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凜推開車門走下來,她今天穿的黑色訪問和服在剛才的大會上顯得莊重得體,此刻站在滿地碎石和被撞斷的杉樹枝幹中間,衣擺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關上車門,走到龍崎真面前,目光在他手臂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拳印上停了一下,然後掃過他被撞破的襯衫後背和嘴角那道還沒幹透的血痕。
「龍崎會長,久我先生的車已經走遠了。
你的手臂在流血——如果不介意的話,車上有醫療箱。」
龍崎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手臂。
拳印周圍的皮膚已經從紅色轉成了暗紫色,皮下毛細血管破裂形成的淤血正在往四周緩慢擴散,橈骨和尺骨上的裂紋在每次脈搏跳動時都會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鈍痛。
「那就麻煩凜小姐了。
說實話,我剛才還在算從這裡走回港區要多久。
凱美瑞被甲壹扔進樹林了,目測是開不回去了。」
雪之下凜對田邊點了下頭。
田邊從後備箱裡取出一隻深灰色的可攜式醫療箱,打開,裡面整齊地排列著消毒酒精、無菌紗布、彈性繃帶和幾管消腫藥膏。
他把醫療箱放在凱美瑞殘骸旁邊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然後退開幾步,背著手站在一旁。
凜從醫療箱裡拿出消毒酒精和棉球,用鑷子夾著棉球蘸了酒精,然後抬起眼看著龍崎真。
「可能會有點疼。」
「剛才甲壹那一拳更疼。
這點酒精不算什麼。」
龍崎真把手臂伸過去,讓她把棉球按在拳印正中央。
酒精滲入皮膚裂口時發出一陣極細微的刺啦聲,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抽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雪之下凜的動作很輕很穩,用棉球把傷口周圍的血跡仔細擦乾淨,然後塗上一層消腫藥膏,再用無菌紗布把整條小臂仔細包紮好。
最後用剪刀把紗布尾端剪開,分成兩道,一道繞手腕,一道繞肘彎,打了一個外科手術式的平結。
她在包紮時沒有說話,專注得像是淺草寺里修補古籍的匠人。
「好了。
傷口不算很深,藥膏有消腫的作用,大概一兩天就能消掉大半。
骨骼的傷需要更長時間,建議回去之後找專業醫生做一次檢查。」
她把剪刀放回醫療箱裡,把剩下的紗布卷好放回原位。
「多謝。
沒想到你車裡會隨身帶醫療箱。
一般當主的車上帶的是備用西裝和威士忌。」
龍崎真低頭看了一眼被包紮得整整齊齊的手臂,紗布的每一道纏繞都均勻而緊密,沒有一處多餘的褶皺。
「我父親的習慣。
他說極道家業做得再大,也改不了刀口舔血的本性——出門在外,醫療箱比威士忌更重要。
小時候我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後來跟他去過幾次分部的年終集會,看到那些組長們來敬酒時袖口下面露出的新傷舊疤,就懂了。」
她把醫療箱合上遞給田邊,田邊接過去放回後備箱裡。
龍崎真看著眼前這個雪之下家的年輕當主,靠在老杉樹殘樁上。
說實在的,如果萍水相逢——比如在銀座的咖啡廳里遇到她坐在隔壁桌,手裡翻著一本舊版的財務審計教材——他一定不會想到對方是關東六大極道組織之一的繼承人。
她身上沒有松崎那種商人式的圓滑,沒有川上那種咄咄逼人的傲慢,沒有桐山那種沉澱了幾十年的深沉,更沒有久我恭介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感。
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認真做著自己分內事的年輕女人。
但在極道大會上,當川上對著龍崎真拍桌子喊人時,是她第一個開口打圓場;當久我恭介闖進來震懾全場時,她還能不卑不亢地替亡父收下那束白色椿花;當大會不歡而散、所有人都在陰沉著臉離場時,她還有心思讓田邊去幫關東聯合那幾個被抬出去的傷員處理傷勢。
這些細節加在一起,讓龍崎真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
霧沢仁整理的所有參會組織資料在他腦子裡逐頁翻過。
關於雪之下家的那一份,標題是《雪之下家·關東六大極道之傳統派》,頁數雖然不厚,但每一段都標註著「信息來源可靠」和「信息待核實」的分類標籤。
雪之下家的歷史要追溯到江戶時代。
那時東京還叫江戶,淺草寺附近有一支世代守護寺廟的僧兵團體,不隸屬於任何一個大名,不受幕府直接管轄,靠的是寺廟的香火錢和周邊商戶的供養維持生計。
明治維新後廢佛毀寺,這支僧兵團體失去了寺廟的庇護,流散在淺草一帶的巷子裡,靠替商戶看家護院、調解鄰里糾紛勉強餬口。
在那個極道這個詞還沒被發明出來的年代,他們已經被當地居民稱為「淺草之盾」——不是因為武力有多強,是因為只要淺草之盾還在那條巷子裡站著,外來的人就不敢隨意踏進去。
戰後東京重建,大量新興極道組織從廢墟里冒出來搶奪地盤。
雪之下家當時的首領——也就是雪之下凜的曾祖父——做了一件在當時所有極道組織看來極為反常的事:他沒有擴張,反而把原本散落在淺草各處的幾十個零散勢力全部收攏,退守到以淺草寺為中心的幾條老街區里,對外宣稱「雪之下家不擴張、不侵略、不主動挑起爭端」。
有人嘲笑他是膽小鬼,有人說他是老糊塗,有人想趁他收縮時咬下一塊肉。
那些想咬肉的人都失敗了。
因為雪之下家雖然武力不如當時的幾大新興組織,但他們在淺草經營了半個多世紀的人情網,是任何外來者都無法複製的。
進入經濟高速發展期,其他極道組織開始在不動產、金融、物流領域大肆擴張,用暴力和資本並行的方式搶占東京的每一寸土地。
雪之下家依然守著那幾條老街區,靠的是幾代人積攢下來的商鋪租約和人脈關係,以及一種被雪之下凜的父親反覆強調的、近乎偏執的信念:「極道不是靠搶別人的東西活下來的,是靠守住自己的東西活下來的。」
這份偏執讓他們在經濟泡沫破裂的年代安然無恙,也讓他們在極道勢力版圖不斷擴張的時代里逐漸被邊緣化。
雪之下凜的父親——雪之下隆平——在世時是六大當主里公認最沒有野心的一個。
他從不主動擴張,從不在大會上提出任何關於資源分配或勢力範圍調整的提案,每次大會都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喝茶,只有在被點名時才開口說幾句話。
但他也是六大當主里唯一一個從沒輸過任何一場極道戰爭的人。
所有想趁雪之下家勢力薄弱時吞併他們在台東地盤的人,最後都無功而返。
台東那些老商戶在雪之下家遇到麻煩時出面幫忙,不是出於恐懼,是出於好幾代人積攢下來的交情。
這種交情不是任何武器或資本能撬動的。
雪之下隆平只有一個女兒。
他生前最後幾年把所有後台帳目都交給了她打理,讓她去分部的年終集會上一家一家地認組長們的臉。
他在世時底下的人不敢說什麼,但現在他走了,幾個老分部組長就開始蠢蠢欲動。
他們的邏輯很簡單:大小姐太年輕,又是個女孩,肯定撐不住雪之下家的招牌;與其讓她把家業敗光,不如趁早讓更有經驗的人來接替。
雪之下家的核心地盤在台東和墨田——不是港區、品川、新宿那種寸土寸金的地段。
淺草的老街區雖然歷史悠久但商業價值有限。
雪之下隆平在世時能用他幾十年積攢下來的權威和人情把底下這幫人按在台東,但現在他不在了,一個女人上位,壓力就全壓在了她一個人肩上——既要對內有足夠的權威壓制蠢蠢欲動的老分部組長,又要對外有足夠的分量在六大組織之間維持平衡。
他看著雪之下凜把醫療箱放回後備箱,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和自己到東京以來遇到的每個人都不同。
她有老牌極道的根基,但目前內憂外患——內部老分部組長蠢蠢欲動,外部在六大組織里話語權最弱;她有正統的繼承權,但缺乏足夠的實力來支撐這份繼承權。
這種人恰好是他最想要的合作夥伴——不是仁和會那種想把他吞掉的龐然大物,不是關東聯合那種隨時可能倒向關西系的牆頭草,不是八岐會那種深不可測的黑箱。
而是一個有根基、有合法地位、但目前處於困境、需要外部支援的老牌組織。
如果能把她拉到真龍會的陣營里,他在東京極道圈就不再是孤軍奮戰——他會在六大組織內部擁有一個正式的盟友。
這份人情的分量不會比井上的茶更輕。
車子從青梅山區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沿途的杉樹林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綠色。
田邊開車的速度不快,和來時完全一樣——每一次轉彎都提前打燈,每一次換擋都踩滿離合,像是在開一輛滿載易碎品的貨車。
「龍崎會長,戶亞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我小時候跟父親去過一次——那時候我大概十歲,父親帶我去參加那邊一個老朋友的葬禮。
我記得那邊有一條很長的海岸線,沙灘是灰色的,海水的顏色比東京灣清很多。
父親說那邊的魚比東京的好吃,因為水更乾淨。」
她說話時語調很輕鬆,像是在跟一個認識多年的朋友聊起共同的舊識。
「現在更清了。
我在那邊把幾個污染大的工廠全拆了,改成了濱海公園。
不過魚還是原來的魚,你父親說得沒錯——比東京的好吃。
下次你來戶亞留,我讓人帶你去海邊那家老店,他們的烤鯖魚是祖傳的手藝。
老闆一把年紀了還在親自烤魚。」
龍崎真靠在座椅上,把車窗搖下來一點。
山風吹進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往後翻。
雪之下凜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杉樹林,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小事。
「父親半年前去過一次戶亞留,他和我說起過你,說你是個有趣的人。
今天在大會上第一次見到你——發現你確實有點意思。
比起川上代表和桐山會長,你更像個在戶亞留海邊開居酒屋的。」
她說這句話時轉過頭看著龍崎真,目光很坦誠。
「居酒屋開過。
在月讀之前,我在戶亞留開過一家搬家公司和幾家汽車修理鋪。
都是合法生意,按時交稅。」
他說到這裡時車子從青梅山區的主幹道拐進了通往歌舞伎町的輔路,遠處港區的高樓群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斑。
「龍崎會長,今天在大會上你說的那些話——切手指是過家家,關東極道需要換血——是認真的嗎。」
她的語調忽然從剛才的輕鬆切換成了某種更接近嚴肅的審慎,像是在確認一份即將簽署的文件的關鍵條款。
「認真的。
而且這句話不止是對川上說的。」
龍崎真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車窗邊緣輕輕彈了一下菸灰,轉過頭看著雪之下凜,「你父親走之後,底下幾個老分部組長不服你。
他們覺得你太年輕,又是個女孩,撐不住雪之下家的招牌。
今天在大會上你沒有替川上說話,也沒有替他辯解——你做得對。
但下次他們再逼你表態的時候,你不一定要一個人扛。」
雪之下凜沉默了好一陣。
車子在歌舞伎町巷口停下來,月讀酒吧的霓虹招牌還沒有亮,門口那隻野貓正蹲在垃圾桶旁邊打盹。
田邊把車停穩,熄了火。
龍崎真推開車門下車,把西裝外套搭在沒受傷的那隻手臂上,低頭對著車窗說了一句謝謝。
雪之下凜對他微微點了下頭,說順路而已,不用客氣。
龍崎真轉過身剛要走,又停下來,微微側過頭,用一種和剛才在車上閒聊時不太一樣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凜小姐。
你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和我聯繫。」
他說完轉身朝月讀酒吧走去,深灰色的西裝背影在巷口午後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月讀那扇還沒有打開霓虹燈的玻璃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