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步洲從劉士俠手中接過一把冰涼的鑰匙,小巧的黃銅鑰匙上刻著「鹽業銀行・36號」的字樣。
咔嚓,鐵柵門在身後關閉。
「一會你看完要出來,就敲敲這兒。我跟陳行長就過來接你。」
池步洲扭頭,看到劉士俠指了指柵欄門上的一塊鐵板。
「你要是覺得禮物可以接受,就直接拿出來,我另外找個地方給你保存,這裡平時過來太扎眼了。要是不喜歡,直接留在裡面就行。」
說罷,劉士俠轉身,和陳行長一道離開。
池步洲聽著兩人的腳步聲遠去,才轉過頭,好奇地打量金庫中的這個小房間。
房間裡被無數敦厚結實的保險柜堆滿,整整占了三面牆的空間。
確切地說,那是一批大型多格保險柜,保險柜每一格都有單獨的鎖,每一格保險柜門都方方正正、銀光鋥亮,看上去厚實的甚至能抵擋炮彈的射擊。
池步洲向前走了兩步,在這面滿是保險柜組成的牆壁前站定,找到36號櫃。
腳步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金庫里靜的出奇,池步洲發現竟然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
真邪門,能是什麼「禮物」?池步洲覺得自己越來越琢磨不透劉士俠這個人了。
一個偽臨時政府高官,報紙上的常客。他在日本人那邊混的風生水起,一邊高調推行「銀聯券」,恨得民眾牙齒痒痒;一邊又私下讓自己破解日本人的密碼,說自己能挽救千千萬萬抗日將士的生命。
讓人摸不透他到底是什麼立場,什麼身份。
另外,劉士俠組建緝私隊,打擊各種走私活動,不分國籍,甚至隱隱還有點針對日籍商人和漢奸走狗的傾向,性格強硬,不服就干。可另一方面,他對底下的人又比較溫和,關心下屬生活,特別是對出身窮苦的隊員尤其關心,被不少隊員奉為「活菩薩」。
這個人身上集合了強勢與溫柔,大膽與謹慎,複雜的讓人看不透。
不少人都說劉士俠是外務省總領事館的走狗,可他偏偏又跟王若僖這種鐵桿抗日分子交好。這個人口口聲聲讓自己破解領事館的通信密電,並說能證明自己的抗日身份,但自己私下通過中統和軍統的各種關係打聽,都不曾聽說劉士俠這麼一號人在給南京政府做事,哦不……現在應該稱作重慶政府了。
池步洲最初只想著保持距離,跟這位長官維持上下級關係,走一步看一步,看他是否能解決承諾給自己的「身份」。可偏偏這位長官對自己頗為上心,生活上拉攏自己,無微不至,如果「破譯密碼」僅僅是他穩住自己的一個藉口?自己如今已稀里糊塗加入了偽政府的緝私隊,又真的能一走了之嗎?走了之後,真有人會信自己是「真心抗日」嗎?
池步洲一時有點遲疑,他甚至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自己的選擇,「我真的是一個愛國者嗎」還是一個「毫無主見,苟活的懦夫」,「很多年後,我真的可以昂頭挺胸,說自己是一個天朝人嗎」還是卑微的拿著小日子的薪水渾渾噩噩的度日……
池步洲甚至一時間有些惶恐,如今劉士俠這麼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給自己送上一份「禮物」?
如果那是一份日本特高科、內閣情報局、甚至外務省情報調查廳的邀請函怎麼辦?這些機構其實近幾年來已經不止一次的接觸自己,妄圖吸納自己為小日本效命,如果這次是他們布下的陰謀怎麼辦?
池步洲隱隱約約的覺得,劉士俠這個人,不是一個善茬……
不,劉士俠絕不會是這樣的人。池步洲內心中一個清晰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他想破譯密碼是真心的,他用最頂尖的學識和見識在一步步引導自己,破解密碼的迷霧,他應該是真的想拯救千千萬萬抗日將士的生命……可他到底是哪一方的人員?
池步洲甩了甩思緒紛亂的腦袋,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咔」的一聲,櫃門打開了,保險柜裡面是一隻大皮箱。
箱子裡面又會是什麼樣的東西?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好像攥住了池步洲的腸子,在他肚子裡使勁擰緊、打結,弄得他渾身難受,就連後勃頸子都莫名發涼。
不管了,池步洲心一橫,拎出箱子,直接打開。
裡面是一套黃綠色的制服,中山裝款式,有武裝帶和領章。
左邊領章是粉底金邊,中間是一槓一星,右邊領章上有「X」型標識。
池步洲曾在駐日領事館武官署任職,雖然只是文員,但他清楚地知道這是國民革命軍軍裝,中央軍派系,少尉參謀軍銜。
展開軍服,露出下面的軍帽,帽徽上果然有著白日青天徽記。
池步洲鄭重地穿上軍服,戴上帽子,看到箱底有一本軍官證。打開,上面清晰地寫著:池步洲,軍統津海分站,特別情報組,少尉參謀。
證件上蓋著「南京衛戍司令部」的紅章,日期是民國廿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這個絕對假不了!池步洲默默把證件放進軍裝口袋,帶上武裝帶,整理衣領,朝西南方向立正。
可惜房間裡沒有鏡子,保險柜銀亮的櫃門上只能隱約看到一個黃綠的身影,站得筆直。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不知為何,詩經《關雉》的兩句話突然蹦出池步洲的腦海。
這首好像不太合適,這個念頭閃過,一首《竹石》又冒了出來,「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
不知過了多久,池步洲脫下這身軍裝。他小心地疊好,莊重地收進皮箱中,確保軍裝上不會有一絲褶皺。
鎖上箱子的卡扣,池步洲拎著箱子站起身來。他鎖上36號保險箱的空櫃,走到鐵柵門的旁邊,堅定而有力的拍擊門邊那塊板子。
鐵皮發出「嘭嘭嘭」的聲響,短促卻不沉悶。
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池步洲又看到了那個年輕的,熟悉的面龐。
他遠遠地朝他揚了揚手中的箱子,露出一個會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