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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長夜各懷憂

2026-09-19 23:37:49 作者: 月關
  長夜漫漫。

  鮫綃輕垂若煙,帳角綴著壓帳的南珠瓔珞,珠圓玉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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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鋪著柔軟的于闐絨毯,案上陳列著羊脂玉的擺件,薰香裊裊,處處透著貴女閨閣極致的矜貴與雅致。

  索銜香腰上搭著雲紋蜀錦的錦衾,因為地龍烘室如春,一雙玉足露在外面,月白色的軟綢小褲稍稍向上捲起,露出一截曲線優美的小腿。

  靜臥許久,她翻了個身,又靜臥許久,她又翻了個身,始終不見睡意。

  她的腦海中,在反覆回想著楊燦說過的話,那人一番話,將索氏家族一直引以為傲的生存模式中最大的弊端說徹入骨,讓她思來暗暗心驚。

  作為嫡女,家中的事哪怕她不用心打聽,也能多少了解一些,何況她自己創建了產業,會更有意識地了解這些內容。

  兩相印證,她愈發覺燦的推演術甚有道理。

  鬼谷傳人,果然有神鬼莫測之功!

  索銜香開始慌了。

  坦白講,她不想因為家族利益,把自己的終身也當成一場交易,但她也無法割捨家族,不想坐視家族的覆滅。

  平心而論,索家待她素來寬厚,除卻兒女婚嫁必先權衡利弊、以宗族為重,其餘諸事皆極盡寵溺,從未有過半分薄待。

  況且索家也不是只對她如此,索家男兒的婚姻,也是一樣要有這方面的考量,無人可以例外。她又如何能獨善其身?

  所以,她想掙脫這桎梏,但是對家族,卻談不上如何的憎恨,這與已經遭遇了極大不幸的阿姊不同。

  然而,楊燦的話,完全可信麼?這個人,可信麼?

  索銜香總覺個男人有些莫測高深。

  等阿姐回來吧,索銜香暗暗地想,姐姐在於閥這邊待,對楊燦的了解一定比我深。

  ……

  同樣的夜,于慧兒的閨房裡,燭光還亮著。

  暖光搖曳,勾勒出了榻上女子玲瓏有致的好身段。

  于慧兒側臥於榻上,秀髮鋪散在素色的枕上,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肌膚瑩潤如玉。


  蕭修去總戎府已有數日了,可是一直沒有信兒傳回來。

  是蕭修愚鈍,沒有領會我的暗示,還是楊燦他……拒絕了?

  未知的忐忑讓她枕席難安。

  然而,她對蕭修的暗示已經做到這個程度也就過了,總不好對蕭修說明白。

  可是,就此放棄?

  過了今歲,她才十七,韶華正好,若錯失此番機緣,往後漫漫餘生,難道便要孑然一身、孤苦終老?

  我爹是背宗罪人,亡夫是叛逆反賊,哪有好人家敢收我,託付終身?

  想到傷心處,淚水潸然而下,打濕了枕巾。

  靜靜地凝視著案頭的燭火,于慧兒眼中突然露出決絕之意。

  求人不如求己,既然蕭修不靠譜,我就靠自己。

  麵皮要不要的,總要試一次,試過,我才死心。

  若是果然被他輕賤拒絕,我也無顏苟活了,便取三尺白綾,自縊了事!

  ……

  年關臨近,花廳里,索銜香掩口打了個哈欠,昨晚沒有睡好。

  元荷月和元澈倒是精力旺盛的很,纏著小姨說這說那。

  元荷月好道:「小姨,今天不去閥府尋阿枝姨母麼?」

  索銜香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道:「今兒不去了,年關將近,你阿枝姨母是於閥主母,許多事要操持呢。」

  元荷月雀躍道:「那我去取棋盤來,和小姨對弈。」

  說著,元荷月就跑開了。

  索銜香往榻上一躺,又打了個哈欠,枕著手臂想心事。

  關於楊燦提出的釋放二叔的條件,她已修書一封,派人送往金城了。

  如果楊燦對於索氏危機的分析屬實,那麼家族大概率不會再為此事糾纏不休,而是順勢答應下來。

  如今,她只需耐心等候家族的答覆,從家族的反應,也能多少判斷出楊燦一番話的真假。

  另外,姐姐也該回來了吧?早就派人送了信去的。

  ……


  長街上,一陣馬蹄聲,鏗鏘利落。

  西城人少,道路又寬,可以跑馬。

  一道熾烈的紅衣策馬疾馳,張揚奪目,令人驚艷。

  索醉骨一身紅色勁裝,將曼妙的身材襯拔颯爽,一襲赤色披風被長風高高揚起,烈烈翻飛如焰。

  後面,是四名青衣女兵,佩劍荷弓,緊隨而行。

  五騎奔馳,駿馬揚蹄,輕塵翻飛,直奔索府。

  到了府前,索醉骨一躍下馬,把韁繩一甩,自有斷霜接過,大踏步便進了府門。

  先應付了痴纏的兒女一番,索醉骨向妹妹遞個眼色,便頭前帶路,領著她去了書房。

  房門一關,索醉骨的俏臉便罩上了寒霜。

  「索家的男人都死絕了嗎?偌大一戶人家,居然讓你一個剛及笄的小女子,出面替宗族斡旋此事,簡直豈有此理!」

  索銜香忙安撫她道:「阿姊勿怪,這不是因為前番阿枝姐姐的父兄來了,也是無功而返麼?

  家裡便想著,總不好再派些和於家關係還不如七叔父子的人,正在為難,我才主動請纓的。」

  索醉骨聽說她是主動請纓前來,怒氣這才稍歇,瞪了她一眼道:「就顯你能。」

  索銜香忙給姐姐斟了杯茶,涎著臉兒遞過去,撒嬌道:「我這不是因為想念阿姊你,找個由頭來麼?」

  索醉骨冷哼道:「算了吧,阿枝父兄來,當然也不行。

  咱們二叔參與謀劃的是什麼事?一旦成功,楊燦是要萬劫不復的。

  這是要楊燦的命了,他豈肯善罷甘休?參與其事的,現在墳頭草都一尺高了,也就二叔還能活命。

  這般情況,索家不付出足夠的代價,誰來也別想接回二叔,哼,活該!」

  索銜香心頭微動,便順勢試探道:「姐,聽你這麼一說,那楊燦,似乎不是個太好說話的人吶?」

  「他那是事出有因,換做是你,會善罷甘休?」

  「是是是,不過,這楊燦,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索醉骨正在喝茶,聞言乜了她一眼:「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索銜香一臉乖巧地笑道:「人家要代表索家和他打交道嘛,那當然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了。」

  「快拉倒吧你,還百戰不殆呢,他一根小手指頭,就能捺死你,你可不是他的對手。」

  「他很厲害?」

  索醉骨道:「他呀,狡智如狐,兇狠似狼,心機深沉,慣會扮豬吃虎,還是個好色之徒,你要格外小心著他。」

  索醉骨這番,大抵有些「那個挨千刀兒的」嗔意,聽在索銜香耳中,卻是大吃一驚。

  敏兒果然沒有騙我,她對楊燦的評價,和姐姐如出一轍呢。

  幸好,我早早就知曉了他的底細,否則,豈不是真要連小褌褌都要賠給他了!

  呸!被敏兒拐進溝里了,誰要輸小褌褌呀。

  索醉骨想了想,道:「正好,我既回來了,總要就諸般公務,去向他述職的。

  你要和他談,正好一起去,我陪著你,也好幫你說話。」

  索銜香連忙推辭:「不必了,阿姐私下裡為我出謀劃策就好。

  你如今畢竟是于氏家臣,公開幫我不好,處境未免尷尬,我應付的。」

  索銜香說著,心中便想,楊燦那日對我剖析的家族利弊、時局推演,姐姐應該還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以姐姐對家族的憎惡,寧可放棄索家嫡長女的尊榮、放棄封地,也要決裂,聽聞此事,只怕也只會拍掌叫好,大呼快意,斷然不會為宗族擔心的。

  如此看來,此事也不必告訴她了,我還是耐心等等家裡的反應再說。

  ……

  時日匆匆,年關到了。

  上邽城內大小官署陸續封衙休沐,街巷張燈結彩、爆竹聲聲,年味滿滿。

  大年三十,歲除團圓,楊府里熱鬧鼎沸。

  青梅、春梅、朱梅、冬梅四朵梅花,還有熱娜拜爾和潘小晚也被接了來,再加上楊晏楊錚一雙兒女。

  唯有繼女尉遲伽羅去了沙伽城,未能「一家團聚」。

  于氏閥府里,今晚也格外熱鬧些。

  索醉骨、索銜香帶著元荷月、元澈於府,陪同索纏枝、於康稷母子共度除夕。

  名動隴上的索氏三美人歡聚一堂,卻不是在索家,不管她們是嫁了人的,或是待字閨中的,今日卻是在上邽團聚。

  如今跟個吉祥物兒似的索弘索二爺,也被瘸腿老辛親自陪著,到了閥府。

  一夜燈火守歲,轉瞬新春降臨。

  大年初一,正旦啟新。

  五更天,楊燦便一身盛裝華服,玉帶束身、氣度斐然地趕赴閥府,率領眾家臣,陪同一早起身的小閥主於康稷奔赴于氏宗祠,舉行盛大的新春祭祖大典。

  祠堂內莊嚴肅穆,香菸繚繞。於康稷作為於閥閥主,負責主祭,楊燦助祭。整場祭祖大典肅穆莊嚴。

  祭祖已畢,眾人折返中庭正廳。

  索纏枝早已端坐廳中垂簾中等著,楊燦率眾家臣入廳,依循歲除之禮向於閥主母恭賀新春。

  禮畢,所有家臣退下,唯有楊燦被留步,一行人轉入二廳。

  在此,於康稷再向仲父行禮,慶賀新年。

  索纏枝也移步上前,柔聲道:「楊總戎,你為於家鞠躬盡瘁、勞苦功高,妾身攜小兒多謝了。」

  楊燦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道:「臣自當傾身效命,以身許主!」

  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之中,曖昧情愫,別有一番情趣。

  午後,楊燦方才回府。

  此時,總戎府前已是車水馬龍、賓客盈門,賀歲之人絡繹不絕。

  於閥麾下的東順、易舍、李有才、李凌霄、王南陽等一眾家臣,盡數登門。

  崑崙匯棧的小皮掌柜、天水工坊的趙楚生、李建武、鳳凰工坊的唐簡等一眾重要人物,也是紛紛到府拜年。

  大劍師江懷谷、愈白寒,也從飲汗城白楊精舍趕在正旦之前回來了。

  楊燦眾多一手栽培的人物現在都安排在各處擔任要職,這兩人允文允武,現在已經在總戎府任職,儼然是楊燦新的左膀右臂。

  其餘諸城守將、正印官員,如尉遲沙伽等人,皆留守屬地主持正旦慶典,需待初四、初五方能趕赴上邽補賀新春。

  楊燦大開宴席、置酒酬賓,滿堂賓客推杯換盞、笑語喧譁,一時人才濟濟、聲勢鼎盛,儼然一副盛世繁華氣象。

  與此相對的,卻是飲汗城的慕容府。

  相較於上邽城楊總戎府的熱鬧,飲汗城慕容閥主府的正旦就過外淒涼了。

  正旦的祭祖大典上,宗親們便鬧了一場。

  主祭慕容盛還沒正式向祖宗行禮,剛點上香,底下就吵開了。

  主祭慕容盛身著祭祖的禮服,面色憔悴,鬢邊白髮叢生、溝壑滿面,盡顯頹態。

  長子慕容宏昭坐著輪椅,缺了一手一腳,次子慕容宏濟被人提前服了一劑安神的藥物,倒是沒在如此莊嚴的場合上嘻嘻哈哈,卻痴呆同一隻提線木偶。

  二房慕容樓現在雖然是白身,但他只是被免職了,形同庶民,可並沒有被削籍,沒有被逐出宗族。

  所以這種家族大祭上,他仍舊是二房房長。只是他的位次、所執的禮器、還有祭祖上香的位次全部降級了。

  慕容樓這一年來受的磋磨也不輕,所以看起來比他大哥慕容盛還要老。

  不過,他的兒子倒是很多,長子雖然死了,身後還跟著一串子孫。

  三房房長是慕容崚,他的兒子慕容曉曉還是待罪之身,本來是關在牢里的,因為要祭祖了這才放出來,父子方見。

  慕容崚眼見愛子憔悴不堪,心中積怨爆發,當場便發作起來。

  他的發作對象當然是四房,可四房也是一肚子火氣。

  四房房長慕容澗同樣身陷囹圄,祭祖當日才被臨時從大獄提出來的。

  三房這一鬧,慕容澗帶著四房當場發起反擊,雙方在祠堂上爭執不休、互相攀咬,將宗族內里的齷齪私怨、諸多紛爭,都攤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醜態盡出。

  五房房長慕容楨因為他最的兩個兒子慕容朔、慕容尋戰死沙場,正受白髮人送黑髮人之苦。

  眼見三房四房大鬧祭典,積壓在心頭的怒火登時爆發,領著五房子弟便向三房、四房發難起來。

  二房慕容樓一眾人馬眼見如此一幕,趁機煽風點火、挑撥離間,形勢愈發不可收拾。

  慕容氏的家臣們站在院中,全程目睹了這一切。

  當晚家宴,二房房長慕容樓稱病不至,三房房長慕容崚拒絕參加,四房房長慕容澗回了大牢,五房房長慕容楨倒是來了,結果悶酒喝多了,當場發作,要為死去的兩個兒子討公道,和慕容盛大吵了一架,拂袖而去。

  偌大一個慕容閥主府,歲除之夜竟是冷冷清清。

  慕容盛獨坐在空曠寒涼的廳堂上,面前是一張張無人的几案,擺放的酒菜如同上供的祭品。

  陪伴他的,只有缺手斷腳、神情麻木的長子慕容宏昭,還有神經兮兮、手舞足蹈的二子慕容宏濟。

  慕容盛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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