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洋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發熱的導師令。
那股熱度來得很輕,卻很清楚。
有人在看。
或者說,從他拆開紅封檔案的那一刻起,司禮監那邊的陣盤上,已經多了一條新的記錄。
墨洋沒有停手。
封繩斷開後,舊紙散出一股潮味。
他翻開第一頁。
《上城區陣基遷改》。
落款是六十八年前,工部陣造司。
第一頁沒什麼特別,都是上城區地基加固、靈脈導流、陣柱更換的公文套話。
墨洋翻得很快。
一直到第七頁,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上面有一行被硃砂圈出來的小字。
「永寧渠北段塌陷,疑與舊閘暗層空洞有關,建議封填。」
舊閘。
暗層。
墨洋眼神沒變,繼續往後翻。
後面幾頁寫得很散。
負責勘驗的工部修士進入永寧渠北段後,發現地下水流並非自然匯聚,而是被某種古舊陣紋牽引,朝著上城區核心方向流動。
其中一名巡檢修士還在記錄里留下了一句。
「閘下有風......」
這句話後面,被人用墨汁塗黑了一整段。
墨洋用指腹摸了一下。
墨汁不是後來普通塗抹,而是用靈墨封死。
強行破開,必定觸髮禁制。
他沒有動。
繼續翻。
第十二頁之後,紙張被整齊撕走了三頁。
缺口很乾淨。
不是年久脫落。
是有人故意取走。
墨洋合上這卷檔案,又抽出旁邊的《安都地基補錄》。
這一次,腰間導師令熱得更明顯了。
墨洋低頭看了一眼。
他還是拆開了封繩。
這卷檔案更舊,裡面很多字已經發黃。
前半部分依然是廢話。
直到中段,出現了一個詞。
「北三柱偏移。」
上城區大陣有九根主陣柱。
北三柱,正好壓著永寧渠舊線。
檔案里寫,七十年前那次遷改,北三柱曾經在沒有任何地震、靈潮、戰鬥的情況下,同時偏移三寸。
三寸很小。
對普通建築沒影響。
但對覆蓋整個上城區的九重光幕而言,這種偏移足以引發陣基連鎖反應。
工部當時上報原因不明。
後來內廷接手。
再往後,記錄斷了。
最後一頁只剩半張。
上面有一行殘缺批註。
「龍眼下壓,不可擾……」
後面沒了。
墨洋盯著這一行字看了幾秒。
龍眼。
方硯北昨晚也提過這個詞。
皇陵和龍眼相連。
現在工部舊檔里也出現了。
這說明,方硯北沒有編故事。
只是關鍵部分,早被內廷抽走了。
墨洋把殘頁放回去,又翻了幾卷工部舊檔。
有用的不多。
大多被刪、被塗、被封。
偶爾能看見幾個相關詞。
斷魂閘。
北渠暗層。
內廷接管。
工匠調離。
巡檢失蹤。
這些東西不能直接拼成入口位置。
但已經足夠把範圍縮小到永寧渠北段地下。
墨洋沒有繼續硬拆更深的封印。
沒有必要。
這裡是御玄學宮。
他現在每一個動作都被人記錄。
他來三樓查舊檔,是正常。
強行破禁,就不正常了。
墨洋把檔案恢復原位。
轉身離開工部舊檔區域時,他在另一排書架前停了一下。
那裡標著「祖廟禮制」。
他抽出最外面一卷,隨手翻了幾頁。
裡面寫著十五祖廟祭禮的流程。
唐王入廟。
禁軍換防。
司禮監清路。
御玄學宮部分學員可遠觀祭禮,不得靠近祖廟內門。
墨洋翻到最後,把流程記下。
然後將卷宗塞回原處。
三樓入口處,那個看門老頭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
老頭靠在木梯邊,手裡端著茶杯,眼皮耷拉著:「看完了?」
墨洋轉身看他:「嗯。」
老頭看了一眼工部舊檔那排書架,又看了看墨洋腰間的導師令。
那塊令牌還在微微發熱。
老頭慢悠悠喝了口茶:「年輕人,舊檔里缺的地方,比寫出來的地方重要。」
墨洋看著他,沒有接話。
老頭擺了擺手:「別這麼看我,我就是個看門的。樓里少一本書,我得賠錢。」
墨洋從他身邊走過。
老頭在後面咳了一聲:「三樓的紅封檔案,今天只開了兩卷。再開下去,上面會派人過來陪你看。」
墨洋腳步停了半息。
「知道。」
他下樓。
老頭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三樓重新安靜下來。
那幾卷被翻過的舊檔放在原位,封繩已經斷開。
牆角一顆夜明珠閃了兩下。
隨後恢復正常。
……
司禮監。
無窗密室里,陣盤上的光點停在御玄學宮藏書樓三樓。
一名內廷修士把剛傳回來的記錄玉簡遞上去。
魏長寧接過後,慢慢掃了一眼。
「開了哪幾卷?」
年輕侍從低聲回應:「《上城區陣基遷改》《安都地基補錄》,還有一卷《祖廟禮制》。」
魏長寧手指停在玉簡邊緣。
密室里沒人敢出聲。
過了片刻,魏長寧把玉簡放下:「沒破禁?」
「沒有。」
「沒取走卷宗?」
「沒有。」
魏長寧抬眼看向陣盤上的光點。
光點開始離開藏書樓,往凝霜苑方向移動。
年輕侍從小心開口:「掌印,他查工部舊檔,會不會已經摸到永寧渠那邊了?」
魏長寧臉上沒有表情:「他昨天去了方家,今天看工部舊檔,能猜不到才怪。」
那年輕侍從有些不解,好奇地問道:「掌印,既然覺得這墨洋如此不安分,為何不乾脆直接將他拿下?」
魏長寧聞言,冷冷地看了對方一眼。
年輕侍從心頭一顫,立刻低下頭去。
魏長寧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尖細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無奈:
「此子在前線破陣殺敵立了戰功,虎山市抵禦外敵一戰更是居功至偉的首功。」
「而如今正值國戰之際,前線還在吃緊。這種落人口實、動搖軍心的事情,是絕對不能發生的。所以,這也是陛下令我們只能暗中監視的原因。」
隨著魏長寧的話說完,年輕侍從更不敢再多說上門了。
密室里重新安靜。
片刻功夫後。
魏長寧看著陣盤,聲音壓得很低:「讓御玄學宮明天開始加課。」
幾名內廷修士同時抬頭。
魏長寧繼續:「實戰課、禮儀課、觀禮預演,全排滿。十五那天,讓他帶學員遠觀祖廟祭禮。」
年輕侍從立刻明白了。
這是要把墨洋釘在學宮裡。
不動刀。
不撕臉。
用規矩拖住他。
年輕侍從躬身:「奴才這就去辦。」
魏長寧閉上眼,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還有方家,盯緊。」
「是。」
「方硯北若再私下見他,先報我。」
「是!」
魏長寧沒有再開口。
密室里的陣盤還在亮著。
那枚屬於墨洋的光點,已經回到了凝霜苑。
可魏長寧心裡很清楚。
光點能記錄位置。
但記錄不了人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