。
漁船上的船夫喊別擠了,船底已經開始滲水。
傷兵被優先抬上船,輕傷的自己爬上船找了個角落靠牆坐著。
一艘擠滿傷兵的漁船在回程中因載重不均開始進水下沉。
船上的士兵用頭盔往外舀水,幾個懂水性的跳下水拖著船幫往北岸游。
岸上有人脫了軍裝游過去接應,把船上的人一個一個拽上泥灘。
浮橋上有人摔倒了被人拽住背包帶拖了幾米,爬起來繼續跑。槍枝和頭盔被扔在泥灘上。
入夜後,槍聲終於停了。
河面上的霧氣重新聚攏,把南岸和北岸都裹了進去。
最後一批渡河殘部趁著夜色和霧氣的掩護乘浮橋船退回北岸。
三艘擱淺在南岸泥灘上的漁船被遺棄在原地,船艙里還丟著幾箱沒來及搬下來的彈藥和一卷空擔架。
奧爾多涅斯命令部隊停止追擊,在河岸一線清理灘頭。
祖克曼的工兵開始清點繳獲的武器彈藥,民兵把傷員抬到後方的擔架站。
費利佩帶人進入白天戰鬥最激烈的區域,在土路兩側的排水溝里發現了幾個被遺忘的布爾戈斯傷兵,立即叫擔架員送往救護站。
與此同時,散落在泥灘上的裝備被分批分類送回後方倉庫,丟棄的步槍和頭盔數量遠超預期。
「瑪德,這仗打真舒坦!」
灘頭上,奧爾多涅斯聽完各部匯總後,如是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