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山谷的夜晚
敘利亞的黃昏來得迅速而濃重,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冷卻的赤紅火球,緩緩沉入連綿起伏的沙石山脊之後,將天際染成一片壯麗而蒼涼的血橙色。
白日的灼熱正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沙漠夜間刺骨的寒意。
廖沙駕駛著那輛飽經風霜的越野車,沿著乾涸河床邊緣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而持久的沙沙聲。
車內,氣氛有些凝滯。
蘿拉緊蹙眉頭,指尖在一張泛黃的、手繪的敘利亞北部山區地圖上緩緩移動,那上面布滿了她父親理察伯爵留下的、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標記和注釋。
除此之外,她還拿著一張嶄新的地圖,這是美國人繪製的最新敘利亞地圖。
她要對比父親留下的地圖和現在的地圖之間的區別,才能確定真正的路線。除去自然環境變化之外,因為戰亂和人為造成的環境改變也很大的影響因素。
薩曼莎則有些心神不寧,不時透過布滿灰塵的車窗望向後方逐漸被暮色吞噬的荒原。
突然,薩曼莎的身體微微坐直,那雙被兄弟會內部戲稱為「鷹眼」的淡褐色瞳孔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常人無法察覺的微光。
她的聽覺在瞬間被提升到極致,捕捉到了遠處風中傳來的、極其微弱的無線電靜電雜音和幾個模糊的音節。
在鷹眼視覺能力的轉化之下,所有的信息都轉換成特殊的符號,被她的感官捕捉。
「————目標警覺————停跟蹤————等.————新指令————」
聲音斷斷續續,隨即消失。
薩曼莎迅速收回感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轉向駕駛座上的廖沙,語氣帶著一絲訝異:「廖沙,後面的尾巴」————停了。他們在大概三公里外的一個沙丘後面集結,沒有跟上來的意思。我聽到他們的通訊片段,命令是————停止跟蹤。」
廖沙的目光依舊平穩地注視著前方崎嶇的道路,十分意外,但還平靜地反問:「哦?
這麼快就縮回去了?看來跟蹤的人比我想像的要聰明不少啊!」
蘿拉從地圖上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停止跟蹤?聖三一什麼時候這麼容易放棄了?這不像他們的風格。」
安娜是聖三一臥底的事實仍然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讓她對任何與聖三一相關的動向都充滿警惕。
薩曼莎看向廖沙,帶著徵詢的語氣問:「他們不上鉤。我們要不要————做點什麼?比如,繞回去,看看能不能抓個「舌頭」問點情報?」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手槍的槍套,顯露出刺客的本能。
廖沙緩緩搖頭,目光掃過後視鏡中那片空無一物的、逐漸被黑暗吞沒的荒原,聲音沉穩而堅定:「不。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找到先知古墓,定位神聖之源」。打擊聖三一,是順勢而為,不能本末倒置。
既然他們選擇暫時觀望,沒有直接威脅到我們,我們也沒必要主動去招惹。陷阱已經設下,獵物不進來,獵人也不能強求。繼續我們的路程。」
他的決定簡潔明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薩曼莎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重新將注意力投向窗外。
蘿拉也輕輕「嗯」了一聲,繼續研究地圖,但緊抿的嘴唇顯示她內心的波瀾並未完全平息。
車輛繼續深入山區。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色幕布,徹底籠罩了大地。
月光清冷,灑在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見底的峽谷上,投下片片扭曲詭異的陰影。
根據理察伯爵筆記的指引,他們需要找到一條早已被風沙掩埋大半的古道,通往一個被稱為「綠洲」的乾涸河谷地帶,先知古墓的入口據說就隱藏在那裡。
然而,伯爵本人也未曾真正到達過古墓,他的筆記更多是基於古籍考證和當地傳說的推測,路線圖模糊不清,充滿了「可能」、「大約」、「據傳」這類不確定的詞彙。
主要是他發現「神聖之源」不久,就陷入輿論的圍攻,根本沒有時間做進一步的考證,留下的只有未經處理的資料。
雖然有鷹眼視覺這種超常的感知能力,但在如此廣闊、複雜且黑暗的山地環境中,尋找一個刻意隱藏了千年的入口,無異於大海撈針。
廖沙的鷹眼視覺能洞察能量流動和生命痕跡,但對於完全靜止、且可能被特殊方式屏蔽或偽裝的無生命遺蹟,效果也大打折扣。
更何況,他需要保存體力,應對可能隨時出現的突發狀況。
連續幾個小時,他們以極慢的速度在危險的山路上迂迴、試探、甚至多次走錯路又不得不折返。
薩曼莎不時下車,用強光手電照射岩壁,尋找可能的人工開鑿痕跡或古老銘文。時不時就側耳傾聽,利用自己的能力檢查周圍的環境。
蘿拉則不斷比對筆記、地圖和GPS定位,試圖從雜亂的信息中理出頭緒。
進度極其緩慢,沉悶和焦慮的氣氛在車內逐漸積聚。
午夜時分,氣溫已降至冰點以下,呵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廖沙將車停在一處背風的巨大岩壁下,這裡形成了一小片相對平坦的凹地。
「今晚就在這裡紮營。不能再走了,夜間在這種地形行車太危險,而且容易迷失方向。」廖沙熄了火,率先推開車門,刺骨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
三人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起來。廖沙負責檢查車輛和周圍環境的安全警戒,薩曼莎從後備箱拿出簡易帳篷和睡袋,蘿拉則收集了一些耐燒的乾枯灌木枝條,在岩壁下清理出一塊空地,準備生火。
很快,一小堆篝火被點燃,跳動的火焰驅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在三人疲憊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他們圍坐在火堆旁,拿出壓縮乾糧和清水,默默地補充能量。
連日來的奔波、緊張、背叛的陰影以及對未知前路的擔憂,讓氣氛有些沉重。
廖沙添了幾根樹枝到火堆里,火星啪作響,升騰而起,消失在寒冷的夜空中。
他抬起頭,望向被岩壁切割成狹長一條的、綴滿寒星的夜空,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蘿拉,薩姆,」他很少同時稱呼她們的名字,「你們知道馬西亞夫嗎?」
蘿拉和薩曼莎同時抬起頭,望向他。
蘿拉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作為考古學家和歷史愛好者,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一「刺客信條」兄弟會歷史上那座傳奇的堡壘要塞。
薩曼莎也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兄弟會的古老傳說總是能吸引年輕刺客的注意。
廖沙的自光仿佛穿透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某個遙遠的年代:「那是我們兄弟會歷史上的一座重要堡壘。而在近八百年前,那裡曾有一位偉大的導師——阿泰爾·伊本—拉阿哈德。」
他開始講述,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段古老的詩篇。
他講述阿泰爾年輕時的傲慢與犯錯,如何因自負而任務失敗,導致兄弟會總部被聖殿騎士圍攻,自身被降為最低階的刺客新手。
他講述阿泰爾如何踏上贖罪之路,刺殺九名聖殿騎士高官,卻在任務過程中逐漸發現更大的陰謀,並開始反思刺客信條的真諦,性格也從衝動叛逆變得平和、專注。
「他在任務的終點,發現他所敬重的導師、兄弟會的領袖拉希德丁·錫南早已背叛,企圖利用伊甸碎片金蘋果」控制人心。」
廖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阿泰爾最終擊敗了導師,成為了新的領袖。
但他沒有沉溺於權力,而是利用從金蘋果」中獲得的知識,改革兄弟會,發明了新的武器和技巧,比如袖槍、高空刺殺————他讓刺客兄弟會變得更加隱秘、更加強大,也更能適應時代的變化。」
火光照耀下,廖沙的臉龐輪廓分明。
「他晚年時,在馬斯亞夫城堡地下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圖書館,用來保存他一生所學的知識和來自伊甸碎片的秘密。當生命走到盡頭,他將所有追隨者遣散,獨自一人坐在圖書館中央的椅子上,手握金蘋果」,平靜地迎接死亡。」
廖沙的故事講完了,篝火也漸漸微弱下去。蘿拉和薩曼莎都聽得入了神,連日的疲憊似乎也在這古老傳說的撫慰下稍稍緩解。
阿泰爾一生的起起伏伏、對信念的堅持與探索,仿佛與她們此刻的境遇產生了某種遙遠的共鳴。
「所以,」廖沙總結道,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背叛與忠誠,挫折與成長,追尋與守護————這些從不是新鮮事。重要的是,在迷霧中看清自己的道路,並且堅持走下去。」
他這話,既像是在說阿泰爾,也像是在對眼前的兩位同伴說。
蘿拉深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點頭。薩曼莎也若有所悟。
倦意襲來,兩個女孩在溫暖的睡袋裡蜷縮起來,先後沉沉睡去。
廖沙則抱著他的突擊步槍,靠坐在岩壁陰影下,如同亘古存在的石像,守望著這片沉睡的、危機四伏的山巒,以及天邊那輪冰冷的彎月。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蒙蒙亮,三人便收拾行裝,繼續上路。
白天的山區視野好了很多,但路途依舊枯燥而艱難。
除了顛簸就是漫無目的的搜尋,以及面對毫無進展的挫敗感。
中午時分,薩曼莎終於忍不住抱怨起來,她百無聊賴地用匕首削著一根枯樹枝,嘟囔道:「唉————就不能發生點有意思的事情嗎?哪怕來幾隻土狼打打牙祭也好過這樣乾耗著啊!這找古墓比在倫敦追查聖三一的帳本還無聊!」
廖沙瞥了她一眼,剛想開口讓她少說這種「不吉利」的話,突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動,臉色驟然一變!
「嗡—嗡——嗡一」
低沉而有力的旋翼破空聲從遠及近,迅速變得清晰可辨!不是一架,而是至少三架!
「該死!是直升機!」廖沙低吼一聲,猛地踩下剎車!車輪在碎石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幾乎在剎車的同時,三架深灰色、無任何標識的中型直升機如同巨大的死神兀,帶著壓倒性的氣勢,從側前方的山脊後猛然躍出,呈扇形向他們包抄過來!直升機側艙門大開,露出了黑洞洞的多管機炮槍口!
「薩曼莎!看看你的烏鴉嘴!」蘿拉臉色發白,緊緊抓住車內的扶手。
廖沙反應快如閃電,根本來不及責怪誰。在直升機完成合圍前的最後一秒,他猛地一打方向盤,同時將油門踩到底!越野車的引擎發出咆哮,像一匹受驚的野馬,瘋狂地沖向旁邊一條更狹窄、兩側岩石嶙峋的險峻峽谷!
「抓緊了!」
幾乎在他們衝進峽谷的瞬間,灼熱的金屬風暴便如同死神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們剛才停留的位置!「咚咚咚咚咚—!」機炮的轟鳴聲在山谷間激烈迴蕩,震耳欲聾!子彈將地面打得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是聖三一!他們不是停止跟蹤!是換了更狠的招!」廖沙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手臂上青筋暴起,操控著車輛在僅容一車通過的狹窄峽谷內進行著瘋狂的蛇形機動!每一次轉向都驚險萬分,車身不斷擦碰到旁邊的岩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他們怎麼找到我們的?!」薩曼莎一邊努力穩住身體,一邊驚魂未定地喊道。
「可能是衛星!也可能是某種我們不知道的追蹤技術!現在沒空想這個!」廖沙吼道,一個急轉彎,險而又險地避開了一梭子掃射過來的子彈,子彈打在右側岩壁上,崩落無數石塊!
一架直升機試圖降低高度,從上方進行壓制,但峽谷過於狹窄,限制了它的機動空間。另一架則試圖迂迴到前方進行攔截。
「蘿拉!地圖!前面有沒有岔路或者可以躲避的地方?」廖沙急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
蘿拉強忍著眩暈和恐懼,飛快地攤開地圖,手指顫抖著在上面尋找:「前面————前面大約一公里,地圖顯示可能有一個向右的急彎,後面————好像有一個被標記為可能塌方」的洞穴入口!但不確定能不能容下車!」
「賭一把!」廖沙咬緊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