瀝青路面被輪胎高速碾過,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黑色的轎車像一柄劈開水浪的利刃,在通往東海市北郊的公路上疾馳。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
鄭永紅坐在后座,單手按著膝蓋。
警衛員坐在副駕,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連大氣都不敢喘。
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仿佛還在耳邊迴響。
幾名窮凶極惡的毒販,在被圍捕的過程中,竟然挾持了近三十名人質。
其中大半,都是五六歲的孩子。
市局的特勤支隊第一時間趕到,卻發現情況遠比預想的要棘手。
對方根本不是普通的亡命之徒,火力兇猛,戰術素養極高。
甚至在工廠的關鍵位置布設了爆炸物。
事情,已經完全失控。
一旦出現最壞的結果,人質出現大規模傷亡,那將是震動全國的驚天大案。
東海市方面已經頂不住壓力,緊急向軍區求援。
「吱——」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轎車在一處臨時搭建的警戒線前停下。
鄭永紅推開車門,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遠處,一座工廠被團團圍住。
紅藍交替的警燈,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閃爍,映照著每一張凝重的臉。
全副武裝的特警,荷槍實彈的戰士,已經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
幾個狙擊小組,早已在周邊的制高點就位。
「老鄭!」一個穿著二級警監製服,面容剛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
正是東海市公安廳反恐總隊的總隊長,溫長林。
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
狼牙特戰旅參謀長,范天雷。
「情況怎麼樣?」鄭永紅的聲音有些沙啞。
溫長林搖了搖頭,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很糟糕。」
「劫匪里有高手,我和老范都判斷,至少有一個是頂尖的僱傭兵,反偵察能力極強。」
范天雷接口道,聲音冷硬如鐵。
「我們派出的微型無人機,剛靠近窗口就被打掉了。」
「通過技術手段,我們能看到,大部分孩子身上都纏著炸藥。」
「遙控引爆裝置就在為首的劫匪手裡。」
「強攻,等於親手殺死人質。」
鄭永紅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談判專家呢?」溫長林眼中閃過痛色。
「犧牲了。」
「剛說了不到三句話,就被一槍爆頭,對方根本沒有談判的意願。」
就在這時,一名少校軍官匆匆跑了過來,敬了個禮。
「報告首長!劫匪提出新要求了!」
「什麼要求?」
「他們說,他們有個同夥中槍了,失血嚴重。」
「要求我們派一個醫生,帶著急救箱進去給他治傷!」
溫長林的眼睛瞬間亮了。
「機會!」
這是目前唯一的,能夠進入內部的突破口。
范天雷卻立刻皺起了眉頭。
「不行。」
「我的特戰小隊裡雖然有軍醫,但他們身上的軍人氣質太重了,一眼就會被看穿。」
「那種常年握槍的手,殺伐果斷的眼神,根本偽裝不了一個普通醫生。」
一句話,讓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被澆滅。
就在這時,鄭永紅的腦海里,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張年輕的面孔。
陳易。
那個在醫務室里,從容不迫地為自己施針的年輕人。
他身上沒有范天雷所說的那種殺氣,反而帶著醫者特有的沉靜。
他也是軍人,是鐵拳團的中尉。
但他更像一個純粹的醫生。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便再也無法遏制。
雖然這對他來說,意味著九死一生的危險。
可身為軍人,職責所在。
身為醫者,同樣責無旁貸。
鄭永紅的眼神變得決然。
「我有一個人選。」
他看向身邊的警衛員,語氣不容置喙。
「立刻聯繫軍區空航旅!派一架直升機,去鐵拳團接人!」
鐵拳團,醫務室。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地板上。
突然,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份安逸。
杜霏霏拿起電話。
「你好,鐵拳團醫務室。」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杜霏霏的表情,從疑惑,慢慢變成了震驚。
「……什麼?」
「是!保證完成任務!」
她放下電話,看向正在整理藥材的陳易。
「陳易,有緊急任務!」
「軍區空航旅的直升機,馬上就到!點名要你去!」
陳易的動作一頓。
直升機。
點名。
他瞬間就將這件事,與鄭永紅那通十萬火急的電話聯繫在了一起。
看來,事情的嚴重性,已經超出了想像。
他沒有多問,轉身走向自己的儲物櫃,取出一個精緻的檀木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排用金絲絨包裹的,長短不一的金針。
杜霏霏見狀,也立刻反應過來,她抓起牆邊一個塞得滿滿的野戰急救箱。
「我跟你一起去!多個人多份力!」
她的語氣堅定,眼神里沒有絲毫的猶豫。
陳易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快步衝出醫務室,直奔團部的停機坪。
還沒到地方,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就由遠及近。
「嗡嗡嗡——」
一架綠色的Z-9直升機,捲起強勁的氣流,精準地懸停在停機坪上空,緩緩降落。
艙門早已打開。
兩人頂著狂風,彎腰跑了過去,迅速登機。
直升機沒有片刻停留,拔地而起,朝著東海市的方向呼嘯而去。
從鐵拳團駐地到事發現場,不過短短几分鐘的航程。
當直升機開始降低高度時,陳易和杜霏霏從舷窗向下望去。
密密麻麻的警車與軍車,將一座建築圍得水泄不通。
陳易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掃過。
他看到了鄭永紅。
也看到了站在鄭永紅身邊的兩個男人。
溫長林。
范天雷。
看到范天雷那張冷峻的臉時,陳易的心裡,莫名地生出了寒意。
直升機平穩落地。
陳易和杜霏霏跳下飛機,在一名戰士的帶領下,快步跑向指揮中心。
范天雷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陳易,眼神里閃過詫異。
顯然,他也沒想到,鄭永紅口中的人選,竟然是這個當初拒絕了他邀請的年輕軍醫。
鄭永紅沒有時間寒暄,他指著遠處那棟白色的小樓,用最快的語速向陳易說明了情況。
「……情況就是這樣。」
「劫匪要求一個醫生進去,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你的任務,進去之後,穩住他們,給他們的傷員治療。」
「同時,利用這個機會,不著痕跡地記下裡面的所有情況。」
「劫匪的人數,火力分布,人質的具體位置,還有爆炸物的安放點。」
鄭永紅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沉重的石子,砸在眾人心上。
杜霏霏臉色一片煞白,她緊緊抓著急救箱的背帶,手心全是冷汗。
她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醫療救援任務。
這是深入龍潭虎穴的敵後偵察。
鄭永紅看著陳易,補充了一句。
「裡面的劫匪,極其兇殘,你要有心理準備。」
陳易沉默著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鄭永紅,然後又掃了一眼范天雷和溫長林。
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個,所有人都下意識迴避的問題。
「首長,我問一句。」
「等我給他們治好了傷,有沒有計劃,能讓我安然無恙地走出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鄭永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溫長林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就連一向冷酷的范天雷,眼神也變得無比複雜。
必死之局。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是一個有去無回的任務。
他們需要一個人,用生命去換取那微不足道的,可能存在的機會。
而他們,剛剛對著這個年輕人,下達了這樣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