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神手指一划，大屏幕上出現了第二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個穿著藍色工裝的老工人。
【戴維，裝配部，三十年工齡。】
他臉上滿是褶子，頭髮花白，手指粗大，因為常年擰螺栓、搬零件，已經變得有些變形。
可他的眼神很倔。
那不是年輕人的衝勁，而是一種在車間裡熬了幾十年，見過無數事故、也守過無數規矩之後，刻進骨頭裡的固執。
「第二位。」
「戴維。」
「星動集團總裝車間的老裝配工。」
「他在那個號稱全世界最大的飛機總裝車間裡，幹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什麼概念？」
「他親手裝過的飛機，能排滿整個國際機場。」
「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一顆螺栓的規格。」
「他聽扳手的聲音，就知道扭矩有沒有打到標準。」
「這種老工人，在真正有良心的製造體系里，絕對是『家有一寶』。」
「但在星動集團眼裡，他只是一個擋路的老東西。」
不少觀眾看著那張黑白照片，心裡忽然有點發堵。
瓜神抬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
「大家平時看宣傳片，是不是都覺得，造飛機這種事，肯定特別高端，特別嚴謹？」
說到這裡，瓜神冷笑一聲。
「咱們今天，就去星動車間裡逛一圈。」
回溯視頻開啟！
畫面一閃。
鏡頭直接切進了那個號稱「工業奇蹟」的總裝車間裡。
車間確實大。
大得一眼望不到頭。
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鋼樑和吊裝軌道，遠處幾架正在組裝的「737max」客機骨架。
可下一秒，直播間所有人都皺起了眉。
因為這裡的環境，跟宣傳片裡完全不是一回事。
地上到處散落著金屬廢料、用過的抹布、拆開的包裝膜，甚至還有沒吃完的快餐盒。
機艙內部的線纜亂七八糟地纏在一起，有些還臨時用扎帶吊著。
幾個工人滿頭大汗地在裡面爬上爬下，手上卻急得像是在趕一場永遠趕不完的工期。
「哎喲我去，怎麼這麼亂啊？跟我們村頭的修車鋪有的拼啊！」
「這是造飛機？這也太離譜了吧！」
「宣傳片裡不是這樣的啊！」
「廢話，宣傳片能給你拍真實車間？」
彈幕刷得飛快。
瓜神的聲音響起。
「亂？亂就對了。」
「因為視頻里的那段時間，是星動的產能爬坡期。」
「少交付一架飛機，財報就難看。」
「財報難看，股票就跌。」
「股票一跌，獎金就得縮水。」
「所以，上面的死命令就是：快！快！快！」
「不管用什麼方法，必須按時把飛機拼起來交貨。」
就在這個時候，鏡頭對準了戴維。
他正站在一架新飛機的機頭部位。
腳邊放著一個剛拆封的包裝盒。
盒子上貼著供應商標籤。
戴維戴著手套，從盒子裡取出一個銀灰色的小部件。
正是之前瓜神講過的「迎角傳感器」。
這玩意兒，是ADCS系統唯一的眼睛。
它說機頭高了，系統就會信。
哪怕飛機明明飛得好好的，只要它給了錯誤信號，ADCS就會像發瘋一樣，把機頭往下按。
戴維拆開包裝，把傳感器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了一下。
只看了兩秒，他的眉頭就皺成了一個「川」字。
第一視角下，觀眾們順著戴維的視線看過去。
只見那個嶄新的傳感器，金屬外殼邊緣竟然有輕微的變形和劃痕。
如果不是老工人，可能根本看不出來。
可戴維看出來了。
他把傳感器翻了個面，又拿起遊標卡尺量了一下邊緣間隙。
偏差超標。
戴維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懂了，這些肯定是殘次品，又或者是進廠返修後的「二手貨」。
直播間直接炸了。
「臥槽！返修件？」
「這東西直接送到總裝線上？」
「這是飛機啊！不是二手電器！」
戴維攥著傳感器罵了一句。
「這幫孫子瘋了嗎？」
他聲音不算大。
可那股火，隔著屏幕都能聽出來。
這可是ADCS系統的命根子。
一旦這玩意兒因為外殼變形導致內部感應葉片卡死，那飛機就有可能被錯誤信號拖進死亡俯衝。
戴維咬著牙說。
「用這種次品當飛機的眼睛。」
「這是想讓飛機瞎嗎？」
他沒有猶豫。
這個幹了三十年的老裝配工，拿著那個傳感器，又抓起包裝盒，氣沖沖地跑到了車間主管辦公室。
「啪！」
傳感器被他狠狠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咖啡都震了一下。
「主管！」戴維聲音堅定。
「這批新送來的迎角傳感器不能用！」
「外殼有變形，批次標籤也有問題。」
「我剛才量過，邊緣間隙超標，裡面的精度絕對受影響。」
「必須立刻停裝，退回供應商復檢！」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車間主管，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他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擺著一份生產進度表。
進度表上，好幾個工位都被紅筆圈了起來。
主管看了一眼桌上的傳感器。
他沒有驚訝。
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他只是用一種不耐煩的眼神看著戴維。
「戴維。」主管冷冰冰地說。「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戴維臉上的怒意更重。
「我糊塗？」
「我幹了三十年裝配，我知道什麼東西能裝，什麼東西不能裝！」
主管把生產進度錶轉過來，用手指敲了敲上面的紅圈。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
「這批飛機下個星期就要交付。」
「如果現在把這批傳感器退回去，走流程發貨，至少需要三個星期。」
「你知道三個星期意味著什麼嗎？」
他抬起頭，眼神里已經有了警告。
「意味著客戶索賠。」
「意味著董事會問責。」
「意味著我、你、還有這條線上的所有人，都要被扣績效。」
戴維紅著眼睛，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可是這會死人的！」
主管臉色一下沉了。
「死不死人，不是你個裝配工該操心的事。」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戴維的鼻子。
「你的工作，是按流程完成安裝。」
「我的工作，是保證交付。」
「現在，我的命令是，立刻，馬上，把它們裝上去。」
戴維站在原地，一步不退。
他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死死按著桌上的確認單。
「我絕不。」
「我不會在這種不合格的安裝確認單上簽字。」
「你想裝，可以。」
「但別拿我的名字給這種東西背書。」
辦公室里，空氣凝住了。
主管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戴維，你真是個冥頑不靈的老頑固。」
「我勸你一句。」
「別把自己幹了三十年的體面，毀在退休前。」
戴維看著主管的位置說道：
「這張單子，你記住，是你簽的。將來要是出了事，這鍋就是你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