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的傍晚,月讀酒吧地下辦公室。
龍崎真靠在辦公桌後面的椅背上,左手小臂上纏著的紗布昨天剛拆掉,拳印周圍的淤血已經從暗紫色褪成了極淡的青黃色,邊緣還殘留著幾道被甲壹拳風劃破的細痕。
霧沢仁剛從港區那邊的臨時情報站回來,把一份標註著「雪之下家內部動態·第一周匯總」的文件放在他面前。
這份文件是龍崎真在大會結束後就讓他著手準備的——雪之下凜是六大組織里唯一一個在大會上替他說話的當主,她的內部處境直接決定了真龍會在關東極道圈裡還能不能找到第二個願意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人。
文件里記錄了過去一周雪之下家幾個主要分部組長的動向。
其中一個叫鈴木的,上周末私下接待過關東聯合的人,帶對方在淺草寺附近轉了很久,田邊不在場,是鈴木自己的人直接把人帶進去的。
另外兩個老分部組長上周開例會時公開表示了對凜的不滿,說大小姐太年輕,在大會上替外來者說話得罪了關東聯合,會讓雪之下家好不容易維持的穩定毀於一旦。
文件末尾附了一段霧沢仁的註記:建議密切關注雪之下凜是否能在一周內做出對外求援的決定。
龍崎真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指尖在「鈴木」這個名字上輕輕彈了一下。
他對霧沢仁說這個人大概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跟關東聯合搭上線了,隆平在世時他不敢動,現在隆平走了,他覺得時機到了。
霧沢仁點了點頭,補充說情報組還發現鈴木在最近一段時間內跟山口組關東分部的人也有過接觸,不過頻率比關東聯合那邊低,可能是在兩面下注。
伊崎瞬坐在沙發上,左手的石膏拆了之後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明顯好了不少,手腕上那道被尼龍扎帶勒出的疤痕從深褐色褪成了淡粉色,嘴角那道在東京灣那晚被膠帶扯破的舊傷也只剩下一道極細的白線。
他正在單手翻著一本從便利店買的東京地產信息雜誌,翻到最後一頁時忽然問龍崎真:「老大,上次那個叫鈴木的,是不是就是在大會上坐第一排靠邊那個?
我記得他全程沒說話,臉很方。」
「臉很方這個描述不太專業。
你應該說他的顴骨和下頜骨在解剖學上呈顯著的正交分布。」
霧沢仁頭也沒抬,繼續整理那份關於雪之下家的情報匯總。
「我下次見到他,會親自確認一下他的顴骨分布。
在停車場那種地方確認。」
伊崎瞬把雜誌合上扔在茶几上。
戶梶靠在窗邊,手裡捏著一罐沒開的可樂,鋁罐被他翻來覆去地轉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老松町和月讀之間兩頭跑,松田家那棵被颱風刮斷側枝的老松樹已經重新支好了支架,松田阿姨上周托人帶了一盒自己做的醃蘿蔔和一包新摘的薄荷葉送到月讀,說薄荷葉泡水喝對傷口好,讓龍崎先生務必收下。
他忽然問龍崎真老大,雪之下家那個鈴木跟關東聯合的人私下碰面,算不算違反了大會的規矩,能不能拿這件事在下次大會上當籌碼。
龍崎真說不算,大會的規矩只管大會上的事,私下碰面是每個組織自己的選擇。
但這件事可以拿來當人情——凜要處理鈴木,需要有人替她確認鈴木到底跟關東聯合談了什麼,這個人最好不是雪之下家內部的人。
他說這句話時語調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份已經反覆核實過的調查報告。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
龍崎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跳出一個陌生號碼,區號是台東。
與此同時,淺草寺後面那條窄巷裡,雪之下家的老宅在暮色中亮起了燈。
白紙燈籠里的燭火被從障子門縫隙里漏進來的晚風吹得輕輕晃著,把庭院裡那棵老梅樹的影子投在枯山水的白砂上,忽長忽短。
那棵老梅樹是雪之下凜的曾祖父從江戶時代的舊僧兵寺廟裡移栽過來的,樹幹上還殘留著當年被香火熏過的痕跡,每年初春開花時整條巷子都能聞到淡淡的梅香。
田邊說這棵樹大概比淺草寺里所有活著的人都更老,隆平在世時每年開花都要親自修剪枝條。
雪之下凜坐在父親生前用的那間書房裡,面前攤著一疊這周各個分部送上來的月度報表。
每一頁報表上的數字她都反覆核對過——台東地區的商鋪租金、淺草寺周邊旅遊業的抽成、幾個老街區停車場的管理費,每一筆收入都是她父親在世時親手談下來的合同,合同條款二十年沒變過,因為那些商戶只認隆平這個名字。
現在這些合同全部到期需要續簽,幾個分部組長在續簽談判時各自為政,有的擅自降低了抽成比例以換取商戶的長期承諾,有的把合同條款改得面目全非用來塞自己的私帳。
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逐條比對新舊合同的差異,發現至少有三個分部的續簽合同里出現了她從未授權過的條款。
田邊輕輕叩了叩書房的門,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煎茶走進來,把茶杯放在她右手邊。
他說大小姐,已經一周了,您每天晚上都在書房坐到凌晨。
令尊在世時也是這樣,但他年紀大了,您還年輕。
凜抬起頭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說謝謝田邊組長,今晚還有幾個分部的報告要看,讓他先去休息不用等自己。
田邊沒有走。
他站在書桌前,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還是開口了:「大小姐,上周末——就在您從青梅山區回來之後,鈴木組長私下帶關東聯合的人進來轉了一圈。
我不在場,他是趁我去處理碼頭那邊那批貨的時候直接把人帶進來的。
另外,昨天品川分部那邊一個叫坂口的在停車場跟龍崎會長的人起了衝突,被當眾羞辱,這件事現在已經傳遍了關東所有組織。
川上代表對我們雪之下家也有微詞——因為您在大會上沒有替他說話,反而替龍崎會長打圓場。」
凜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抬起頭看著田邊:「鈴木帶人進來這件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當天晚上。
但鈴木在分部的例會上說,他只是請關東聯合的人來淺草喝茶,是老朋友之間的私人往來,不涉及任何組織利益。」
「私人往來。
大會結束的第二天就請關東聯合的人來喝茶——他對老朋友還真是不錯。」
凜把目光從田邊身上移開,落在書桌對面那面牆上掛著的雪之下家歷代當主的照片上。
最右邊那張是她父親——穿著深灰色和服,坐在茶室門口,背景是庭院裡那棵開滿白花的老梅樹。
她父親生前曾經跟她說,雪之下家能在淺草站這麼久,不是因為能打,是因為守得住底線。
他說淺草之盾不是用來刺人的,是用來護人的。
但這些年他在病床上反覆念叨的是同一句話——他最擔心的事不是自己死後雪之下家被別人吞掉,而是自己死後雪之下家從內部裂開。
她說父親最擔心的不是外人,是內鬼。
田邊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微彎下腰:「大小姐,關東聯合的事我可以出面去談。
我在品川碼頭跟川上的人打過很多次交道,他們多少會給一些面子。
鈴木那邊,如果您需要我——」
「鈴木的事先不要動,你讓人盯緊他每天見什麼人、打什麼電話,所有信息全部記下來。
關東聯合那邊不用你出面——川上在大會上被龍崎會長和久我先生連續掃了兩次面子,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能替他挽回聲勢的靶子。
你去了,就是給他送靶子。」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棵被暮色籠罩的老梅樹。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去戶亞留參加一個老朋友的葬禮,回來的路上父親說,淺草之盾不是為了刺人,是為了護人。
她那時候太小,不懂。
後來父親走了,她開始懂了。
現在她又不太懂了——因為她發現用盾的人如果找不到一個能幫她穩住盾的支點,盾就會從手裡滑掉。
她需要那個支點。
不是雪之下家內部的人——內部的人要麼太老了只想守,要麼太年輕不敢扛。
不是六大組織里的其他幾家——松崎在觀望,桐山在記仇,川上在找靶子,久我深不可測。
只有一個人,跟所有這些都沒有直接的利益糾葛。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鋼筆放下,對著田邊說:「龍崎會長這個人,我看不太透。
但他有一件事跟父親很像——他不主動惹事,但也不怕事。
大會那天川上讓他切手指,他說切手指是過家家,那確實是他的作風。
這種人在極道世界裡活不長久——這是大多數人的看法。
但我覺得這種人活得比誰都久,因為他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出手,什麼時候不該出手。
父親以前說過一句話:淺草之盾不是用來刺人的,是用來護人的。
但盾本身也得有人幫忙拿——靠我自己拿不動的話,就找能拿動的人一起拿。」
田邊沉默了好一陣。
他在雪之下隆平身邊待了那麼多年,見過無數次當主在重大抉擇之前的沉默。
那種沉默不是在猶豫,是在確認。
確認完所有細節之後,剩下的就是下了決心之後的平靜。
田邊知道這種平靜意味著什麼——大小姐已經做了決定。
他說大小姐是準備請龍崎會長來一趟淺草。
凜點了點頭,說一周前他送她回月讀時留了一句話——說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和他聯繫。
這句話是他在山道上跟甲壹打完架、手臂還在流血時說的。
一個人在剛打完架、傷口還沒幹的時候說的話,通常比在大會上念的稿子更可信。
田邊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後退出了書房。
障子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走廊里的白紙燈籠把他佝僂的背影投在紙門上,拉得很長很長。
凜把面前那份攤開的月度報表合上放在一邊,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備註著「龍崎真」的號碼。
備註是她在大會那天存的,存完之後一直沒有撥過。
她看著屏幕上那串數字,把過去一周里所有她反覆權衡過的選項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靠內部力量壓制鈴木——內部力量不夠,田邊老了,其他幾個中立派還在觀望;靠關東聯合——關東聯合要的不是盟友,是附庸;靠山口組——松崎太滑,不會在局勢明朗之前下注;靠自己——她已經撐了一周,再撐下去,鈴木會先動手。
只有一個人,跟所有這些都沒有直接的利益糾葛,不依附於任何一方。
窗外庭院裡的驚鹿正好在這時「咚」地敲了一聲,竹筒倒空之後重新落回原位,水珠從竹筒邊緣往下滴落在石缽里。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幾聲之後被接起來。
那頭傳來的聲音和她在凱美瑞殘骸旁邊聽到的一樣——不緊不慢,帶著幾分像是剛在沙發上打了個盹的沙啞,背景音里有伊崎瞬在跟戶梶爭論雜誌上某個地產項目的收購價格,戶梶說那個價太高不如直接收購整個物業公司,伊崎瞬說你懂什麼這叫戰略溢價。
龍崎真大概是拿著手機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背景里喧雜的人聲漸漸變成了吧檯上那台老式咖啡機運作的咕嘟聲。
他說凜小姐,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她握著電話,沉默了好幾秒。
她在想要怎麼開口——直接說「我需要你幫忙」?
這句話她這一周里在心裡排練了無數次,每次都覺得不太對。
不是措辭的問題,是她不想把這件事說得像是求援——雪之下家是關東六大極道之一,雖然現在內部有裂痕,但她還沒到要求人的地步。
她想要的是合作,不是施捨。
她開口:「龍崎會長,一周前你在山道上跟我說——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和你聯繫。
這句話還算數嗎。」
電話那頭傳來極短暫的停頓——大概是打火機點菸的聲音。
然後龍崎真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語調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但比剛才少了調侃,多了某種更接近於認真的質感:「算數。」
她聽到這兩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話筒,指節微微發白。
窗外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淺草寺的鐘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在這座老宅的走廊里反覆迴蕩。
「那我想請你來一趟淺草。
有些事,當面聊會說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