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長官站在地圖旁邊,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無奈。
他伸手指了指許昌那個位置,指尖在紙面上停留了兩秒。
「或許在他看來,已經沒辦法繼續在許昌堅持了。」
「選擇撤退保存有生力量,也算是最後一條路了。」
「可問題是,哪怕是要撤,敵人也有辦法攔腰截斷。」
「這一次,整個鄭州地區都危險了,恐怕守不住。」
「甚至不只是鄭州,連亳州也會徹底陷入敵軍的包圍。」
他說到這兒,手指沿著地圖下滑,划過商丘、亳州、阜陽那條縱向線。
「當務之急,是趕緊把商丘、亳州和阜陽的部隊全部撤到淮河南岸。」
「趁著現在這條通道還沒有被徹底鎖死,還能走人。」
「再晚幾天,等共軍的裝甲縱隊插到亳州,那就誰都走不了了。」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尾音微微向上揚著,透著壓不住的緊迫。
老蔣站在地圖前面,背著手,目光從鄭州慢慢滑到淮河一線。
作戰室里的燈光照在地圖的蠟紙上,反出一層淡淡的油光。
他心裡很明白何長官這番話的意思,每一句都貼合著當前的實際。
鄭州方向的部隊已經失去了主動出擊的能力,只能被動挨打。
那些殘存的師旅守在各自的陣地上,彈藥和糧秣都在快速消耗。
被包圍乃至被消滅,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現在能做的就是趁著通道還沒完全關閉,把還能動的人拉出來。
先往商丘方向收縮,那邊的公路還沒有被切斷。
然後沿著亳州和阜陽這條線一路向南,撤到淮河以南去。
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保住這些部隊的骨架,不至於全軍覆沒。
他看了一眼淮河南岸那幾個標註著守備部隊番號的位置。
胡宗南在那邊的防禦體系已經鋪開了好幾個師,防線還算完整。
對面的共軍裝甲部隊雖然厲害,可要直接渡河作戰沒有那麼容易。
淮河的河面寬闊,水流湍急,架橋和舟艇渡河都需要大量準備。
敵人短時間內應該沒有辦法強渡,淮河兩岸還能撐住一陣子。
想到這裡,老蔣終於下定了決心,轉過身來面向何長官。
「命令鄭州綏靖公署的部隊,立刻向商丘方向撤退。」
「到商丘之後與亳州方面的部隊完成會合,不得戀戰。」
「然後沿著阜陽這條線,全部撤到淮河南岸,重新組織防線。」
「同時命令胡宗南,讓他的部隊也向淮河南岸收縮。」
「不要留在北面跟共軍糾纏,保存兵力才是最重要的。」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很清楚,如果淮河一線再丟失,那整個長江以北就再無屏障可守。
到那時候,武漢會直接暴露在共軍的兵鋒之下,連長江都未必安全。
何長官在旁邊安靜地聽完,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
心想,這一次你總算是下了一個正確的決心。
再耽誤幾天,鄭州和亳州那十幾萬人馬怕是都要搭進去了。
他拿起桌面上那部黑色電話的聽筒,開始向參謀部傳達撤退命令。
與此同時,徐州城中,林平安的指揮部里燈光同樣亮著。
左明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戰報走進來,紙頁上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
他把戰報放在林平安面前的桌面上,說:「邱清泉集團已經被基本消滅了。」
「殘部向北突圍的也被截住,俘虜和繳獲的數字還在統計。」
林平安低頭掃了一眼,隨即便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在指揮部的牆壁之間彈了一小圈。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面,用手指點了點鄭州那個標記。
「你信不信,現在鄭州方向的國軍一定在往南跑。」
「他們會沿著商丘、亳州、阜陽那條線拼命撤退,一直退到淮河南岸。」
「可我覺著吧,這口袋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溜出去。」
「是時候把口子徹底扎死了,斷了他們的念想。」
他這樣說著,右手的食指重重落在地圖上的亳州位置。
指肚在紙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只要把亳州拿下來,就能從中間把他們的退路一刀切斷。」
「到那時候,北面的國軍跑不了,南面的人接不上。」
「四面都被堵住,他們就只剩下投降這一條路可走了。」
他收回手,雙手叉腰站在地圖前面,目光從亳州掃到阜陽,又從阜陽折回商丘。
左明站在一旁,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順著他的視線在地圖上看了一遍。
窗外的夜色沉得很厚,遠處偶爾傳來一音效卡車發動機啟動時的悶響。
指揮所里安靜了幾秒鐘,只剩下牆上那隻掛鐘的秒針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林平安轉過身來,對左明說:「傳令下去,讓裝甲縱隊連夜向亳州方向機動。」
「天亮之前必須卡住亳州外圍的所有公路口,不准放任何一支部隊南撤。」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但眼神里透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
左明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出門去,靴底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越來越遠。
林平安重新坐下來,把那份戰報又拿起來看了一遍,嘴角抿著,沒有說話。
在得到命令之後,林平安麾下的多支部隊同時啟動,向亳州南部快速進發。
原本他就有一部分兵力正在進攻亳州南部的阜陽一線,那邊的戰鬥一直沒有停。
再加上十八軍被殲滅之後,警備縱隊和101縱隊的兵力得到了釋放。
除了部分留守在永城維持秩序的部隊之外,其餘主力都可以抽調出來。
他們的任務很明確,就是從側翼插過去,切斷敵軍向南撤退的通道。
而原本就留守在永城地區的那些部隊,也接到了直接向亳州推進的命令。
如此一來,就能從東面牽制住黃維在亳州地區的兵力,讓他無法全力南顧。
至於戚新帶領的裝甲部隊,則同時協同向亳州南部進發。
他們出發的位置距離亳州更遠一些,可坦克和裝甲車的行進速度比步兵快得多。
那些T-34和謝爾曼的履帶在土路上碾出兩道平行的深痕,揚起半人高的塵土。
車隊的排氣管噴出青灰色的煙氣,發動機的轉速始終保持在高位。
按這個速度推算,他們將在天亮之前抵達亳州南側的外圍公路。
黃維的指揮部里,煤油燈的光線把地圖照得泛黃。
他坐在桌邊,左手捏著老蔣發來的電報,右手拿著劉峙發來的電報。
兩份電報的內容截然不同,讓他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老蔣的命令非常明確:守住亳州和阜陽一線的撤退通道。
這條通道一旦被切斷,整個豫中地區的國軍都會被堵在淮河以北。
可劉峙那邊卻在催促黃維抽調兵力北上去接應鄭州方向撤下來的部隊。
商丘現在已經搖搖欲墜了,隨時有可能被林平安的部隊直接拿下來。
如果商丘落入共軍之手,劉峙那十幾萬部隊連亳州都到不了。
更不用提撤退到淮河以南了,他們會被直接堵死在商丘周圍。
一旁的參謀長低聲說:「我覺得當務之急,還是先執行委座的命令吧。」
「至於劉總司令那邊,就讓他自己去想辦法解決吧,咱們實在分身乏術。」
他這樣說的時候,手指在地圖上的亳州和阜陽之間來回劃了一道。
黃維沉默了好一陣子,最終點了點頭,決定優先執行老蔣的命令。
至於劉峙和他從鄭州帶出來的那批部隊,能跑到亳州是他們自己的本事。
跑不到這裡,他黃維也沒有辦法提供更多的幫助了。
可問題在於,黃維現在麾下能夠指揮的兵力其實已經很有限了。
尤其是十八軍被吃掉之後,他手裡最能打的那張王牌已經沒了。
剩下那些師旅雖然人數還在,但裝備和士氣都遠不如從前。
商丘方向和阜陽方向又同時遭受林平安部隊的持續進攻。
那些陣地每天都在消耗彈藥和人員,讓他不敢輕易抽調兵力。
現在想要保證撤退通道的暢通,就只能動用亳州本地所剩不多的預備隊。
除此之外,他還試著向胡宗南發了一封求援電報,希望對方能幫一把。
可胡宗南那邊很快就回了話,措辭客氣卻又滴水不漏。
他表示自己正忙於加固淮河南岸的防線,實在是愛莫能助。
黃維聽到這個回復之後,氣得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可他又沒有任何辦法,胡宗南連邱清泉都可以見死不救。
更何況他黃維跟胡宗南之間的交情,遠沒有邱清泉那邊深。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士兵小跑著進了指揮部,鞋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他站穩之後高聲匯報:「報告!亳州南部發現大批敵軍部隊活動。」
「其中有大量的裝甲部隊,坦克和裝甲車數量至少在幾十輛以上。」
黃維聽到這句話,心裡猛地往下一沉,手腕微微頓了一下。
他算了一下時間,這才過去幾天而已,共軍的裝甲部隊就已經殺到亳州了。
如果真的是戚新帶領的那支裝甲軍,那確實能辦到這種程度的快速機動。
那些坦克在平原上一天之內能推進上百公里,不是尋常步兵能夠跟上的。
他定了定神,隨即果斷下達了一系列命令:「馬上讓預備部隊頂上去。」
「無論如何都要保證通往阜陽的通路不被切斷,那是全軍的命脈。」
「同時命令阜陽方向的部隊,儘快搜集沿岸所有可用的船隻。」
「不管是漁船還是渡船,全部集中起來,為主力渡河做準備。」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手指在地圖上阜陽南側的淮河渡口位置連點了幾下。
在亳州南部,原本駐紮在這裡的國軍部隊數量就不多。
那些據點分布在公路沿線的各個村莊和路口,彼此之間距離拉得很開。
面對裝甲部隊的突然進攻,分散部署的守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T-34坦克從正面直衝而來,75毫米和85毫米的炮彈一發接一發地砸在據點牆壁上。
那些倉促堆砌的沙袋掩體被炮彈直接掀翻,機槍手連扣扳機的機會都沒有。
沿途的大片哨卡和檢查站被逐次拔除,守軍有的被俘,有的朝田野里四散奔逃。
那些哨卡的木柵欄被坦克直接碾過,碎裂的木屑散落在路面上。
等黃維的援軍從亳州方向出發,試圖向南打通交通線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他們剛出城不久,就在公路上迎面撞上了遼東野戰軍的裝甲部隊。
雙方在極近的距離上展開交火,國軍的步兵隊列被坦克炮直接打斷了脊樑。
那些輕武器的子彈打在裝甲板上,只能擦出一串串火星,對坦克毫無威脅。
而坦克炮每一次開火,都能在國軍隊列中炸出一片空白區域。
結果可想而知,這支被派出來救援的部隊很快就被趕回了亳州城中。
他們連像樣的防線都沒能構築起來,更不用說南下去接應撤退的隊伍了。
亳州以南的公路兩側,只剩下被遺棄的彈藥箱和翻倒的自行車散落在路邊。
幾輛燃燒的卡車還在路面上冒著黑煙,火焰舔著車斗的鐵皮邊緣,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通往阜陽的那條通道,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窄,最終合攏。
警衛縱隊和101縱隊的主力部隊,也在陸續抵達戰場。
原本他們得到的命令,還是將亳州南部的道路進行封鎖,但是部隊還沒抵達指定位置,裝甲部隊就基本將這個任務完成了。
於是任務命令得到修改,變成了配合裝甲部隊,構築防線,同時抽調部隊,向亳州方向主動進攻。
進攻展開的速度,開始加快。
與此同時,鄭州方向的國軍部隊,則是在一片混亂之中,向商丘方向撤退。
只是他們的部隊還未抵達商丘的時候,就已經得到消息,亳州南部的道路遭到了攻擊,雙方正在激戰。
當然,這情報有一定的滯後性,在劉峙得到這些電報的時候,事實上亳州南部的通道,基本已經被全部切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