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山縣西面,國軍的防線像一道被拉長了的灰線,橫亘在低緩的丘陵之間。
那些塹壕沿著地勢延伸,沙袋堆在胸牆上,機槍掩體布設在幾處視野開闊的坡頂。
憑藉這些事先構築的工事,他們勉強抵擋住了劉鄧大軍連續數日的進攻。
陣地上散布著彈藥箱和空水壺,士兵們蹲在塹壕底部,靠著濕潤的土壁閉眼歇息。
夜色深重,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又很快消失在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中。
可就在這天晚上,陣地上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腳底下傳來的異常震動。
那震動從地面深處湧上來,貼著鞋底傳遍腳掌,帶著一種沉悶而持續的低頻節奏。
有人最先察覺到了異常,抬起頭來,目光在黑暗中四處搜尋著什麼。
「這是什麼動靜?不對勁,難道是敵人的騎兵在行動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在塹壕里傳開,讓周圍幾個正靠在牆邊打盹的士兵也睜開了眼睛。
一個蹲在彈藥箱旁邊、年紀稍長的老兵抬起頭來,目光朝北面那片濃稠的夜色看了一眼。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不願意承認又不得不面對的篤定。
「騎兵個屁,那很有可能是遼東野戰軍的裝甲部隊。」
「聽上頭傳下來的消息,敵人的裝甲部隊已經開過來了,那些鐵疙瘩跑起來就是這種動靜。」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靠在肩頭的步槍槍帶,指腹在帆布帶上蹭了一下。
他話音還沒完全落下,一陣尖利而密集的呼嘯聲突然劃破了夜空。
那是遼東野戰軍的重炮部隊開始進行第一輪齊射,炮彈拖著彎曲的彈道,正朝著國軍陣地急速飛來。
「轟隆!」
第一發炮彈落在陣地前沿的沙袋掩體上,炸開的衝擊波把胸牆的頂部掀掉了一截,泥沙和碎木塊朝四周迸散。
緊接著,更多的炮彈接踵而至,爆炸聲連成了一片,把整條防線淹沒在連續的閃光和氣浪之中。
那些沙袋被掀飛,塹壕的壁面被炸塌了好幾段,泥土從高處嘩啦啦地滑落下來,堵住了部分交通壕的拐角。
士兵們蜷縮在塹壕的避彈坑裡,雙手緊緊捂著鋼盔,耳膜被連續不斷的爆炸震得嗡嗡作響。
炮擊的密度越來越大,彈著點從陣地前沿逐段向後延伸,把縱深處的儲備彈藥也點燃了幾處。
炮擊尚未完全停歇,遼東野戰軍的裝甲部隊已經從北面的黑暗中沖了出來。
那些T-34坦克排成寬闊的橫隊,履帶碾過被炮火炸松的田地,把碎土和斷草卷進主動輪里,發出持續而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謝爾曼坦克緊隨其後,炮塔上的並列機槍開始朝著陣地前沿掃射,曳光彈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橙紅色的彈道弧線。
大批步兵半彎著腰跟在坦克側後方,利用車體作為移動掩護,保持著均勻的進攻間距。
照明彈從後方陣地上升起,白色的強光把整片戰場照得如同白晝,那些鋼鐵車體的輪廓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炮擊剛剛結束的間隙里,國軍士兵們還沒來得及從避彈坑裡爬出來重新進入射擊位置。
有些人剛剛把步槍從塹壕邊緣探出去,就看到照明彈的光芒之下,一排排炮管正對著他們的方向。
那些炮口在光線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黑洞洞的管口像一排整齊排列的指向標,鎖定著塹壕的每一段出入口。
緊接著,坦克炮和車載機槍同時開火,炮聲和槍聲交織在一起,迅速覆蓋了整片陣地。
那些剛剛從避彈坑裡探出身來的國軍士兵,還沒有來得及完全直起腰,就被飛射而來的彈片和子彈擊中。
有的士兵剛把機槍架到沙袋上,還沒來得及拉槍栓,一發坦克炮彈就落在他附近,把整段塹壕的胸牆連同沙袋一起掀翻。
坦克炮手們在行進中持續射擊,每打完一發炮彈就迅速裝填下一發,間隔時間極短。
那些76毫米和85毫米的高爆彈在塹壕內炸開,衝擊波沿著塹壕的走向傳導,把蹲在拐角處的士兵掀翻在地。
國軍部隊試圖組織反擊,可陣地前沿的機槍位大多在第一輪炮擊中就已經被摧毀或壓制。
那些殘存的反坦克炮手剛把炮架好,還沒來得及裝填穿甲彈,就被從側翼包抄過來的裝甲車機槍火力覆蓋了。
整個防線在炮火和坦克的交叉打擊下,像被硬生生撕開的布匹一樣,從中間被扯出一道不斷擴大的口子。
那些沿著塹壕向後撤退的士兵,在照明彈的余光中形成了一道道散亂的人影,相互推擠著朝南面奔逃。
有的連隊建制在第一輪衝擊中就被徹底打散了,士兵們各自沿著最近的方向朝黑暗裡跑,沒有人在乎陣地還能不能守住。
而那些坦克仍然在繼續向前推進,履帶碾過被遺棄的步槍和空彈殼,炮塔緩慢轉動,持續朝新的目標開火。
夜色在爆炸的閃光中被反覆撕碎又合攏,整片陣地在履帶和炮火的交替碾壓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坍塌、收縮、碎裂。
那些國軍士兵們在開闊地上的退卻路線被照明彈和曳光彈照得無處遁形,每一道奔跑的身影都在光線的邊緣拖出一道晃動的影子,緊接著就被下一輪彈幕覆蓋掉了。
他們的腳踩在被炮火反覆翻鬆過的泥土上,每一步都要陷進去半寸,跑起來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
而在他們身後的黑暗中,那些鋼鐵車體仍然在穩定地向前移動,以一種均勻而不容抗拒的速度,沿著那道被打開的口子,朝著防線更深處持續延伸著。
風從北面吹過來,裹著硝煙和柴油燃燒的氣味,灌滿了每一段還在冒著青煙的塹壕,像一道看不見的帷幕,正在從陣地的北端向南端緩緩掃過,把所有還在掙扎的抵抗盡數捲走。
遠處的炮聲還在持續,可那些已經失去了指揮的散兵,再也無法重新聚合成一支能夠阻擋履帶向前的隊伍了。
他們在田野間奔跑著,在彼此錯開的方向中越跑越散,越跑越遠,直到那些炮火的聲音逐漸變成一種背景性的轟鳴,不再具體指向他們身體的周圍,而只是存在於他們耳朵邊緣一個模糊的、持續震動著的區域裡。
到了那個距離上,他們已經不再是陣地的守軍,而只是無數朝南奔逃的影子中的一部分,沿著田埂、小路和乾涸的水渠向前移動,既不回頭,也不停歇。
而在他們的身後,那片已經失守的陣地上,坦克的履帶還在繼續轉動著。
沿著塹壕的方向重新碾過一遍,把剛才被炸塌的胸牆再次壓平,把那些散落的彈藥箱和空彈殼卷進泥土裡,像是要把所有曾經抵抗過的痕跡全部抹平,只留下兩道平行的、不斷向前延伸的深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