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安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過了夜裡十一點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盡頭那盞應急燈還亮著。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舍友有人已經睡了,呼吸聲均勻而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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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急著洗漱,在書桌前坐下來,掏出手機,又看了何民豐那條消息一眼。
陳沅安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腦海里全是何民豐前面說過的話:
「沅安,這個事情我本不應該把你牽扯進來的......
一方面我不想因為這些個人的事情浪費你爸爸寶貴的時間,另外一方面也是會給思雨一種強壓著她的感覺
畢竟你爸爸的面子她不可能不給。
但我更希望把選擇權留給她。」
陳沅安認識何民豐十幾年了,這位父親的徒弟在他面前永遠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說話帶笑,拍肩膀的力道比常人重三分。
能讓何民豐用這種語氣說話的事情不多。
但正因為不多,才不能急著做。
他得先弄清楚,這到底是一件什麼事。
何民豐和陳思雨之間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讓一個從來不求人的人開口請晚輩傳話。
這些事他沒弄清楚之前,盲目出手,只會把事情搞砸。
第二天是周日,陳沅安沒有急著聯繫任何人。
他先睡了個懶覺,起來之後去食堂吃了午飯,又去圖書館待了一整個下午,把那本《分布式系統》的英文專著從頭到尾啃完了兩個章節。
看書的時候他腦子裡沒有別的事,徹底放空,直到暮色四合才合上書走出圖書館。
他心裡清楚,何叔的事急不得。
如果自己冒冒失失跑去聯繫陳思雨,既不知道前因後果,也不知道她的態度,傳了不該傳的話,反而會壞事。
他需要先知道全貌,再決定自己要不要參與,以及用什麼樣的方式參與。
晚上七點多,陳沅安撥了母親的電話。
胡笳接得很快,背景音里很安靜,應該是在家裡。
「媽,忙完了?」陳沅安語氣很隨意,像平時打電話那樣自然。
「剛開完一個線上會,你說。」胡笳的聲音很簡短,但不敷衍。
陳沅安沒有立刻切入正題,先聊了幾句家常,問她最近忙不忙,爸出差回來沒有,下周回不回鵬城。
胡笳一一回答,語氣漸漸鬆弛下來,母子的通話節奏有一種熟悉而自然的溫度。
聊了十來分鐘,陳沅安才像是隨口一提,換了一個語氣:
「媽,我昨天去看CBA總決賽了,在帝都凱迪拉克中心。
何叔的隊贏了,他請我去更衣室坐了一會兒。」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拍。
然後胡笳的聲音傳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你何叔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特別的。」陳沅安說,「就是聊了幾句家常,問我爸最近怎麼樣,讓我帶話問好。後來他單獨把我叫到走廊里,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想請我幫忙約思雨阿姨吃頓飯。」
陳沅安的語氣依然很平淡,「他說了,別讓我提他。就說是我想去探望她,順便約她出來坐坐。」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沅安沒有催,安靜地等著,他能聽到母親那邊有細微的聲響,像是在換了一個地方坐。
過了大約十幾秒,胡笳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認真了許多:「沅安,你既然問到這裡了,那我跟你多說幾句。」
陳沅安聞言坐直了身子,心裡暗想著難不成裡面還有什麼瓜?
「沅安,」胡笳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清晰而穩重,「你先跟我說說,這件事,你是怎麼想的?」
陳沅安知道母親這是在考他,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把自己這一天的判斷說了出來:
「何叔這個人,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他很少求人辦事,更別說跟我一個晚輩開口。
他既然開口了,說明這件事對他很重要。
但我不清楚前因後果,也不清楚思雨阿姨那邊是什麼態度。
我不能稀里糊塗地去幫忙傳話,萬一把兩邊都得罪了,反而不好。
所以今天我沒有回覆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胡笳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那笑意里格外欣慰。
電話那頭的胡笳,感慨著「自己兒子確實長大了」的同時,緩緩開口道:
「你考慮得很周全。
這件事,你確實不能急著做。
你能先按下不表,冷靜想一想,這一點就比大部分人強。」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思緒,然後說:「你何叔跟你思雨阿姨之間的事,說來話長。但你既然問了,我就跟你說清楚。」
「你何叔和思雨是同一年進的華興,都是你爸一手帶出來的徒弟。
一個從東北來的,罕見的體育生轉文化生,非常聰明;
一個從貴州山溝溝里考出來的,模樣長得周正,嘴甜會來事。
兩個人在華興IT運維支撐部里,一個負責應用支持,一個搞基礎架構,配合得特別好。」
「那時候你爸還只是個小組長,我們幾個人關係都很鐵,經常一起加班到半夜,然後去馬鞍山的大排檔吃宵夜。
你何叔酒量好,思雨喝兩杯就臉紅,但你爸喜歡拉著他倆吹牛逼。
那幾年,可以說是他們關係最好的時候。」
胡笳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感慨:
「後來你爸一路升上去,你何叔也跟著你左伯伯起來了,思雨也陸續升了幾級。
兩個人都進了管理序列,成了獨當一面的人。
但他們的做事風格卻有很大的區別,你爸有沒有跟你講過?」
「沒有。」陳沅安說,「我爸他從來不會在我面前說這些。」
「你何叔做事有一股子狠勁。
他覺得認準了的事,就必須全力以赴,不能有任何保留。
他對自己這樣,對他身邊的人也是這樣。
他相信『沒有退路才能贏』這句話,而且他不只是嘴上說,他是真的這麼做。
當年渡河項目最艱難的時候,他連續四十多天沒回家,吃住在公司,把被子搬到辦公室,每天睡三四個小時就起來幹活。」
「而思雨不一樣。
思雨經歷過一些事,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什麼。
她做事很認真,從來不馬虎,但她需要留一些空間給自己。
她必須保持一定的平衡,不能把自己完全搭進去。
你爸當年對她評價是八個字,『看著懶散,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