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甜這才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聲音不大不小,語氣柔和但穩當:「何叔叔好。我爸提過您,說您當年打CUBA的時候,外號叫『東北推土機』。」
何民豐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笑開了,笑聲比剛才還大:「你爸連這個都跟你說?」
「我爸是球迷,他說那時候您才十九歲,打得分後衛,場均得分都快上雙了,在東北賽區橫著走。」
宋甜說完也跟著笑了笑,「不過他說您沒有走職業太可惜了,說咱華國的籃球可能少了一個人才。」
何民豐笑得直搖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感慨:
「嘖嘖嘖,不愧是老宋啊。
你爸這個人,說話就是讓人舒服。
行了,不打擾你們看球了。」
他指了指場上的比分,「好好看,第三節還剩三分鐘,石磊那個進攻犯規吹得確實有點嚴,但後面還有時間。要是贏了,賽後我讓人給你們送紀念品。」
他說完拍了拍陳沅安的肩頭:「下次來看球,提前告訴我。我讓人給你留更好的位置。帶朋友來也一樣。」
何民豐轉身往回走,走回場邊自己座位的時候,又回頭沖陳沅安的方向豎了一下大拇指。
他坐下來之後,解說席上的主播終於忍不住笑了:
「看起來何老闆和那兩位年輕人關係匪淺。
也不知道是什麼來頭,能讓何老闆連比賽都不專心看了。
不過話說回來,石磊這個進攻犯規之後,雄鷹隊需要調整心態。
時間還有,分差也還不算大。三分鐘,兩分差,一切都有可能。」
宋甜坐下來的時候,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只是安靜地坐下,把搭在膝蓋上的手鬆開,又交握了一次。
她轉頭看了陳沅安一眼,他正看著場上,側臉在燈光的明暗之間乾淨利落,嘴角帶著一絲還沒完全收住的笑意。
宋甜知道陳沅安把她的名字,和她父親的名字,一起放在了何民豐面前就意味著是一次正式的介紹。
那是他在告訴一個他尊重的人:這個人是我帶來的,她值得被認真對待。
宋甜忽然覺得,她最近的每一步都沒有走錯。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球場。
石磊正在弧頂持球,防守他的人已經退到了罰球線附近,留出了一步的距離。
燈光之下,整個場館像一片沸騰的水面,而她坐在這個巨大的球場裡,周遭都是嘈雜的聲音,但心裡卻格外安靜。
......
終場哨響的時候,整個凱迪拉克中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喉嚨。
一萬八千人的聲音在同一瞬間被掐斷,留下一片沉重而空曠的寂靜。
那片寂靜只持續了大約一秒鐘。
然後,從球場的某個角落,從客隊替補席的方向,一陣壓抑了整場比賽後滾燙如同岩漿噴涌般的歡呼聲猛地炸裂開來。
吉林東北虎隊的球員們從替補席上沖了出去。
白色球衣在燈光下像一群被驚起的飛鳥,他們沖向場地中央,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板上,有人仰著頭朝穹頂嘶吼,有人用手掌拍著胸口,一下一下,砸得很重。
那個聲音在寂靜了一秒之後重新填滿了整座球館。
但這次是客隊的歡呼,是白色海洋的勝利,是在對手家門口拿下的總冠軍。
石磊站在場地中央,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彎著腰,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的球衣已經被汗水浸透了,深色的汗漬從領口一直延伸到下擺。
他維持那個姿勢很久,像一個在暴雨中站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雨停,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看台上,穿著黑色雄鷹隊球衣的球迷們大多還站著,但沒有人說話。
有人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攥在手裡,有人兩隻手插在頭髮里一動不動,有人仰著頭看穹頂的燈光,把眼眶裡那點東西逼回去。
最前排有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手裡舉著一塊寫著「石磊MVP」的手寫牌子,站在那裡,兩隻手還舉著,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興奮變成了茫然。
他旁邊的父親彎下腰,低聲說了句什麼,小男孩慢慢把手放了下來,那塊牌子垂在身側,紙板的一角被攥得皺起來。
宋甜沒有坐下。
她站在座位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場地中央那個白色的身影上。
臉上的表情也能看出明顯的。
她轉過頭,看了陳沅安一眼。
對方的表情很淡,只是站在她旁邊,仿佛自己主隊輸了也沒有影響心情似的。
解說席上的主播聲音很穩,像努力承載著已經沸騰的池水:
「比賽結束。
一百零三比九十八。
恭喜吉林東北虎隊,在客場戰勝了常規賽第一的帝都雄鷹,以四比三的總比分,奪得2038賽季CBA總冠軍。
這是吉林隊隊史第二個總冠軍,也是他們時隔十二年之後的又一座獎盃。
吉林隊的何老闆在買下球隊的第七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旁邊的前國家隊後衛周慶鵬接過話頭,聲音里有有些沙啞:
「石磊今天打滿全場,四十八分鐘沒歇過。
三十七分、九籃板、七助攻,最後三分鐘連拿八分,一度把比賽硬生生扳了回來。
雖然輸了最終的總冠軍。
但這個表現,他配得上任何一座FMVP獎盃。」
場館的頂棚緩緩打開,金色的碎片從高處飄落下來,落在白色的球衣上和看台那些空了一大半的座位上。
客隊那邊,有人已經開始拆香檳了。
一聲悶響,白色的泡沫噴涌而出,淋了最近的幾個人一頭一臉,他們大笑著躲閃,有人抄起毛巾擋住臉。
吉林隊的球員們已經圍成了一個圈,在場地中央跳著、喊著。
何民豐站在那個圈的外面,離人群有幾步遠,沒有立刻擠進去。
他的表情沒有那些球員那麼激動,但眼睛裡的興奮勁是藏不住的。
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個畫面是真的。
然後他動了。
繞過場邊那些散落的毛巾和水瓶,繞過正在擁抱的球員和教練,繞過舉著攝像機的記者和工作人員,徑直朝看台第一排走去。
他的步子很大,很快走到陳沅安和宋甜面前的時候站定了,目光先是落在陳沅安臉上,然後平移了一段距離,落在宋甜臉上,又收回來。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大,「走吧沅安、宋甜,」他說,「跟我去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