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得很短，語氣很輕，像是在招呼兩個老朋友去他家後院喝杯茶。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身後是那座剛剛贏回來的總冠軍獎盃，是滿地的金色碎片，是一群正在痛哭和狂笑的球員。
陳沅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宋甜。
宋甜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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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叔，」陳沅安笑著開玩笑，「你這是殺人誅心啊，我們可是雄鷹隊球迷。」
不等何民豐反應再度開口，語氣里有禮貌，也有一種溫和的推辭：
「我們就不去了吧。這是你們的時刻。」
「什麼你們我們的。」何民豐大手一揮，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乾脆。
「你坐在我的場邊看了這場比賽，你就是我們的人。再說了，」他看了宋甜一眼，然後又看回陳沅安，「你見過總決賽搶七奪冠之後的更衣室是什麼樣嗎？」
陳沅安還沒有回答，何民豐又補了一句：
「你爸當年帶我們渡河成功的時候，辦公室跟這裡一樣熱鬧。
走吧，來都來了。」
何民豐沒有再給陳沅安推辭的機會，側過身，朝著通道的方向偏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在前面。
陳沅安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宋甜一眼。
宋甜輕輕吐了口氣，像是把什麼情緒從身體裡排了出去，然後她彎了一下嘴角：「走吧。何叔叔盛情難卻。」
通往客隊更衣室的通道和主隊的完全相反，在球場的另一側，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的牆上塗著灰白色的漆，燈光偏冷，照在人臉上沒什麼溫度。
但此刻走廊里已經擠滿了人，有扛著攝像機的轉播團隊，有穿著聯盟制服的官員，有幾個端著香檳杯的工作人員在來回走動，還有幾個穿著便服的人靠在牆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
何民豐走在最前面，腳步沒有慢下來。
他認得走廊里每一個人，遇到認識的就點一下頭，遇到想攔住他說話的就擺一下手，腳步不停。
走到更衣室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回過身來看了陳沅安一眼：「等我一下。」
他推門進去了。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裡面的聲浪像被閘門攔了很久的水一樣傾瀉出來。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打更衣箱的門板，有人在用嘶啞的聲音吼著什麼聽不清的句子。
那聲音壓在走廊的牆上，彈回來，嗡嗡地響著，像是整個通道都在震動。
門又關上了，聲音被切掉大半，只留下一個悶悶的底噪，還在繼續嗡鳴。
陳沅安靠著走廊另一側的牆站著，宋甜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
她低著頭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楚，鼻樑很高，下頜線乾淨利落，睫毛在光線下投出一道短短的陰影。
過了不到一分鐘，門重新打開了。
何民豐站在門口，側身讓開一條路，臉上那個笑還在，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他的衣領被扯鬆了，胸口那塊深灰色的布料上洇著一小片水漬，應該是剛才被人噴了香檳。
「沅安，快過來。」
陳沅安走進去的時候，裡面的人已經很多了。
空氣中瀰漫著從巨大的壓力中釋放出來的興奮。
地板已經被各種液體浸得濕漉漉的，踩上去能聽到輕微的粘連聲。
何民豐走進更衣室的正中央，站定，抬了一下手。
那個動作不大，但更衣室里的聲音像被人擰小了一樣，一層一層地落下來，最後只剩下幾個人還在壓著嗓子說話，那聲音也很快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球員們坐在更衣箱前面，有的身上還穿著濕透的球衣，有的已經脫了上衣披著毛巾，有的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教練組的人靠在牆邊，幾個工作人員站在角落裡。
何民豐環顧了一圈更衣室，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然後開口了：
「這個賽季，從去年九月到現在，十一個月。
你們當中有人打了四十多場比賽，有人打了六十多場，有人一場都沒落下。
常規賽五十八勝，季後賽四輪，沒有一輪打滿七場。
你們配得上這座獎盃。」
他頓了一下，然後側過身，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尊還帶著一些濕氣的總冠軍獎盃，舉起來，對著所有人：「你們把它拿回來了。」
更衣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拍了兩下更衣箱的門板，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很快整個更衣室都被那種有節奏的敲擊聲填滿了。
何民豐把獎盃放回桌上，那個敲擊聲慢慢停下來了。
他站直了身體，兩條手臂抱在胸前，繼續說道：
「我宣布幾件事。」他說。
「第一，全隊所有球員、教練組、隨隊工作人員，每人額外發一年的基礎年薪作為總冠軍獎金。
這筆錢明天到帳。」
更衣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有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嚯」，被旁邊的人笑著拍了一下後背。
「第二，所有進入季後賽名單的球員，俱樂部會為你們定製一枚總冠軍戒指。
設計由你們投票決定，錢由俱樂部出。
戒指到達的時候，我們會專門辦一次授戒儀式，每個人都可以邀請一位家人來見證。」
「第三，」他舉起三根手指。
「明年球隊的集訓基地要升級。
我已經和承建方簽了協議，新的體能訓練中心明年春天開工，還有一支完整的理療團隊會常駐基地。
這件事我本來想等賽季結束之後再公布，但今天這個日子，我覺得合適。」
他放下手，目光再一次掃過更衣室的每一張臉：
「還有一件事。今晚的所有消費，算我的。
你們想去哪家酒吧、去哪個夜場，隨便選。
天亮之前，吉林隊買單。」
更衣室里的聲音炸開了。
有人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有人跳起來拍打著天花板，幾個年輕球員抱在一起蹦跳著，把地板踩得砰砰響。
角落裡一個老將坐在更衣箱前面，低著頭，肩膀在抖，手背壓在眼睛上，沒有發出聲音。
何民豐說完這些話之後，沒有繼續留下來接受歡呼，而是穿過人群，朝著門口的方向走過來。
他走到陳沅安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這兒幹嘛？桌上有吃的，那邊有喝的，自己拿。別跟我客氣。」
陳沅安還沒來得及回答，何民豐已經從旁邊經過的一個工作人員手裡順了一瓶沒開封的香檳，拉開拉環，遞到他手裡：「喝一口。別空著手看。」
陳沅安接過來，沒有推辭，仰頭喝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