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蕭瑟,只剩無邊沉鬱。
平安緩緩俯身,纖細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刺骨的墓碑紋路。
「大師兄說,大無相寺是師尊留給你的,所以他才……」
平安嗓音哽咽,輕得像一縷將散的風雪。
而她話音未落,身側的宋思明身軀驟然一震。
他的目光沉落在念安那塊墓碑之上,眼底層層疊疊的幽暗翻湧。
平安抬手拭去臉上淚水,可淚珠依舊源源不斷滾落:「丹增說,大師兄當日懷疑,煉屍老祖便是盜取師尊法體之人,可是……」
話至此處,她再也說不下去。
宋思明默然佇立,一言不發。
他心知,大師兄當初的猜測並非全無道理。
可如今煉屍老祖已然隕落,便說明盜走師尊法體的人,絕非煉屍老祖。
只是……這份真相,代價慘烈。
風更烈了,卷著雪粒打在人臉上,冰涼刺骨。
平安肩頭劇烈顫抖,壓抑許久的情緒徹底繃不住,細碎的抽泣聲破碎在風雪裡:「大師兄……大師兄他明明可以逃走的,他明明有機會脫身,可他……可他為什麼不逃呢?」
宋思明垂眸望著墓碑,眼前恍惚間掠過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是師尊從小帶大的弟子,自有師尊的風骨。」
這是他自歸來之後,第一次開口。
嗓音沙啞乾澀,像是被風雪磨過。
兒短短一句話,道盡所有緣由。
平安聽聞此話,積壓心底的悲痛徹底決堤,哭聲陡然變大,肩膀劇烈起伏,淚水模糊了眼前所有景象。
就在這時,山坡下傳來一陣清脆稚嫩的孩童笑聲,澄澈鮮活,與山上的死寂悲愴格格不入,刺耳又殘忍。
宋思明循聲轉頭,茫茫白雪間,坤隆法王正陪著一個幼童堆雪人,那孩童嬉笑打鬧,眉眼依稀帶著幾分大師兄的影子,正是念安留下的幼子,懷恩。
懷恩玩得盡興,清脆的笑聲此起彼伏,天真爛漫,不知人間悲苦,不識生死離別。
一旁的坤隆法王靜靜看著懷恩歡快的模樣,素來沉穩威嚴的氣度蕩然無存。
他緩緩偏過頭,蒼老的手掌死死捂住臉面,雙肩克制不住地抖動,無聲的淚水從指縫間滑落,砸進雪地。
什麼大雪隱寺法王,什麼金剛境尊者,拋去所有身份修為,此刻的他,只是一個痛失晚輩、白髮送黑髮人的垂暮老人,無助又悲涼。
宋思明望著這一幕,心口驟然一陣抽痛,密密麻麻的酸澀席捲全身,心如刀割,卻無言可訴。
平安的聲音適時傳來,帶著未散的哭腔:「我想要帶著一素禪重新殺入中州,法王他……沒有阻止。」
山坡下,玩鬧的懷恩忽然回頭,瞥見了掩面落淚的坤隆法王,稚嫩的臉上滿是疑惑,出聲問道:「爺爺,你怎麼哭了?」
坤隆法王連忙抬手抹盡臉上淚痕,想要擠出一抹安撫的笑容,可嘴角反覆牽動,終究扯不出半分笑意,眼底的悲愴層層疊疊,揮之不去。
宋思明收回目光,語氣藏著無盡唏噓:「大師兄是法王看著長大的,如今他驟然離世,法王他……怎麼會不痛呢。」
平安心中五味雜陳,萬般酸澀堵在胸口。
她緩步走到師尊了因的墓碑前,靜靜凝視著碑上鐫刻的名字,恍惚間,師尊溫和含笑的眉眼清晰浮現,往日教誨聲聲在耳。
她雙膝微沉,佇立碑前,聲音嘶啞,滿是自責與愧疚:「師尊,大師兄死了!」
「是弟子沒用,辜負了您的託付。」
目光落在冰冷的墓碑上,念安寧死不降的畫面不斷在她腦海中反覆閃現。
平安緩緩抬手,指尖撫過碑面冰涼的字跡,眼底的柔弱與悲傷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狠厲與決絕。
她一字一頓,聲音沉而堅定,似在自省,似在告知身旁之人,更似在對著長眠地下的師尊與師兄立誓。
「這件事,我大雪山一脈絕不會這麼算了。不管是誰,都要付出代價!!!」
暮色沉落,大雪未歇,夜色籠罩整座山寺。
大雄寶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無人言語,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桎梏。
良久,死寂被平安清冷的聲音打破。
「我已決心復仇,你們覺得如何?」
郭師聞言轉頭看向宋思明,對方面容冷峻,無半分波瀾。
他又側目望向坤隆法王,法王雙目緊閉,神色晦暗不明。
郭師心中暗自長嘆,知曉此事已然進退兩難。
沉寂間,孫長生上前一步,出言規勸:「平安,如今五地格局初定,正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敏感關頭。現下魔門一家獨大,勢力滔天,絕非我一素禪一脈可以抗衡。若是貿然開戰,最後恐怕連北玄都一脈的根基都難以保全,得不償失啊。」
平安聞言,驟然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怒火翻湧:「所以你是說,我大師兄的仇不用報了?我師尊的血海深仇,也一筆勾銷了?」
孫長生連忙解釋,語氣急切:「我並非此意!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不可衝動,需從長計議,穩妥布局。」
就在眾人爭執僵持之際,久未出聲的坤隆法王緩緩睜開雙眼,眸色深沉,沉聲開口:「寺中強巴大僧正已然閉關,有望突破金剛境。」
一語落罷,他再度閉目養神,不再多言。
寥寥數語,卻讓殿內眾人心中瞭然,這是老法王已然備好後手。
平安聞言接續說道:「冥府崔判、人世間奎木狼,二人也已踏入了金剛境。」
孫長生看著她一意孤行的模樣,仍想再勸:「平安……」
「夠了!」平安厲聲喝斷他的話語,語氣決絕,再無半分轉圜餘地:「我意已決,勿要再勸。」
孫長生看著如此的局面,一時間,滿心無力。
就在這僵局難解之際,一直冷峻沉默的宋思明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讓我去吧。」
殿內眾人齊齊側目,眼中滿是疑惑與詫異。
宋思明目光掃過眾人,緩緩解釋:「長生所言不假,如今魔門勢冠五地,僅憑我一素禪一脈,縱使加上大雪隱寺助力,也絕非魔門對手。正面開戰,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兩敗俱傷。」
他稍作停頓,眸光沉斂,繼續說道:「我已將無相神功推演至十三層,憑藉此功改容換顏、隱匿氣息的特性,獨自前往中州,可暗中行事,伺機報仇。即便事敗,也可順勢挑撥,挑起佛、道、魔三脈混戰,借亂破局。」
話音落地,大殿之內再度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