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低下頭，抱拳行禮，轉身快步離開了。
一個時辰之後，大乾三十萬大軍開始調轉方向，緩緩朝南撤去。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匯成低沉的轟鳴，像退潮的海水逐漸退去。
而李成安，則率領著三千精銳的騎兵，一路向北，直奔新州城。
......
三日後。
新州城內。
隨著蘇昊出關的消息傳遍全城，所有人都以為這位真正的帝王會重新執掌朝政，將監國的太子蘇凌軒推到一旁。但出人意料的是，蘇昊以身體年邁為由，下了一道旨意——冊立蘇凌軒為天啟太子，繼續監國理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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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一出，天下大驚。
城中大街小巷、茶館酒肆，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困惑不解，有人暗自揣測，有人覺得這是陛下在試煉太子，也有人覺得這是陛下另有深意。但不管怎麼議論，旨意已經下發，蘇凌軒依然是那個坐在御座側方的監國太子，依然每天上朝、聽政、批閱公文，像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只是從那天起，城中的人偶爾會在御道兩側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常服的身影，不緊不慢地散步。沒有人敢靠近，沒有人敢多看一眼，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當朝的陛下。
五日後。
新州城北門外。
李成安帶著三千騎兵在距離城門三里處停了下來，鐵甲鋥亮，旌旗卷收，馬匹打著響鼻，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李成安勒住馬，獨自一人策馬緩緩向前。
他看到了城門。
也看到了城門上方懸掛著的那個身影。
楚易的屍體被一根粗長的鐵索穿過鎖骨，懸吊在城門洞上方的橫樑上。鐵索被風吹動時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那件灰色衣袍已經被血跡浸透，又在日曬風吹中變成了一種暗沉的、乾涸的褐色。他的頭低垂著，白髮被風吹散，遮住了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臉。
李成安翻身下馬。
他沒有帶武器，沒有穿戰甲，只是一身青色的長袍，長發用一根同色的髮帶束著，看起來不像是來打仗的，倒像是個來祭奠故人的遠客。
他一步步走向城門口。
守城的士兵們看著他走近，握著長槍的手在微微發抖，但沒有人敢上前阻攔。那股從李成安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太過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在城門洞前站定，抬起頭，看著上方那個懸掛著的身體。風從他身邊吹過，吹動他的衣擺和發梢。
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道極細的金色真氣，劃向那根鐵索。鐵索應聲而斷，楚易的屍體從半空中墜落下來。
李成安伸出雙手，穩穩地接住了他。
屍體落在臂彎中的那一瞬間，很輕。比想像中輕得多，像只剩下一副空空的骨架，裹在一層乾枯的皮囊里。他低頭看著那張蒼老的面容，看著那雙已經永遠合上了的眼睛，看著那被鐵索穿過的、血肉模糊的鎖骨。
他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涌了上來，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想起老師，想起外祖父，想起了那些只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老人，那些在他面前故作輕鬆地笑著說」不必掛懷」的老人，那些在各自的位置上默默站著，用各自的方式替他擋住風雪的老人。
他們都說——」世子，你不一樣」、」你走得比我們遠」、」我們信你」。
可他自己從來都不明白。
他只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碰巧走到今天這一步，運氣比別人好一些的普通人。他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擔得起那麼多人的託付。
他抱著楚易的屍體，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城門洞裡的風吹過來，帶著塵土的乾澀氣息，吹在他微微發紅的眼眶上。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門內傳來。鐵甲相撞的鏗鏘聲中，一隊禁軍從城門裡涌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暗紅色戰甲的將領，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李成安抬起頭，看著那些圍過來的禁軍，目光從他們的臉上一一掃過。他的懷裡還抱著楚易的屍體，手臂沒有鬆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句日常閒話。
」攔我者，死。」
話音剛落，金色真氣從他的體內轟然爆發，像是沉寂了許久的火山終於衝破地殼。那股真氣在空氣中凝成無數道細長的光刃，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那些光刃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只是金色的流光在空氣中一閃而過，便已經貫穿了最前排禁軍的身體。鐵甲在光刃面前如同薄紙一般被撕開，鮮血在空氣中噴濺，屍體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慘叫聲還沒來得及完全發出，便已經被截斷在喉嚨里。
李成安一步都沒有動。
他依然抱著楚易的屍體，低著頭，甚至沒有多看那些倒下的禁軍一眼。金色光刃在他的意志驅使下精準而冷冽地掃過周圍的每一道身影，將那些想要後退或前沖的士兵依次截斷。
蘇河站在後方，看著那道金光的威力，面色變了又變。他想後退，但腳步還沒來得及挪動，一道金色光刃已經破空而至，準確地斬在他的腰間。
暗紅色的戰甲從中裂開，蘇河的身體被攔腰斬斷，上半身向後仰倒，摔在地上，雙目圓睜，嘴巴還保持著驚叫的弧度，但已經沒有任何聲音能從那具斷裂的軀體裡發出來了。
城門口安靜了下來。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禁軍的屍體，血水流淌在青石板的縫隙里，洇開一片暗紅色的濕痕。那些僥倖未死的禁軍早就丟盔棄甲地逃向了城門深處，連頭都不敢回。
李成安抱著楚易的屍體，依然站在那裡。
然後他抬起頭。
城門深處，三個人影並肩走了出來。
蘇昊走在最前面，灰色的常服被風吹動，步伐不緊不慢，面容平靜如常。他的身邊跟著蘇凌軒，面色有些複雜，但目光還是沉穩的。
再往後，是三個穿著不同顏色衣袍的老者，每一個身上都散發著沉厚如同山嶽一般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