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敵人的攻堅能力,恐怕必須重新評估了,和以前完全是兩碼事。」
胡宗南不再多問,快步走到地圖前面,俯身看著那些被參謀們用紅色鉛筆圈出來的標記。
那些被標註為失守的據點分布在公路沿線和大別山北麓的幾處關鍵缺口上。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有整整幾座縣城已經從藍色標記變成了紅色標記。
那些縣城的位置連成了一條不規則的弧線,像一根楔子正在從南面撬進他的防區。
胡宗南的嘴唇緊緊抿著,下頜的線條繃得生硬,指尖按在地圖邊緣微微發白。
他從來沒有把這支「叫花子部隊」真正放在眼裡過,一直覺得他們只配在山裡竄來竄去。
可眼下這群叫花子一出手,就給了他如此沉重的打擊,兵力折損、陣地丟失、縣城易手。
幾萬兵力和大片的控制區域在短短一夜之間就化為了烏有。
他站在地圖前沉默了很久,指揮部里沒有人敢開口,只有煤油燈在桌角輕輕跳動著火苗。
胡宗南不斷調集兵力,試圖把大別山方向的解放軍部隊趕回山里去。
那些步兵師和炮兵單位從淮河防線後方陸續抽調出來,沿著公路向南開進。
可就在他忙於應對南線的時候,林平安這邊的部隊也一刻沒有閒著。
整個遼東野戰軍的主力都在向淮河北岸迅速集結。
步兵、炮兵、裝甲部隊從各個駐地同時出發,目標指向同一個方向。
公路上煙塵滾滾,卡車和牽引車首尾相接,履帶和車輪碾過乾燥的路面。
大量火炮也被牽引到了河岸附近的預設陣地上。
那些105毫米榴彈炮和75毫米山炮的炮管指向對岸,炮位四周堆滿了成箱的彈藥。
裝甲車和坦克在河岸後方的樹林和村落之間分散隱蔽,引擎熄火,炮手們坐在炮塔里待命。
與此同時,中原野戰軍也沒有閒著。
他們在前一天夜裡就接到了總部的命令,第二天清晨對南陽地區的國軍展開進攻。
這天早上的天色剛亮,南陽北部國軍外圍據點和陣地上空就響起了刺耳的尖嘯。
中原野戰軍集中了數百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彈像冰雹一樣砸向國軍的防禦工事。
那些75毫米和100毫米的炮彈落在塹壕和碉堡上,炸開的土柱和碎磚塊裹著黑煙騰空而起。
鐵絲網被炸斷,機槍掩體的射擊孔被直接命中,裡面的守軍根本來不及還擊。
這一次中原野戰軍算是下了血本,把積攢下來的炮彈全部打了出去。
目標很簡單——在最短時間內突破南陽外圍防線,迫使胡宗南不得不再向這個方向增派兵力。
因為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壯大之後,中原野戰軍的總兵力已經接近三十萬人。
這已經不是當年中原突圍時那支疲憊不堪的部隊了。
他們有完整的編制、充足的兵員,連重火力的配置都明顯上了一個台階。
這麼一來,胡宗南的部隊甚至還沒跟林平安的主力交手,就被中原野戰軍和劉鄧大軍兩頭牽制了不少。
那些本來應該機動支援淮河防線的預備隊,被拖在南陽和大別山北麓動彈不得。
林平安坐在指揮部里,手裡捏著中原野戰軍發來的戰報,看完之後不由得笑了一聲。
他對一旁的左明說:「咱們這還沒有動手呢,胡宗南就已經開始左支右絀了。」
「南面有劉鄧,西面有中原野戰軍,他哪一頭都顧不上。」
「等到咱們開始渡河之後,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拿什麼來擋。」
左明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地圖上淮河以南那片密集的藍色標記上。
他沉吟了一下,說:「中原野戰軍和大別山的同志們現在的進攻確實很猛。」
「可他們的彈藥儲備和物資應該不算非常充足,跟咱們沒法比。」
「如果拖延的時間太長,胡宗南那邊慢慢緩過勁來,局面就會變得複雜。」
「咱們這邊的行動,也得儘快展開了,不能再拖下去。」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淮河南岸的幾處渡口位置依次點了一下。
林平安聽完,收住了笑意,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
他伸手把那盞煤油燈往地圖方向挪了挪,燈焰把淮河那條彎曲的線條照得格外清楚。
後續一周的時間裡,胡宗南開始對各地駐軍進行頻繁而密集的調動。
部隊從淮河防線的縱深位置被抽出來,有的朝西,有的向南,分頭奔赴不同的戰場。
因為無論是中原野戰軍還是大別山方向的解放軍部隊,其展現出來的戰鬥力都已經遠遠超過了他最初的預判。
大別山的部隊主要得益於遼東野戰軍提供的大量物資和彈藥補充。
步槍、機槍、迫擊炮和成箱的彈藥被分批運進山里,每個連隊的火力配置都提升了一截。
整支部隊的裝備水平和戰鬥能力都得到了幅度較大的躍升,不再是以往那支在山溝里打游擊的隊伍。
而中原野戰軍則是直接從總部獲取了大批火炮的支援,這些重火力讓他們的攻堅能力大增。
75毫米和105毫米的榴彈炮被牽引上山頭陣地,炮手們反覆校對著射距標尺,炮彈箱沿著塹壕碼了一整排。
兩支隊伍一左一右同時發力,迫使胡宗南不得不將大量兵力和彈藥調往這兩個方向去應對。
他麾下原本準備用於淮河防線的機動兵力,一下子被削減了將近三分之一。
在這兩個方向的激烈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周之後,某個沒有月亮的深夜,淮河北岸變得格外安靜。
借著夜色和河面上薄霧的掩護,一艘艘木船和木筏被士兵們悄無聲息地推入到水流之中。
那些木船的船舷上包著濕布,防止碰撞時發出聲響,船槳的槳葉也被纏上了麻布,入水時幾乎聽不到水花的聲音。
船隊沿著河岸一字排開,每條船上趴著七八名士兵,步槍擱在船舷上,手指輕輕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然而對岸的國軍陣地並沒有完全放鬆警惕,照明彈很快就一顆接一顆地升上了夜空。
雪白的光芒懸在降落傘下面緩緩飄落,把整段河面照得如同白晝。
對岸的哨兵發現了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立刻拉響了警報,機槍陣地準備開火壓制。
可他們的子彈還沒來得及射出,解放軍部署在後方縱深陣地上的所有火炮就同時發出了怒吼。
那些預先標定好射擊諸元的炮彈,帶著尖利的破空聲,一顆接一顆地砸落在國軍陣地的頭頂上。
75毫米的山炮彈把塹壕的胸牆一段段掀飛,105毫米的榴彈炮彈則落在縱深處的掩體和彈藥囤積點附近。
整片國軍陣地瞬間就被密集的炮彈覆蓋了,爆炸的火光把夜空映成了忽明忽暗的橘紅色。
那些猛烈的爆炸將陣地上的大部分火力點逐一拔除,鋼筋混凝土的機槍掩體被直接命中,頂板裂開一道扭曲的縫隙。
許多國軍士兵只能蜷縮在戰壕底部的死角里,雙手抱著鋼盔,祈禱著下一發炮彈不會落到自己所在的區域。
有的士兵被震得耳朵里嗡嗡直響,嘴裡全是塵土和鐵鏽的咸腥味。
為了這次渡河作戰,遼東野戰軍幾乎把麾下所有能夠調動的火炮全部集中到了淮河北岸的渡河點。
三十個渡河點沿著近百公里的河段均勻分布,有的只是佯攻,用來吸引國軍預備隊的注意力。
還有的則是真正的主攻方向,炮火密度和持續時間都比佯攻方向高出好幾倍。
這樣的布置讓胡宗南的前沿指揮官根本無法分辨哪一處才是真正的突破點。
猛烈的炮擊持續了足足半個小時,每一分鐘都有上百發炮彈在對岸陣地上炸開。
當炮火開始朝縱深延伸的時候,那些早已在岸邊伏身等候的戰士們同時划動了手中的船槳。
槳葉在水面上快速翻動,木船和木筏在炮火的間歇中朝著對岸快速衝去。
河水拍打著船頭,濺起的浪花打濕了士兵們的袖口和褲腿,可沒有人去管那些冰涼的河水。
每條船上的重機槍手半蹲在船頭的沙袋後面,槍口直直指向不斷逼近的南岸。
當他們成功衝上對岸河灘的時候,炮火也適時停歇了下來,只剩下零星的延伸射擊還在遠處響著。
河灘上的泥土被炮火反覆翻耕過,踩上去鬆軟滾燙,彈坑裡還冒著熱氣。
工兵班提著排爆索和鐵鍬沖在最前面,把成捆的導爆索朝前方雷區拋擲過去。
那些排爆索落地後迅速引爆,沿著預設線路把一串反步兵地雷和絆雷逐次引爆。
爆炸的閃光在河灘上連成一片,鐵絲網的固定樁被炸斷,鐵絲捲曲著彈向空中又落回地面。
緊跟在後面的步兵隨即發起了衝鋒,步槍和衝鋒鎗同時開火,各種槍口火焰在夜空中交疊閃爍。
曳光彈拖著橙紅色的尾跡,在黑暗的田野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束,像無數條火鞭狠狠地抽向國軍的陣地。
被炮火炸得七葷八素的國軍士兵,還沒來得及在殘破的陣地上重新組織起有效的防禦。
他們剛探出頭來,就看到解放軍的衝鋒隊伍已經近在咫尺,最近的甚至已經衝到了塹壕前沿。
短兵相接的那一瞬間,衝鋒鎗的彈流從正面和側翼同時傾瀉過來,壓得國軍士兵根本抬不起槍口。
那些湯姆森和波波沙衝鋒鎗在近距離的射速和彈量完全壓制了國軍手中的單發步槍。
第一批試圖沖入陣地堵住缺口進行反擊的國軍小隊,還沒來得及架好機槍就被彈雨掃倒。
後續還有源源不斷的部隊在向淮河南岸持續增援,新的船隻和浮橋上載滿了士兵和彈藥箱。
他們利用先頭部隊占據的灘頭和突破口快速展開兵力,沿著公路和土路向縱深推進。
好幾個國軍陣地被從側翼直接洞穿,守軍被迫後撤,連重武器都沒來得及帶走。
遼東野戰軍開始大規模渡河的消息,很快就通過電話線和電台傳到了胡宗南的指揮部里。
他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捏著話筒,聽著前線參謀急促的匯報,眉頭越擰越緊。
他心裡早就預料到敵人近期可能會展開渡河行動,卻完全沒有想到會來得如此猛烈。
沒有任何試探性的小規模接觸,上來就是全線齊推,幾十處渡口同時發難。
參謀長快步從門口跑進來,聲音帶著明顯的急促和緊張:「報告!敵軍已經在多處地點成功登陸。」
「他們的先頭部隊正在向我軍縱深快速推進,反擊部隊已經在路上了。」
「可能否把敵人重新趕回淮河北岸,現在還說不準。」
胡宗南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油燈的火苗大幅度晃了一下。
他冷聲道:「讓炮兵火力給我狠狠地炸!就算是炸,也要把他們全部炸回北岸去!」
「絕不能讓林平安的部隊在南岸站穩腳跟,哪怕多拖一個晚上都行!」
他非常清楚,一旦遼東野戰軍在淮河南岸建立起了穩固的橋頭堡。
後續的裝甲部隊通過浮橋和大型船隻陸續登陸,他就再也沒有機會在這片區域擋住對方的攻勢了。
更何況眼下中原野戰軍和大別山的部隊還在兩翼持續施加壓力,已經讓他疲於應對。
參謀長不敢有任何耽擱,轉身跑回電台旁邊,開始向各部隊下達調配命令。
而在淮河南岸的前線,遼東野戰軍並沒有在占領灘頭之後停下來修築防禦工事。
他們遵循著戰前就已經制定好的攻擊方案,直接向縱深持續推進,一刻不停。
步兵縱隊沿著被炮火撕開的缺口繼續前插,炮兵陣地也同步向前移動,掩護著進攻隊伍。
指揮員們的判斷非常清楚,如果只守住灘頭那一小片區域,遲早會被國軍的優勢兵力壓回河裡。
只有不斷向前沖,把登陸場推得足夠寬、足夠深,後續的渡河部隊才有足夠的空間展開。
這是一個正確的決策,天亮之前他們就完成了多處陣地的連續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