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是凌晨四點。
一家24小時營業的唱片店裡，店主正坐在櫃檯後面看手機。
手機屏幕上是一段場館內部的短視頻，畫面里舞台的燈光正在逐一亮起。
店主看著那道從舞台中央逐漸向四周擴散的光，沒有留意到自己已經保持著同一姿勢超過了通常會出現提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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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是凌晨三點。塞納河左岸的一家音樂主題咖啡館裡，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年輕女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手機。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已經見底的濃縮咖啡，杯底還剩下一層淺淺的咖啡漬。
她看了一會兒手機，然後鎖屏，但沒有把手機放下。她的視線落在窗外已經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像在等一道尚未抵達的信號穿過她所能看到的區域。
聖保羅是晚上十一點。一家音樂主題酒吧里，幾台電視同時播放著賽事預熱頻道的畫面。
畫面上顯示的是開普敦的比賽場館內部空景，舞台的燈光已經全部亮起，形成一道均勻的光區。
酒吧里有人舉杯，有人吹口哨，有人正在和旁邊的朋友說話。一個人喊道」明天見」，另一個回答」明天見」。
那道聲音在音響設備播放的背景音樂和人群交談聲的間隙中穿行，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
這些屏幕分布在不同的時區，彼此之間隔著數千公里的距離。
但它們亮著相同的內容，以相同的幀率同步播放，每一幀都在同一時刻到達不同的接收終端，然後被不同的人在同一時刻觀看。
那道信號波正在穿過不同的經緯線，在每一個經過的位置上保持相同的振幅和相同的頻率，不做任何調整，不因為經過的區域不同而改變它的傳播方式。
開普敦的凌晨四點，場館內外的燈光已經全部點亮了。
穹頂在夜色中完全亮起，像一枚正在等待被敲擊的弧形表面，邊緣清晰，內部明亮。
入口處的工作人員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次交接，穿著制服的引導人員站在各自的崗位上，手裡拿著擴音器和指示牌，確認前方通道的方向。
遠處的海灣方向，深灰色的水面上正在泛起第一層微光。
那道微光沿著水面向岸邊緩慢推進，與場館周圍的燈光形成了兩條正在相互接近的色帶，一條從海面上升，一條從地面升起，在它們之間的空隙中留下了一道逐漸收窄的邊緣。
陽光還沒有完全升起，但它的先導部分已經抵達了它所覆蓋的範圍的邊緣，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中心推進。
華夏隊的選手們已經在休息區集合了。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準備——杜遠之站在休息區靠窗的位置，手裡握著保溫杯，沒有喝，只是握著；
鄧黎黎坐在椅子上閉著眼，耳機掛在脖子上，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隔著一層距離，聽不出具體內容；
周赫侖靠牆站著，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廣場上，像在確認自己與那道即將到來的聲音之間的間距；
孫一凡正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低頭看手機，手機屏幕上是一段文字；
陸晚亭站在窗邊的另一側，和杜遠之保持著一段距離，她站得安靜，像一面已經完成調音的聲場反射板；
紀若唯站在休息室門口，正在活動手腕，眼睛看著場館方向，目光已經穿過了牆壁，落在舞台所在的方向；
陳昊然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手裡握著一瓶水，沒有開，也沒有喝。
門被推開了。
領隊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A4紙，紙上是今天第一輪的流程安排和出場順序。
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像一個正在發出提醒的人，已經確認了那列正在移動的軌道是否仍然處於預定方向。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
」抽籤結果，二十分鐘後公布。」他停了一下，又說：」準備一下，該走了。」
周赫侖從窗邊轉過身來。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往門口走了一步，經過鄧黎黎身邊的時候，鄧黎黎睜開了眼。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周赫侖也沒有說話，繼續朝門口走去。
杜遠之握著保溫杯跟在後面，腳步穩而輕，像一段正在持續運行的軌跡，正沿著它已經被確認的方向向前延伸。
五月十五日，華夏時間晚上九點。
開普敦的晨光剛剛開始穿透場館穹頂的時候，華夏這片土地上的夜已經深了。
京城的住宅樓里，無數扇窗戶亮著相似的燈光。
客廳的電視屏幕上，直播畫面已經從賽事官方頻道的倒計時界面切換到了場館外景，廣場上的射燈把地面照得如同白晝，入口處的安檢通道已經在畫面邊緣排列整齊。
有人提前洗完了澡坐在沙發上，有人把晚飯收拾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有人還在加班趕工，但手機支架已經提前擺好，屏幕正對著桌面的方向。
劉暢的宿舍里沒有開大燈，只有他床頭那盞檯燈還亮著。
他坐在床上，手機架在膝蓋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提前了二十分鐘就打開了直播頁面，頁面上的倒計時還有三分鐘就歸零了。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切到了後台，打開了一個聊天群。
群里的消息已經累積了幾百條未讀。他沒有逐條看，只是掃了一眼最後幾條。
」開始了嗎」、」還沒」、」緊張」、」我不敢看」、」我敢，我先看」。他把那個群關掉，重新打開了直播頁面，音量調高了一些。
他室友楊波的聲音從對面床鋪傳來：」開始了嗎？」
劉暢說：」快了。」
楊波沉默了一會兒：」我看你半天沒說話了，我以為你緊張。」
劉暢說：」緊張。」
楊波說：」那你別看了。」
劉暢說：」不看更緊張。」
他沒再說話，把手機的角度調整了一下，讓屏幕正對著自己，背景里場館外廣場的畫面正在以穩定的幀率向前推進。
畫面里沒有人，只有光。
那道光還在它被放置的位置上保持靜止，等待第一道聲音穿過它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