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為,念安會趁著這一盞茶的珍貴時機,轉身逃離死局。
可念安立在原地,仰頭望著上空那道替他擋下萬千殺局的師尊虛影,淚水無聲滑落,輕聲呢喃:「師尊……終於……又見到您了。」
下一刻,他猛地抬頭,雙目赤紅,用盡全身力氣厲喝一聲:「降魔杵!」
三息過後,九天之上,一道璀璨暗金光芒劃破萬里長空,撕裂雲層,筆直墜向念安。
正是鎮獄降魔杵!
鎮獄降魔杵穩穩落入念安手中,沉重的力量感傳遍全身。
半空纏鬥的幽骨教主等人瞥見此物,眼底閃過不屑與冷笑。
『找死!』
念安緊握降魔杵,周身殘存氣力盡數迸發,爆喝一聲:「死!」
他身形沖天而起,逆勢衝上漫天激戰的高空,不退反進,主動殺入六大強者的戰局之中。
下方大無相寺眾僧看得心驚膽戰,焦急嘶吼:「念安法子!快走!切莫逞強!」
高空之上,了因執念虛影本就是殘力支撐,持久大戰之下,威能飛速衰退,周身金光愈發黯淡,凝聚的身形不斷虛化,懸浮的法相也漸漸不穩,威勢持續下跌。
眼見時限將盡,虛影驟然爆發殘存所有力量,法相全力一掌轟然拍出。
磅礴佛光席捲四野,六大天人境大能猝不及防,盡數被掌氣震退,人人身負輕傷,氣血翻湧,攻勢被迫中斷。
而借著這轉瞬即逝的空檔,念安手握鎮獄降魔杵,眼底殺意為極致凝練。
他不顧自身尚未完全復原的身體,將所有的力量盡數灌注杵身。
暗金杵身光芒暴漲,鎮壓萬古的厚重威勢轟然綻放,對著重傷煉屍老祖,當頭悍然砸落!
嘭嗤!
煉屍老祖身受重創,氣機大亂,面對念安這恐怖一擊,根本無力抵擋。
他拼盡最後的內力凝罡防禦,可厚重罡盾屍盾在降魔杵面前如同薄紙,瞬間碎裂崩滅。
杵勢轟然砸落,貫穿他的肉身,碾碎他的丹田。
隕落的最後一刻,煉屍老祖眼底滿是極致的不甘與疑惑,至死都想不通,為何這個後輩小輩,不惜拼死搏命,也要執意斬殺自己。
而念安俯視對方墜落的殘軀,心中只剩無盡落空的不甘:「竟然真的不是他。」
即便拼死斬殺此人,依舊沒有尋到師尊的法體分毫蹤跡。
就在此時,他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念安豁然轉頭,只見半空之中,了因的虛影已然近乎透明。
虛影無有具象神情,可念安卻清晰感知到,那深入骨髓的不舍與牽掛。
輕飄飄、溫和溫潤的聲音緩緩傳來,沒有波瀾,但那卻是殘留執念最後的溫柔:「為師的執念,即將散盡。往後,你要好好保重。」
話音落下,漫天佛光驟然黯淡。
那道巍峨挺拔、為他擋住殺局的白衣虛影,從衣袂邊角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細碎。
「師尊!!」
念安徹底崩潰,撕心裂肺地嘶吼出聲,滿是絕望與悲慟。
他不顧一切地抬手,想要抓住那道逐漸消散的身影。
可他指尖所及,唯有冰涼的靈氣與虛空。
那道熟悉的身影、溫暖的氣息、徹底消散,再也觸碰不到,再也無法相見。
數十年執念,一朝重逢,轉瞬別離,天人永隔。
極致的悲傷瞬間淹沒念安的心神,比滿身重傷、瀕死絕境更痛徹骨髓。
這一刻,所有迷茫、所有疑惑盡數通透。
當年師尊隕落之時,他夢中的溫暖、耳畔的低語、身前的背影,從來都不是幻覺。
那是師尊瀕死彌留之際,耗盡最後神魂力氣,跨越萬里山河、只為最後看一眼他這個不成器的弟子,想要最後護他一次。
原來,縱橫一世至尊了因,臨死之前最放不下的,不是什麼天下大道,不是什麼畢生傳承,是他這個執拗、叛逆、讓他費心一生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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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玄,大雪隱寺。
古寺內驟然爆發數道恐怖至極的氣息,亘古不歇的漫天風雪,被這股磅礴威勢瞬間震散,萬里雪原一時風停雪靜。
平安一身素衣,直直跪倒在一具靜躺的軀體面前,雙肩劇烈顫抖,無聲痛哭。
孫長生立在她身後,神色複雜,眼底滿是痛惜,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大殿主位之上,坤隆法王端坐蒲團,眼底血絲密布,周身氣息紊亂躁動,修為幾近失控。
他死死盯著殿中屍體,嘴唇顫動,低聲反覆呢喃:「不負當年拜師門……不負當年拜師門……」
老淚縱橫,滾落衣襟。
他掌心猛地收緊,手中常年佩戴的念珠瞬間被捏得粉碎,木屑碎片紛飛四散。
「這孩子……終是成了和至尊一樣,頂天立地,傲骨錚錚的人啊!」
那可是他從小看著長大、親手栽培的孩子,他甚至能想像到,絕境之中,念安寧死不降、以身殉道的決然模樣。
平安此刻猛地抬頭,雙眼血紅,死死看向身後的孫長生,聲音嘶啞悽厲:「召集所有一素禪門人,隨我殺入中州!誅殺幽骨、荒魂一眾仇敵,為我大師兄報仇!」
孫長生連忙上前勸阻:「平安,你冷靜點!此事事關重大,不可衝動!」
平安厲聲嘶吼,悲慟徹骨:「師尊已經死了,如今連大師兄也慘死敵手!你讓我如何冷靜!」
不等孫長生再多勸阻,平安抬手取出一枚古樸念珠。
此念珠是師尊了因常年佩戴之物,經年浸染至尊氣息,早已生出靈性。
她指尖發力,猛然捏碎念珠。
念珠碎屑紛飛,靈光四散開來。
一道疲憊卻沉穩的青年聲音,憑空響起,帶著一絲急促:「師姐,何事突發?」
聽到師弟宋思明的聲音,平安積攢已久的情緒徹底崩塌,哭聲驟然放大,哽咽難言:「師弟……大師兄……大師兄他死了……」
寂靜籠罩整座古寺。
良久,宋思明的聲音緩緩傳來,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刺骨的冰冷與沉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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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深處,兩座墓碑靜靜佇立,一新一舊,對比刺眼。
舊碑斑駁,刻著:尊師了因之墓。
新碑嶄新,字跡凜冽,刻著:至尊了因之徒,大雪山念安法子之墓。
風雪漫漫,落雪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