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白丁會
徐顯秀最終還是沒忍住,趁著夜色已近,便穿著一身夜行衣親自來到陳度宅邸前。
結果剛剛翻牆,正要跑到陳度所在,平時里大夥商量事的廂房房頂,還沒到呢,就被一聲梁上君子給喊下來了。
「陳度,你看,我先前所說果然不錯吧,是徐家四郎,必然忍耐不住,要來做梁上君子了!」
開口發出一聲爽朗笑聲的,正是與其外形不相符的侯景。
說來也是,侯景也是慘,就因為自己那外貌確實有點磕磣,再加上其貌不揚。
雖說是跟著陳度和高歡一路迎接元孚至此,卻從頭到尾並未引起元孚的任何注意,頗有些被冷落在一旁的意思。
不過侯景似乎也並不以為意,似乎這一切都是自己經歷過再平常不過的事。
不過,侯景也知道此時自己在這陳度統領的軍中,必然占有極為重要的一席之地,因此似乎也並未表現出其他過多的情緒。
「下來吧,四郎!」
這一聲粗獷的燕趙口音,一聽不用說,這是高敖曹了。
「怕這怕那的,連你爹也怕,以後還能成什麼大事!」
高敖曹這話一說,身旁又是一個瓮聲瓮氣的冀州口音響起。
「在家的時候,三哥,你可不是這麼對高大人說的呀?」
「那迂腐老頭子懂個什麼,我不願和他爭罷了!」
屋內又是響起一陣歡樂的笑聲。
聽到這,徐顯秀也是無奈失笑。
於是徑直走到房門已經打開的廂房之前。
抬腳跨過極高的門檻,進到房裡一看。
說是高朋滿座,並不為過!
但這個高朋乃是指軍中打仗的高朋,而非只會清談掉書袋的高門雅士。
其實這也是有說法的。
平日裡大家相聚,或多或少也傳到了其他懷荒的那些部落,還有世家大族之中。
偏偏來此地的人,除了徐顯秀之外,都不是懷荒本地的名門望族,甚至連個小小部落子弟也混不上。
故而有些牙酸之人便編造了一些言語。
久而久之,這些話又傳到了陳度這一眾人耳中。
有一次談及此事,徐顯秀印象極深,陳度說了一句:「其他地方都是談笑之間鴻儒不絕,只有我們這裡往來皆是白丁相聚。」
後面傳著傳著,大家便都默認了這種聚會,便叫做白丁會。
不過今時確實是不同往日了,在今日過後,這白丁會裡的領頭人陳度,地位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只見這並不怎麼大的廂房之內,幾乎坐滿了人,滿滿當當的。
所有人就如往常一般,圍著胡床坐成一圈。
中間自然是烤著炭火,溫暖如春,好不愜意。
不僅懷朔的高歡和侯景還有司馬子如都在,來自渤海的高敖曹和呼延族,還有王桃湯也一併在內。
此外,還少不了先前一直暗中和陳度之間有密切聯絡,並且對陳度賑濟難民之事多行便利的崔季舒。
唯獨少了那個向來在難民之中如魚得水、於一群市井之中頗有人脈的劉靈助。
看見徐家四郎穿著一身夜行衣過來,臉上的面罩還沒扯下來呢,於是屋子內發出一陣歡樂的笑聲。
「如此看來,四郎是急著想要見陳兄弟,結果沒想到我們這麼多人在這,大家都是一般想法。」高歡一開口,依舊還是全場最為引人注目的存在。
「四郎平時就長得一副俊俏模樣,戴著面罩豈不可惜?快點脫掉,進屋來坐吧。」
高歡說完,先前一直低頭喝著熱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陳度終於抬頭:「快進來吧,外面天冷,多待一會兒手腳都要凍得難受。」
有些尷尬的徐顯秀這才安定下來不少。
要是放在往常,當然不會有如此尷尬。
只不過現在就跟那年少敢言的崔季舒所調侃的那般:「四郎這麼晚還過來,莫非也與那些諸多部落還有世家那般,來尋我陳大哥找個行台郎中位置的?」
徐顯秀聽到這,一時支吾不能言。
因為自己好像————還真有點說不清!
剛剛自己選擇翻牆做梁上君子跑過來,還穿上一身這種夜行衣打扮,就是為了避開這街上眾多的耳目。
倒不是說有人要監視陳度,而是因為這位往日的陳統軍、現在的陳行台參軍暫住的這館驛之外,那條大路上根本就比平時不知道多了多少人。
其中有些是各個世家部族,特別是這些懷荒本地部落的一些下人,想過來求見陳度的:也有不少就是想看看陳度這邊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形勢,萬一有什麼異動,好隨時回報自家主子。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而自己確確實實也是過來找陳度的。只不過走了不一般的後門,所以被這向來年少聰慧、言語極為犀利的崔季舒這麼一問,徐顯秀一時間反倒不知道回什麼好了。
自己確實是想找陳度進北道行台之中的!
多好的機會啊!
「好了好了,都坐吧。」
反倒是陳度,言語語態依舊一如既往平淡。
「我們在這烤著火,城外那些難民可都挨著凍呢。」
陳度這話一說,要是放在往常,旁人必然個個都是一副又來了的表情。
說來大家其實也習慣了,這位陳度陳兄弟萬般都好,就是這一點,時不時經常在大家烤火烤得舒服、喝酒吃肉正開心的時候,來上那麼幾句難民的事。
倒不是說把大家興致攪沒了,也不至於如此。
只不過這事大家也幫不上忙,每次一說自是免不了長吁短嘆就是。
而當徐顯秀摘掉面罩,抬頭一看周圍眾人,即便是往常最善於烘托氣氛、成為眾人矚目焦點的高歡,臉色也是隨著陳度那句話暗淡下來,並未有多少不耐煩之意,反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一嘆氣,徐顯秀立刻明白過來,為何今晚非獨自己,其他人也一併到了陳度府上。
恐怕有大事!
不得不說,今天因為各種事情來的太急、又太亂,且都超出自己意料之外,所以其實徐顯秀和此時懷荒軍鎮中許多人一樣,頗有一些失了分寸的意思。
所以剛才看到一群人圍坐在屋中,竟一時間也沒能反應過來為何今天人這麼齊整?
怎麼著,這些人今晚也是跟自己一樣來找陳度的?
「徐家四郎此行過來,想必不光是給陳兄弟道賀吧?」
從剛才在角落裡就在自酌自飲的司馬子如,猛然抬起頭。言語間雖然像是開個玩笑,可是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徐顯秀現在也是一肚子疑問。
因為人太多,本來生性就比較寡言的徐顯秀,現在也只好先接過高歡順手遞過來的這麼一張胡床,然後在高歡特意留出來的空位坐下,而挨著高歡旁邊的便是陳度了。
陳度嘆了口氣:「子如兄你可別取笑我。說是道賀,其實一個個心裡裝的什麼東西,你我還不知道?」
司馬子如搖頭:「這話說得不對。今日你和劉貴一起,入了這尚書大人的北道行台之中,為何要閉門不見其他部落還有世家子弟?」
「這些事,到明天行台府中公事公辦即可。如果現在在這府中見了這些人,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傳到外面反而不妙。況且今日本來是有一些重要的幾件事要和各位商議,想到這些事,根本再無心思去接待外面那些庸人俗人。」
陳度這麼一說,大家紛紛都是精神一振!
現在再怎麼說,陳度也是北道行台尚書大人府中重要的幕僚了。
要知道,這可是尚書台上的人,是能夠進入大魏宰輔班子的預備人選。
而在座的各位幾乎都與陳度有著生死患難之交,現在談不上有種從龍之感,但至少也有著那種一人得道,大家雞犬一不說飛到天上,高低也要飛到樹枝上撲棱幾下的感覺才對!
反而是徐顯秀聽到這話,卻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這徐家四郎自幼就在世家大族中長大,且由於生性不如豁達粗放的高敖曹那般,平日裡也是藏著小小心思的。況且因為先前陳度雖然沒有親手殺死自家大哥,卻也可以說是間接導致了自家大哥最後以一個北魏叛臣的身份死亡,導致現在懷荒徐氏在整個懷荒軍鎮中的聲望,發生了一些十分微妙的變化。
現在一聽到陳度說要召集大家商議幾件重要的事,可唯獨之前沒有通知自己,那自己是不是來錯地兒了?
識相的話,是不是現在應該告辭為好?
總之,徐顯秀現在心裡念頭不知道已經轉過了多少回!心裡頗有些忐忑不安!
這點神態上的微小變化,自然全都被陳度看在眼裡:「四郎,我原本也是想去找你的。不過後來想想,你此時定然被你家老爺子們安在府里,在事情未定之前,最好不要與我陳度有所來往。考慮至此,便沒有去尋你。
聽到這,徐顯秀才是長鬆了一口氣。
原來陳度大哥是這麼為自己考慮的!
現在自己還有些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
至於這幾件重要的事是什麼,徐顯秀迅速瞄了一眼周圍,王桃湯還有呼延族這幾個人,也都是一臉認真模樣,明顯事先並不知道在今天這極為重要的日子裡,被叫到陳度住的這個館驛裡面需要商量些什麼。
「第一件事雖不是最緊要,卻是最麻煩,所以我就先說了。」
陳度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於景府中可能有人要停供難民賑濟口糧。」
這話簡短到不能再簡短,但是裡面的信息量卻大到不能再大!
所以陳度這話一出口,圍著篝火坐定的所有人都愣了。
先前這樣那樣的調侃和笑聲幾乎轉瞬間消失的一於二淨。
剛剛坐定、心中也跟著稍定的徐顯秀,更是一臉愕然。
因為陳度說的這個絕對可以稱之為鎮將府中的內幕消息,很可能會直接引起整個懷荒,甚至懷荒、柔玄兩鎮的劇變!
一旦斷糧,那些難民會如何,不問可知。
而且近來就連普通鎮民還有那些軍戶們,也是一個個缺糧缺得緊。
譬如說徐顯秀所在的徐氏大族,除了自己這主家之外,自然也少不了許多旁系支脈,連他們的情況都不是太好!
自己倒是不缺糧,但是那些奴僕下人們已經開始一天少吃一頓甚至兩頓了。
可想而知整個懷荒的缺糧已經缺到了何種地步。
「為何要這麼做?元尚書還在這裡呢,他要在尚書大人眼皮底下,擔上這等擾亂地方的罪名?」呼延族第一個不解。
高敖曹臉色早就沉了下去,手不自覺地就握住隨身不離的馬刀。
高歡倒是意外的平靜:「這等消息果真靠譜嗎,陳兄弟?會不會是有人故意造謠為之?
「」
陳度搖搖頭。
自己之所以差不多比於景府中許多重要人員還早一步得知這些消息,乃是因為在府中有了一個極為關鍵的內線!
陳度不方便說出這消息來源的原因。
這個極為關鍵的內線便是東方老。當然在於府中,他現在的名字叫做東方白。
就是東方老在今天下午悄悄地過來給自己報的信。當然了,也不是直接光明正大從館驛門口過來找自己的,而是讓婢女阿月託了一封信。
說起來,婢女阿月也已經成了在自己那幾條秘密暗線中轉手的關鍵節點。
至於東方老怎麼知道這個內幕消息,也是因為其得到了於景的高度信任。自從之前自己凍河渡難民的那一晚上,東方老自告奮勇說過來一探究竟。
從那以後,東方老就一步步得到了於景的信任。畢竟東方老也不是個修行之人,所以在於景看來,可以輕鬆拿捏這麼一個來自內地的番軍兵募。
在北境,這種招募內地的悍勇之人以作親兵,是十分常見的事。
「此事真實性無需再懷疑,千真萬確。」陳度沒有說來源,其他人自然也十分知趣,沒有再問。
「至於如何應對,待會還想聽聽大家意見。然後便是要說第二件事。」
陳度馬不停蹄,將第二件重要的事也一併一字一句清晰說了出來:「尚書大人在此休息兩天之後,就要轉往柔玄那邊去找柔然人可汗阿那瓌。而在那期間,我們必須找到柔然人分散於深入我們內地的其中一部主力,打一個徹底的殲滅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