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唇亡齒寒,中和節
史嵩之皺了皺眉頭,頗為遲疑的對史彌遠說道:「叔父,郭紹的來意你我都能猜出一個大概,無非是想促成宋蒙兩國的盟約,夾擊金人之事。」
「何故搞得這般麻煩?」
史彌遠聞言,雲淡風輕的笑著道:「子由啊,有些事情,你還不夠了解。」
「早在去年的時候,朝廷里的諸位臣工就因為是否出兵伐金之事,吵得不可開交。」
「對於蒙古人的示好,及其結盟之請求,意見各不相同。」
「老夫雖是宰相,協助官家治理國家,以及邦交大事,但是做得不夠好的話,難免惹人非議。」
「這朝廷,也並非是老夫的一言堂。」
人雖然老邁,但史彌遠的頭腦還是相當清醒的。
他從未自大到認為自己真能把皇帝當成「玩物」,行悖逆之事。
古往今來的權臣,大多都沒有好下場。
史彌遠深知,他執政這二十餘年來的所作所為,早已經引起了滿朝文武當中許多人的不滿,甚至民間的一些大儒都在攻訐他。
為了避免落得跟古代霍光、梁冀那樣死後被抄家滅族的下場,史彌遠必須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將自己的身後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對吏嵩之這個大侄子,極為看好。
「子由,依你看,老夫應該促成這次的宋蒙之盟,出兵夾擊金國嗎?」
史彌遠意味深長的問了一句。
史嵩之沉吟片刻後,回答道:「叔父,依我之見,我大宋不該與蒙古人結盟,夾擊金國。
」
「而今的金國,好比百餘年前的遼國,已經山河日下,屬於是苟延殘喘的境地了。」
「這時候,我們若是痛打落水狗,跟著蒙古人一起收拾金人,恐怕靖康之變再現。」
「有「死而不僵」的金國作為屏障,蒙古人不能輕易打過來,飲馬長江。」
「反之,如果金國覆滅,恐怕蒙古人下一個進攻的地方,將是大宋。」
「唇亡齒寒啊。」
聞聽此言,史彌遠冷笑著道:「子由,你說的這些不無道理。」
「但是,你要知道金人可從未想過與我大宋唇齒相依。」
「金國被蒙古人攻打,屢戰屢敗,丟城失地,他們就想著欺負我們大宋,把從蒙古人那裡失去的,從我大宋這邊補充回去。」
「不當人子!」
「朝堂中對金國不滿的大臣,大有人在。」
「一個金國,滅就滅了。」
頓了頓,史彌遠又看著史嵩之,意味深長的說道:「子由,你是我史家最有出息的子弟。」
「跟你比起來的,老夫的幾個兒孫,都不成器。」
「這些年來,你在襄陽等地干出的政績是有目共睹的。」
「老夫知道你胸懷大志,從自入仕以後,你幾乎一直都呆在襄陽一帶。」
「若大宋出兵伐金,荊襄定然首當其衝,到時候老夫對你委以重任,你再收復故土,取洛陽和汴京的話,這就是潑天之功,將來老夫這相位,還得你來坐。」
「這————」
史嵩之不由得瞠自結舌。
他沒想到史彌遠竟然有這樣的算計。
不過,史嵩之的才能,史彌遠是知道的。
若非知道史嵩之有能力,也有心氣和膽略,史彌遠怎敢這樣器重他?
「子由,依你看,我們能否策反郭紹?」
「這怕是不行。」
史嵩之苦笑道:「叔父,郭紹在蒙古人那邊混得風生水起,位居封疆大吏,還是蒙古人的駙馬。」
「像他這樣的人,怎會輕易改換門庭?」
聞言,史彌遠嘆息道:「那還真是遺憾。」
「據老夫所知,郭紹而今是蒙古國的關隴都元師,手握重兵,又把控要地,若關隴四路,能為我大宋所有,莫說是金國,恐怕就連蒙古人也不足為慮了。」
對於史彌遠這樣的想法,史嵩之深感汗顏。
這位史相公,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郭紹在蒙古國位高權重,還是封疆大吏,關隴四路的軍政一把手,權勢之大,說是一方諸侯王也不為過。
若想策反郭紹,宋廷這邊要開出怎樣的優渥條件?
郭紹可不是一個能閒的下來的人。
抵達臨安的次日,就是「中和節」。
這中和節始於唐朝。
唐朝前期,一年裡每個月都有節,唯獨二月沒有。
唐德宗在位期間,頒布詔令確立二月一日為中和節。
中和節自此與上巳節、重陽節一起成為朝廷認定的三個節日。
一開始的中和節過得相當莊重和熱鬧。
每年此日官員們放假一,同時開展活動,包括裁度、官員給皇帝進獻農書、獻生子、
釀宜春酒、以祭句芒神,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等。
到了宋朝,中和節僅停止朝會一天,皇帝和百官在這天換掉冬裝,改穿春裝,以此度過此節。
後來,因宋朝時認為二月初一是「朔日」。
朔日陰氣重,所以不宜過節,所以改到二月初二慶祝節日,二月二被稱為「挑菜節」,這是一個通過挖野菜來狂歡的盛大節日。
作為穿越者的郭紹,知道這「二月二,龍抬頭」。
朝廷對中和節不甚重視,民間卻在此節日舉辦了盛典,格外隆重。
此時的郭紹,深處西湖之畔的拱橋上,欣賞著大宋王朝的這一年一度的節日盛會。
「真熱鬧。」
脫脫不花、趙大虎等隨從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看花了眼。
暮色四合時,西湖便成了燈的海洋。
岸邊的柳枝垂入水面,被風一吹,便攪碎了滿湖的星子。
畫舫一盞盞浮在波光里,像被誰隨手撒落的琉璃盞,隨著水紋輕輕搖晃。
船頭立著穿紅著綠的姑娘,鬢邊簪著絨花,手裡托著蓮花燈,笑盈盈地往湖心一放。
那燈便順著水流,晃晃悠悠地漂遠了,像一隻只不肯上岸的螢火蟲。
「阿姐,你的花船要撞到我的船啦!」
「是你追得緊,怨不得我!」
姑娘們的笑聲混著槳聲,在湖面上盪開。
她們故意將船並在一處,你推我搡,驚得湖裡的魚群倏地散開,又聚成一片銀色的網0
忽聽得一陣鑼鼓喧天,岸上的人群如潮水般湧來。
一條金鱗赤須的巨龍正從人群中騰躍而出,龍頭高昂,龍尾擺動,舞龍人腳步生風,將龍身甩得呼呼作響。
龍眼處的燈珠亮得灼人,龍鬚隨著動作一顫一顫,仿佛真要從雲中探下爪來。
鼓點越敲越急,龍身便越舞越狂,時而翻騰如浪,時而盤旋如雲,引得岸上人聲鼎沸,拍手叫好。
湖風裹著脂粉香、酒香和燈油的氣味,從畫舫的簾隙里鑽進來,又隨著鼓聲飄向遠方。
遠處,雷峰塔的輪廓隱在夜色里,塔尖的燈卻亮得清晰,像一顆墜在墨色天幕上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