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他問。
店員站在旁邊,聲音也發緊:
」八千多本。截止到晚上七點半。就咱們一家店。」
周建國沒有回應。
他腦子裡有一條線正在被扯斷,像繃得太久的繩子終於從中間崩開了。
他打開櫃檯下面那本舊筆記本,翻到記錄了《哈利波特》最終冊首日數據的頁面,那個數字他還記得,兩千多本。
他又翻到《冰與火之歌》第五冊的頁面,不到三千本。
他翻了翻那些年他以為的」高峰」,沒有一個超過兩千本的。
那些書,那些他以為已經是極限的書,曾經被全行業當作標杆來研究、模仿、追趕。
而今天這本,一天——準確地說還沒到晚上八點.
就把那些數字踩在了腳下。
他不確定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就好像他過去二十二年積累的所有經驗,那些他引以為傲的行業判斷,那些他用來預測一本書能不能賣得好的標準,在今天統統失效了。
像一面牆被踹翻了,發出巨大的聲響,碎片揚得到處都是。
他把筆記本合上,用力拍了一下桌面,聲音在空蕩蕩的書店裡迴響。他盯著那本舊筆記,手指攥緊了封面的邊角,攥得有些變形了。
然後他笑了。
一聲帶著粗氣的、狠狠的笑,像一個人被迎面潑了一盆水之後終於緩過勁來。
他把自己之前所有的判斷都推翻了,然後他發現那些判斷原來真的可以被推翻,而且推翻得這麼徹底。
他說了一句:」操。」
店員看著他,愣了一下:」老闆?」
周建國揮了揮手:」沒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筆記本扔回櫃檯下面,關上了抽屜。
然後他轉頭看著那面已經空了展台,說了一句:」破紀錄了。」
店員問:」什麼紀錄?」
周建國說:」所有的紀錄。我幹這行二十二年,從來沒有一本書,一天之內,一家店,賣到這個數。」
他伸手指了指那個數字:
」你告訴我,這個數,在我們店的歷史上出現過沒有?」
店員搖了搖頭。
周建國聲音提了起來,像在說服自己:
」沒有。從來沒有。沈君那本《哈利波特》也沒有。那本《冰與火之歌》也沒有。所有的書都沒有。今天這一本,一天之內,把我們店裡能賣的書全賣空了。後面補了三次貨,三次!你見過哪本書需要補三次貨的?」
店員說:」沒有。」
周建國說:」對,沒有。現在我告訴你,明天還會有人來,後天還會有人來。這本書不會停,它會一直往上走,往上沖,衝到所有那些之前沒被打破的紀錄面前,然後把它們一個一個踹翻。你信不信?」
店員:」我信。」
周建國:」你為什麼信?」
店員想了一下:」因為我今天賣了一天的書,每一個買到的人,都在笑。那種笑不是買到東西的笑,是那種——」
他卡住了,找不到詞。
周建國接上去:」是那種覺得自己搶到世界末日前的最後一張船票的笑。」
他頓了頓:
」我見過的。」
他看了一眼那面已經空了的書架,然後他轉過身,拿起了外套。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轉身回頭對著空蕩蕩的書店說了一句:
」那本書,會打破所有紀錄。從今天開始,沒有人再敢說華夏賣不動書了。」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那一瞬間他想起了沈君。
那個寫《哈利波特》的人,那個寫《冰與火之歌》的人,那個拍了《流浪地球》的人,那個讓一整條街的人在凌晨排著隊、在寒風裡等了好幾個小時、就為了拿到一本他寫的書的人。
他低頭笑了一聲,然後搖了搖頭:
」這他媽才叫影響力。」
他的聲音落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被夜風捲走。
第二天早上七點,張明遠是被手機震醒的。
他昨晚捧著那本書看到凌晨三點,最後實在撐不住才合上書睡過去,手機就擱在枕頭旁邊。
連續震了十幾下,像有人在瘋狂敲他的窗戶。
他迷迷糊糊伸手摸到手機,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然後他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跟昨天早上那個動作一模一樣,但原因完全不同。
消息是他大學室友發來的,連發了好幾條,時間跨度從凌晨五點二十分開始,一直覆蓋到七點左右,中間幾乎沒有間隔。
他還沒有來得及逐條閱讀,就已經被頂部的預覽文字攥住了視線。
他猛地坐直身體,下拉通知欄,逐條瀏覽那幾行在黑暗中亮起的預覽。
第一條:」我操你看到了嗎?????」
第二條:」《三體》首日數據出來了!!!」
第三條:」你絕對猜不到多少!!!!!」
張明遠手指有點發抖,解鎖屏幕,點開那條連結。
頁面加載的時候,他甚至感覺自己的呼吸被某種未知的力壓著,像他正在等待一個將要決定他接下來如何喘氣的東西。
然後頁面終於完全彈出來了。他看到了那個數字。
《三體》首日全國銷量:
四百七十萬冊。
打破華夏圖書市場單日銷售紀錄。
打破華夏圖書市場首日銷售紀錄。
打破華夏圖書市場預售紀錄。
以上紀錄全部由同一本書在同一天內刷新。
他盯著那個數字,一動不動地看了大約十秒。然後他把手機放下,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還是那個數字。
他猛地從床上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像被高壓電流猝不及防地灌入身體,整個人在清晨的寒意中抖了一下。
然後他打開微信,給室友回了一句:」我看到了。」
室友秒回:」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張明遠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字,刪了,最後他發了一句:
」我感覺自己參與了一段歷史。」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陽光正好,街道上有人在走動。他站在窗前往下看,那些走在街道上的人,那些人不知道,他們正活在一個記錄了新數字的第一天。