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方的重炮開始轟擊城牆的同一段牆體，連續命中之後，磚石結構的牆面開始向內傾斜。
從炮擊開始到城牆被炸開一道可供坦克通過的缺口，前後不過三個小時。
那些鋼鐵車體從缺口處擠進城內，炮塔上的並列機槍朝街道兩側的窗口和陽台掃射，把試圖封堵缺口的火力點逐一點名清除。
後續的巷戰隨之展開，雙方在狹窄的街巷和坍塌的房屋之間反覆拉鋸，每一步推進都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城牆上的硝煙還沒有散盡，城內的槍聲從午後一直持續到深夜，又從深夜持續到第二天的黎明。
信陽城內的抵抗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那些原先還在街壘後面堅持射擊的火力點，一個接一個地沉寂下來，槍聲從密集變成零散，再從零散變成偶爾的一兩聲。
更多的國軍士兵選擇了放下武器，他們把步槍架在街邊的沙袋上，排著隊從掩體裡走出來。
他們低著頭，腳步拖沓，有些人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才敢抬頭看一眼四周。
因此，後續的作戰反倒變得越來越輕鬆起來。
有的時候，遼東野戰軍的先頭部隊被裝甲車和坦克引導著衝進城區的某一片區域，剛剛抵達街口，就發現那裡的守軍已經在路口豎起了白旗。
那些部隊甚至沒有來得及展開隊形，便開始執行接收防區的工作。
士兵們沿著街道向前推進，沿途清理那些已經被丟棄的工事和彈藥箱，將俘虜分批引導到後方的臨時集結點去。
履帶碾過磚石路面時不再需要開火，炮管也保持著朝前的固定角度，不再頻繁轉動瞄準。
武勝關方向，胡宗南站在一處略微凸起的土坡上，雙手舉著望遠鏡，朝北面眺望。
那道被烽火反覆薰染過的天際線在午後薄薄的霧靄中顯得有些模糊，可他很清楚那道線後面的信陽城，此刻正在逐條街道地失去顏色。
那些曾經由他的部隊駐守的街區和制高點，此刻應該已經全部落到了對方的手中。
他放下望遠鏡的時候，指尖在金屬鏡筒上停了一瞬，能感覺到鐵殼在午後的日曬下微微發燙。
他知道信陽城已經徹底保不住了，或許在天黑之前，那裡的最後一聲槍響就會完全消失。
那些頑強抵抗的士兵要麼已經倒在了瓦礫之間，要么正在被收攏成隊列押往後方。
眼下他能做的，已經不再是守住信陽，而是利用信陽南部這片丘陵和山地交錯的地形，再想辦法多拖延一段時間。
那些山脊線雖然不算高，但足夠讓坦克縱隊在推進時減速和繞行，每條蜿蜒的公路都可能成為阻擊的陣地。
參謀長此時快步走過來，軍靴踩過碎石路面，發出一連串細碎而均勻的響動。
他在胡宗南側後方站定，開口匯報導：「總座，我們已經完全無法聯繫到信陽方向的部隊了。」
「電台頻道里沒有任何回應，估計城內的指揮系統已經徹底中斷。」
「目前武勝關北面正在組織接收那些潰退下來的部隊，他們已經陸陸續續地往回走了兩天一夜。」
「那些士兵的建制基本都打散了，能收攏多少算多少，重整需要時間。」
胡宗南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參謀長身上，語氣短促而直接地問了一句。
「敵軍裝甲部隊大概多久能夠抵達武勝關？」
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地捏了一下望遠鏡的背帶，像是在通過那個動作提前感受時間的流速。
參謀長略微思考了片刻，目光掃過手裡那份簡易的路線推演圖，隨即給出了一個並不寬裕的答案。
「按照敵軍之前裝甲部隊在平原上的推進速度來估算，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中午之前就能抵達武勝關前。」
「那些T-34坦克在土路上的時速可以保持在每小時三四十公里，中途稍微做一次油料補充就能一口氣跑完剩下的里程。」
「擋在路上的幾道臨時防線估計也撐不了多久，他們大概率不會在那些地方浪費過多時間。」
胡宗南聽完這一番回答，沉默了片刻，隨後慢慢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某種正在胸口堆積的沉重感一起排出去。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收了回來，轉向南面那片層層疊疊的山林輪廓，那些山脊和谷地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和灰褐色。
「現在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們還有這片地形可以利用。」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朝那片山林方向輕輕劃了一道弧線。
「山間的公路和隘口是天然的減速帶，坦克縱隊在那些路段上沒法展開隊形。」
「只要我們把防線布設在關鍵的路段兩側，用反坦克火力封鎖那些彎曲的隘口和橋樑。」
「就算是裝甲部隊，也不得不在那些地方放慢速度，一輛一輛地排隊通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給身邊的參謀長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把那些正在逐漸消散的信心重新收攏起來，讓它們在那些山脊和隘口的輪廓線上找到可以重新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