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械脫扣聲被風聲掩蓋。
那個包裹著發泡海綿的黑色圓球徑直墜落,
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拋物線,砸向了喬家大院。
而李湛則藉助慣性和風力,繼續朝著兩公里外的預定撤離點滑翔。
「咚——!」
一聲悶響在喬家大院寂靜的天井裡突兀地響起。
院子裡正在巡邏的幾個保鏢渾身一震,
立刻端起手裡的噴子,手電筒的光束齊刷刷地掃了過去。
連那幾條黑背狼犬都發出了警惕的低吼。
借著光柱,他們看到一個黑乎乎的圓球砸在青石板上,
甚至還很有彈性地往前彈跳了兩下,最後骨碌碌地滾到了大廳正門外的台階下。
「什麼東西?」
領頭的保鏢眉頭一皺,小心翼翼地湊近了兩步。
手電筒的光圈打在那個黑球上。
由於外層的海綿在劇烈撞擊下裂開了一道縫隙,
保鏢清晰地看到裡面露出一截紅色的電子倒計時牌。
上面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00:03... 00:02...
保鏢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頭皮猛地炸開,發出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嘶吼:
「炸彈!臥倒!!!」
「轟——!!!」
話音未落,
一團刺眼的橘紅色火球在喬家大院正中央轟然爆開!
狂暴的衝擊波夾雜著碎裂的青石板和高溫氣浪,猶如一場颶風般橫掃了整個院落。
離得近的幾個保鏢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被掀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院牆上。
大廳里。
爆炸產生的巨大震盪讓整棟祖宅都劇烈搖晃了起來。
喬問天手中的茶杯被震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手。
站在一旁的閻彪反應極快,猛地撲上去將喬問天撲倒在太師椅後面,死死護住。
「嘩啦啦!」
大廳的雕花木窗玻璃全被氣浪震碎,漫天的木屑和粉塵灌了進來。
幾秒鐘後,餘波散去。
喬問天在閻彪的攙扶下灰頭土臉地站了起來。
他渾身發抖,死死盯著門外那個還在冒著刺鼻硝煙的大坑,以及滿地打滾哀嚎的保鏢。
憤怒、憋屈,還有一股深深的驚駭,瞬間爬滿了這張滿是溝壑的老臉。
他猜到了對方今晚會繼續出手。
但在他的盤算里,只要對方腦子沒壞,
就不可能來碰這已經被打造成鐵桶一般的喬家大院。
所以他才把大部分精銳撒到了外圍的物流園和地下錢莊,張開麻袋等著對方往裡鑽。
可現實,卻結結實實地掄圓了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對方不僅來了,
而且還真就在他喬問天的眼皮子底下,把炸彈扔進了自家的天井裡!
更讓他感到背脊發涼的是,這顆炸彈到底是哪來的?!
他死死盯著大院四周高聳的院牆。
外圍防線連一聲槍響都沒有,警報沒響,幾十個暗哨和巡邏的狼狗更是毫無察覺。
地面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摸進來。
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可剛才的夜空里,根本沒有半點飛行物引擎的聲響!
一種被人像貓捉老鼠般戲弄的無力感,猶如毒蛇一樣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臟。
「喬爺,您沒事吧!」
閻彪甩了甩頭上的灰土。
喬問天剛要開口,頭頂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幾人下意識地抬起頭。
只見大廳正上方,
那塊懸掛了三十多年、代表著喬家在東北幾十年根基和榮耀的「世代永昌」金字黑底實木大牌匾,
因為爆炸的劇烈震動,一側的榫卯徹底斷裂。
在喬問天目眥欲裂的注視下。
「砰!」
那塊沉重無比的牌匾直挺挺地砸落在大廳正中央的青石地磚上,
瞬間四分五裂,上面的金漆木塊飛濺得到處都是。
看著那塊碎成一地渣滓的「世代永昌」,
喬問天枯瘦的身體猛地晃了晃,
喉嚨里發出一聲漏風般的拉箱喘息,一口鮮血差點直接噴出來。
這比直接炸死他,更讓他感到屈辱和絕望!
……
與此同時。
兩公里外的一處繞城公路輔道旁。
一輛套牌的深灰色越野車停在隱蔽的樹影里,引擎沒有熄火,發出低沉的轟鳴。
安娜坐在駕駛室里,眼睛死死盯著天空。
遠處喬家大院方向傳來的那聲沉悶巨響,讓她嘴角勾起了一抹冷艷的弧度。
緊接著,夜空中傳來輕微的布料撕裂風聲。
一朵黑色的降落傘在樹林上方精準綻放。
李湛熟練地操縱著傘繩,避開粗壯的樹冠,穩穩地降落在越野車前方的空地上。
他利索地解開傘包,
將裝備捲成一團扔進後備箱,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禮物送到了?」
安娜一腳踩住離合,掛上檔位。
「送到了。
動靜不小,應該夠喬老頭喝一壺的。」
李湛隨手捋了一把被風吹亂的灰白長發,眼底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走,回市區。
喬家今晚肯定比昨晚更熱鬧。」
越野車發出一聲咆哮,猶如一頭隱入暗夜的野獸,
沿著沒有路燈的輔道疾馳而去,將所有的混亂和震怒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
而棋盤山那邊。
硝煙漸漸在喬家大院的天井裡散去,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焦糊味。
院子裡一片狼藉,
幾個被爆炸碎片和碎石擦傷的保鏢正捂著傷口,發出壓抑的痛呼聲。
炸彈的威力經過了外層包裹的緩衝體的削減後,已經被削弱了幾成,
並沒有造成人員死亡,
傷得最重的一個也就是被氣浪掀飛摔斷了胳膊。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次襲擊傷害性不大,侮辱性卻強得讓人窒息。
在喬家黑白兩道同時下達懸賞、大院內外更是布下重兵防守的節骨眼上,
對方竟然猶如閒庭信步一般,直接把炸彈扔進了喬家的祖宅天井。
這等同於站在喬問天的面前,狠狠抽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明明白白地告訴整個喬家:
你們奈何不了我,我想炸哪,就炸哪。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喬問天像是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
定定地站在原地,雙眼死死盯著腳下那塊碎成幾塊的「世代永昌」牌匾。
站在一旁的喬振傑、閻彪,還有剛剛從外面趕進來的老管家傅叔,
全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本以為喬問天會勃然大怒,會把手裡的拐杖砸在他們頭上,但喬問天沒有。
憤怒到了頂點,反而變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良久,
喬問天緩緩轉過身,踩著一地的碎玻璃和木屑,一聲不吭地走出了大廳。
幾人心裡一緊,趕緊跟了上去。
院子裡的傷員正被陸續抬走,
喬問天拄著拐杖,走到那個還在冒著絲絲白煙的爆炸坑洞邊緣。
他停下腳步,渾濁的目光環顧了一圈四周完好無損的高牆和防線,
最後,緩緩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深邃漆黑的夜空。
天上只有幾顆黯淡的星光,什麼都沒有。
傅叔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自責和惶恐,
「喬爺,是我失職。
我剛才帶人仔細查過一遍了,院子外圍連一根草都沒被動過,
防線沒有任何被突破的跡象。
對方……
對方只能是從天上把東西扔下來的。」
喬問天沒有發火,只是有些疲憊地擺了擺手。
雖然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對方到底是用什麼手段從天上飛過來的,
但事實擺在眼前。
這一局,他輸得徹頭徹尾。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
步履略顯沉重地走回大廳,重新在那張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喬振傑等人也跟著退回大廳,垂手站立。
喬問天端起桌上已經換好的新茶,卻沒有喝,
目光掃過眼前這幾個自己最倚重的心腹,終於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我們還是小看了對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