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睛有點紅。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又走回了圖書館。
周慧站在咖啡館的玻璃後面,眼淚無聲地滑下來,落在她膝蓋上那隻帆布袋上。
她把手裡的紙巾攥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老公失業了,一個人扛了兩個月,每天早出晚歸,假裝去上班,其實是在圖書館裡熬日子。
而她居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她難過的不是他失業,而是難過自己對他的關心,竟然少到連這麼大的事都發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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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難過的是,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現在一個人坐在湖邊長椅上,連哭都不敢出聲。
......
那天晚上,李曉峰迴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
蓉城的冬夜來得早,七點多路燈就亮了,昏黃的光灑在濕漉漉的路面上。
他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盒榮昌滷鵝,周慧愛吃。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周慧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放得很小,屏幕上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回來了?」周慧說。聲音有些啞。
「嗯。」李曉峰換了鞋,把滷鵝放在桌子上,笑著說,「給你帶了好吃的,你最愛的滷鵝。」
周慧沒有回答。
他回過頭,看到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抖動。
李曉峰的動作僵住了,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手指冰涼,指尖有些發紅。
「怎麼了?」他輕聲問。
周慧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眶裡又湧出新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李曉峰......」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碎了的玻璃片,「你......你怎麼不跟我說啊......」
李曉峰愣了幾秒。
他看到周慧的手裡攥著一張紙,是他上個月的工資條。
準確地說,是離職補償金的結算單。
他明明藏得很嚴實,塞在衣櫃最上面那層一個包里,不知道她是怎麼翻到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慧哭得更厲害了,像個小孩子一樣,整個人都在抖。
她很少哭,他們結婚這麼多年,李曉峰沒見過她哭成這樣。
他記得上一次她這麼哭,還是他父親去世那年,那時候她也是抱著他,哭得渾身發抖。
「你一個人扛了兩個月......」周慧攥著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膚里,「你每天出去,中午就吃八塊錢一碗的麵條......你一個人坐在湖邊,手捂著臉......」
李曉峰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說「沒事」「我還能撐一撐」「你別擔心」,但這些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只能把她拉進懷裡,讓她的臉埋在他肩膀上。
他的羽絨服上還有室外的寒氣,她一點也不在意,只是緊緊地抱著他,像是怕他忽然消失一樣。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我不想你擔心。」
周慧從他懷裡直起身,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抽一抽的:「我不擔心你誰擔心你?我是你老婆,你什麼事都不跟我說,我要是不發現,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李曉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本來想,找到工作再說......」
「找不到就不說了?」周慧又哭又氣,「李曉峰,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埋怨你失業......」
「不是!」李曉峰急了,「我是怕你跟著操心,你已經夠累了......」
「我累什麼?」周慧瞪著他,眼淚還在往下淌,「你在外面累成那樣,我在家裡什麼都不用想,你天天讓我吃好喝好,你倒是跟我說說,我累在哪兒了?」
李曉峰啞口無言。
周慧抽了抽鼻子,把眼淚胡亂抹了一把,看著他:
「老公,失業怎麼了?我們有手有腳還怕餓死?
你別一個人扛著,我們兩個一起想辦法。
你要是覺得瞞著我是為我好,那你以後別瞞了,我寧可什麼都知道,也不想什麼都不知道地享清福。」
李曉峰看著她,鼻子忽然一酸。
腦海里忽然跳出在蓉城研究所那個冬天的下午。
他站在台上,手裡攥著「明日之星」的獎牌,台下掌聲雷動。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高歌猛進,會一路走到很高的地方,會成為那個讓所有人都仰望的人。
他從來沒想到,二十五年後的自己,會坐在圖書館裡假裝上班,會為了一碗麵條精打細算,會不敢把失業的消息告訴自己的妻子。
他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好,以後不瞞了。」
周慧靠在他肩膀上,小聲說:「我們想想辦法。你看看能不能做點小生意?擺個攤也行,成本低一點的,我跟你一起干。」
李曉峰愣住了。
他看著妻子,她臉上還掛著淚,眼神卻很認真。
那種認真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冬夜裡固執地亮著。
他又再次想起了趙宏明說的那句話。
二十多年了,那句話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裡,這麼多年了始終沒有拔出來。
如果當年他沒有離開華興,也許就不會有後來這十來年的沉浮。
也許他現在還是那個在蓉城研究所里受人尊敬的資深工程師,收入穩定,家庭安穩,不用像現在這樣,過了四十歲還在為一份工作發愁。
但有些路走過了,就回不了頭了。
他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好,我們研究研究。」
兩人的手手緊緊攥在一起。
窗外,蓉城的冬夜很深。
路燈的光在霧氣里暈開,落在樓下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上,像一層金黃色的霜。
遠處的車聲還在響,一陣一陣的,像潮水。
李曉峰坐在沙發上,感受著周慧掌心的溫度,忽然覺得這座冬天很長的城市,也許還有一絲暖意沒有完全散盡。
可是那絲暖意底下,還是有一層很厚很厚的冰。
他不知道那層冰,什麼時候才能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