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反覆咀嚼這幾個字，心底翻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寒意。
只是仿製品，就能無視規則和法則力量，直接從根源上將他這個分身的一切都斬掉，不論過去未來還是現在，都是徹徹底底的死亡。
如果那張畫卷當真作用在他的本體身上，他有辦法逃生嗎？
他想了很久，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沒有。
先天靈寶級別的絕仙劍，擋不住因果法則層面的斬殺。
劍心可以抵禦元神攻擊，卻無法抵禦因果律的直接抹除。
如果那張畫卷鎖定的是他的本體，他連拔劍的機會都不會有。
陳平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抬頭看向血肉雕像消失後露出的東西。
雕像原本盤踞的位置後面，露出了另一尊雕像。
雕像比血肉雕像小了很多，只有普通人的身高，通體由青灰色的岩石雕成。
人首蛇身，人面是一張女性的面孔，眉眼低垂，嘴角微抿，表情寧靜而肅穆。
蛇尾盤成三圈，托著人面的底座。
雕像的雙手合攏在胸前，掌心之中握著一枚青綠色的鑰匙，鑰匙長約三寸，通體透亮，內部有流動的青色光暈。
陳平走到雕像前，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那枚鑰匙便從雕像手中飛了出來，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裡。
鑰匙入手冰涼，表面的青色光暈沿著他的掌紋蔓延開來，像是活物在觸摸他的皮膚。
「這是幹什麼用的？」
陳平把鑰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看出什麼門道。
就在他準備用元神探查的時候，一段記憶從鑰匙內部沖了出來，直接灌入他的識海。
第一段記憶有些卡頓，畫面斷斷續續，像是快要散架的畫卷。
畫面里是一片昏黃的天空，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無數人首蛇身的巨大身影，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硬。
天空正中站著一尊穹天巨人，那巨人的身體由無數血肉塊拼成，表面長滿了眼睛和觸手，每一隻眼睛都在轉動，每一根觸手都在滴落黏稠的液體。
一道聲音從畫面外傳進來，是人首蛇身的族群里某一個族人發出的，聲音裡帶著刻骨的恨意。
「犧牲億萬生靈的性命，只為了給你這尊骯髒的存在提供生命本源，你可是想過，億萬生靈的感受？」
穹天巨人沒有回答。
又一道聲音響起，比前一道更響，更烈。
「你真的以為，能永世地囚禁我們，讓我們甘心成為你的薪火？」
穹天巨人依然沉默。
第三道聲音響起來，這一次是所有的族人齊聲吶喊，成千上萬道聲音匯成一股洪流，撞在穹天巨人身上。
「我們可以輸，但是也絕對不會讓你好過！」
記憶到此處斷了。
陳平的識海中一片寂靜，但那三道聲音的餘韻還在反覆迴蕩，那股反抗的意志像烈火一樣灼燒著他的意識海，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然後，源源不斷的畫面涌了進來。
他看到人首蛇身的巨人們，朝穹天巨人發動了衝鋒。
他們的尾巴在地面上拍出深達數丈的溝壑，人面上全是決絕的神色，沒有一尊后退，沒有一尊猶豫。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巨人雙手舉著一柄由自身骨骼煉成的長矛，矛尖刺入穹天巨人的胸口，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
後面的巨人前赴後繼，用牙咬、用尾巴纏、用身體撞，用一切可以動用的手段攻擊那尊穹天巨人。
戰爭持續了不知道多長時間。
畫面中的天空從昏黃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成漆黑，最後變成一片混沌。
陸地被打得塌陷下去，整塊整塊的地面沉入虛空。
星辰從天空中墜落，拖著長長的尾焰砸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個巨大的坑洞。
海洋蒸發殆盡，山脈被夷為平地，河流改道或者乾涸。
整個虛空界被打成了一片廢墟，可戰鬥還在繼續。
最後，畫面定格在一片漆黑的虛空中。
兩尊巨人渾身浴血，傷痕累累，卻還是挺直了脊樑，死死地盯著對面的穹天巨人。
一尊是男面，一尊是女面，兩尊巨人的蛇尾相互纏繞在一起，像是最後的依偎。
穹天巨人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
「該死的蟲子。好好成為本仙的祭品就行，為何要反抗，為何要抗拒？你們可知道，這一戰下來消耗了本仙多少本源仙力？」
它停頓了一下，語氣從冰冷變得陰狠。
「你們該死！該死！不不不，本仙不會讓你們死的。本仙會扭曲你們的規則，重塑整個虛空界，讓你們成為醜陋的、只能依靠本能行動的怪物。你們的元神和智慧會禁錮在那個醜陋的肉身之中，看著你們自己成為最骯髒的廢品。」
最後時刻，男面巨人回頭看了女面巨人一眼。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陳平讀出了那個口型。
「走……」
男面巨人祭獻了自己的一切。
他的身體炸開，化為一道刺目的白光撞向穹天巨人，把穹天巨人的身形撞得偏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的空隙，女面巨人的元神從中逃了出去，消失在天際。
所有的族人都在那一瞬間化成了灰燼。
然後那些灰燼重新凝聚，凝成了一隻只長條形的怪物，渾身生著密密麻麻的細腿和翅膀，口中噴吐雷電，眼神空洞而麻木。
虛空獸。
畫面到此結束。
陳平站在原地，脊背發冷，手指微微發顫。
仙的力量竟然強大到了這種程度，可以隨意篡改一個世界的規則之力，把一個族群從形態到本質全部扭曲，讓它們的元神和智慧永世禁錮在醜陋的軀殼裡，看著自己變成怪物卻無能為力。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鑰匙，突然明白了那些虛空獸是什麼。
「孩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聲音溫和而遙遠，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是貼著耳朵說的。
陳平轉頭。
整個世界變成了金色，地宮的牆壁、穹頂、地面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一片無垠的金色空間。
空間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尊巨大的神像。
神像人首蛇身，體型龐大得占據了半邊視野。
但陳平看到她的模樣之後，瞳孔驟然收縮。
那尊神像的面孔還是那張寧靜的女性面容，可身體已經完全變了樣。
原本光滑的蛇身表面長出了無數的血肉突起，那些突起有大有小，形狀不規則，有的像腫瘤，有的像樹枝，有的像張開的嘴。
血肉突起之間嵌著數以百計的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轉動，瞳孔顏色各異，有的金黃、有的碧綠、有的深紫。
蛇身的鱗片縫隙里鑽出細長的觸手，觸手末端生著吸盤和倒刺，在空中緩緩蠕動。
整個神像只能勉強看出人首蛇身的輪廓，其餘的部分已經被血肉和眼睛和觸手覆蓋了。
「女媧大人，您怎麼變成了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