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冬天，他每天早上六點多出門，坐一個多小時地鐵到公司，晚上七八點回家。
他去報到的第一天，工位靠窗，窗外能看到蓉城軟體園那片灰濛濛的樓群。
他坐下來，打開電腦，看到桌面上的公司架構圖。
他的上面有一個主管，主管上面有一個經理，經理上面還有一個總監。
他忽然想起趙宏明那句話：「千萬不要把平台的優秀當成自己的能力。」
那一刻，他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密密麻麻的架構圖，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像是被人從高處輕輕推了一把，掉下來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並沒有長翅膀。
後來有時候周慧問他在新公司怎麼樣，他總是說「還行」。
其實他心裡清楚，自己已經走在下坡路上了。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事實，是在那家公司工作的第二年。
有一天他跟一個比他小八歲的同事聊天，那個同事說他現在月薪兩萬八，比李曉峰高出八千。
李曉峰笑了笑，說：「挺好，你年輕，還能往上走。」
那天晚上他回家，一個人在陽台上抽了根煙。
他看著遠處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車燈，忽然又再一次想起趙宏明說的話，「千萬不要把平台的優秀當成自己的本事。」
他那時候才真正懂了。
在華興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的能力和付出是決定一切的因素。
他以為只要他足夠努力、足夠優秀，就能一直往上走，工資就一定能漲。
但現實是人並不會隨著年齡越大工資就越高，很多人很有可能二十八歲或者三十歲的時候就拿到人生中最高的工資了。
往後可能是越來越少的。
想要收入隨著年齡不斷上升，平台、大環境、個人努力三者缺一不可，可惜他醒悟晚了。
而很多時候平台本身會給人鍍上一層金，那層金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讓他誤以為自己本身就值那麼多。
可出了那個平台，燈一關，那層金就褪了色，露出來的只是他自己。
而他自己，學歷是硬傷，年齡更是硬傷。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面試從來不怕。
只要跟面試官聊得投機，他就有把握能拿到offer。
那時候他年輕，有衝勁，眼裡有光，面試官看到的是一隻正在起飛的鳥。
現在他四十五歲了，面試官看到的是一個腳步沉重的人。
他想過很多次，如果當年沒有離開華興，現在會是什麼樣。
也許還在做運維，也許轉了管理，也許已經退休了。
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坐在圖書館裡假裝上班，連失業都不敢跟家裡人說。
......
圖書館的暖氣在下午三點的時候開始變得有些燥熱。
李曉峰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舊毛衣。
毛衣是周慧前年給買的，深灰色的優衣庫大眾款，袖口有些起球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子上的毛球，用指甲掐掉了一個，然後繼續盯著屏幕。
今天投了十幾份簡歷，目前還沒有任何回復。
他關掉招聘頁面，打開一份文檔，想了想，又關掉了。
他不喜歡這份安靜的壓抑，因為在這種安靜里他只能面對自己。
隔壁那個穿灰棉襖的中年男人剛剛把拉勾網關掉，又開了智聯招聘。
李曉峰站起來，去茶水間接了一杯熱水。
茶水間裡有個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他聽不太清，只聽到幾個模模糊糊的詞句：「降薪」、「苟住」、「千萬別主動辭職」。
他沒有停留，端著水杯走回座位。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一條來自BOSS直聘的推送：「某安保險誠聘社區保險顧問，無底薪高提成，適合職場人士二次創業......」
他劃掉了通知，把手機扣在桌上。
如今對自己最熱情的大概就是這些保險精英們了。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投簡歷的經歷。
那時候他剛畢業沒幾年，在華興受了點委屈，簡歷投出去回復率很高，面試的時候只要聊得不錯，人家恨不得當場就讓他去上班。
他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機會像秋天的落葉一樣多得撿不完。
現在他知道了，那些不是落葉，是那個季節過去了。
剛失業的那幾天，他便預料到自己很短時間內找到下家。
雖然他經驗豐富，履歷也還算漂亮，活踏實。
但年紀太大了。
2030年，時年三十七歲的自己第一次失業的時候工作便很難找了，更何況現在的2038年？
他已經四十五了啊，這個年齡在職場上幾乎可以說被判了死刑。
如果再加上那個該死的第一學歷，那說句「立即執行」也不過分。
開始投簡歷，投了一周，一百多份，只有兩個回復。
那兩個面試他去了。
第一次面試，對方問了他幾個技術問題，他答得很順暢。
面試官點點頭說：「李工，你經驗很豐富。」
然後面試就結束了，聊了不到半小時。
後來HR告訴他：「這個崗位我們覺得更合適的人選已經有了，暫時不考慮您。」
第二次面試，對方公司做政企項目的，需要駐場運維。
面試官在電話里聊了十幾分鐘，最後說：「你這個年齡還跑現場，身體跟得上嗎？」
李曉峰說：「跟得上。」
對方沉默了一下，說：「有結果再聯繫你。」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些在面試里聊得很好卻最終「沒有下文」的經歷，李曉峰已經習慣了。
他知道有時候聊得好不代表對方滿意，有時候對方滿意但不代表HR能批，有時候HR批了但不代表這個崗位的預算還在。
職場上的事，七分看人，三分看命。
他現在是連三分那部分都抓不住了。
第三次面試是最讓他難受的一次。
那是某頭部大廠的外包崗位，面試官是外包公司的一個項目經理，兩人聊了一個半小時，頗為投機。
項目經理很欣賞他，說「李工你的水平做外包可惜了」，然後給他推薦了一個「內部編制」的崗位，讓他重新投。
李曉峰迴家後照做了，滿懷期待地等了一周，對方說：「編制滿了。」
他知道對方是覺得他年齡大了。
四十五歲果然是連看一眼簡歷都嫌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